黃蓉一生之中，經歷過千奇百怪、艱難驚險，之前楊過執意要與自己師父成婚，在她以往所見中，都已是極大的稀奇之事。

但她也卻從未想過，她的師妹會在幾個月後，讓她再一次開了眼界。

黃蓉初聽聞此事時，心中第一想的，不是該怎麽拆散她們，竟然是師妹終於長大了，知道喜歡人了。

她有這麽個念頭，全然是出於一片慈愛之心。她雖名為莫將塵師姐，這麽多年，卻一直保持著亦母亦姐的心態，如今得見師妹長成大人，那一點欣慰之情躍然而起。她就這麽一個師妹自小帶大，難免縱容難免偏愛。

可一念消逝，再想到的，自然而然便是怎麽拆散她們。

這並非是一件易與之事。

天下再沒有誰能比黃蓉更了解師妹，黃蓉甚至能夠想到，師妹將會怎麽與她坦言。

師妹自小聰敏過人，看著溫順乖巧，她說什麽，也甚少反駁忤逆。但黃蓉怎能不知，師妹骨子裏的促狹頑皮，伶俐剔透，與她自己如出一轍。在桃花島上，她的眼皮子底下，師妹都能不動聲色地想盡法子捉弄靖哥哥、報覆柯大師父罵她小妖女，本性又會乖順到哪裏去。

師妹的脾性真是像極了她的爹爹黃藥師，慣常有自己主張，極為執拗，若是認定一件事，一個人，便是自己極力反對，也必然不改初衷。

況且她自身曾是情海中孤苦掙紮過的人，若從此念，其實當真是不忍心迫使師妹放棄心中所愛。師妹若是跟芙兒一般，日日向她纏一纏，磨一磨，黃蓉出於愛護師妹之心，多半心軟，也就允了。

誠如楊過昔日所言，兩個人相互愛慕，不多一言，在什麽世外桃源，或是荒山孤島中.共結連理，本來無虞。但若是有違世道人心，身在江湖之中，便成了武林中的敗類。

黃蓉便肯退讓師妹，從師妹心願，想若是從前那樣，她們一家就在桃花島居住，與世隔絕，哪裏來的人也不管不問，黃蓉也能毫無顧忌，許了師妹行為。

但是不行。

現今蒙古人強犯大宋疆土，她與靖哥哥一同鎮守襄陽，襄陽城上下軍民保家衛國的心思都跟隨她們，天下英雄也都知曉，師妹之事，日子一久，便無所遮掩。

江湖中多有自詡除魔衛道之人，師妹縱然我行我素，不將天下人眼光放在眼裏，可黃蓉不願有任何人來攪擾師妹。

黃蓉心底裏的師妹，打小就是出類拔萃、超群脫俗的人物。即便師妹不與世人相較，也不該承受蜚語流言。便真在桃花島上，如靖哥哥一般古板呆木的性子，旁人不說，靖哥哥就先不允。到時恐怕，家無寧日。

黃蓉在露宿的山洞中靜坐了將近兩個時辰，想了數十條計策，想要將此事了了，都覺不妥。

直到山洞外的月光不見，山洞中漆黑如墨時，才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黃蓉在朝陽中尋見了她的師妹。

黃蓉將師妹帶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只跟師妹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

“你一定要喜歡龍家姑娘？”

師妹眉眼中都是疲累，沒有多言，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黃蓉緊緊抓著打狗棒，深吸一口氣。

第二句。

“你知道此事會有的後果麽？”

師妹露出一點笑意來，黃蓉其實看得出，師妹根本不想笑。只是這麽多年，師妹習慣在她面前笑著。

“深思熟慮，不忍違心。”

“既如此，”黃蓉閉上雙眼，聲音冷到了極致，說了最後一句，“我不是你師父，不能逐你出師門，但你日後，再不許來見我。”

師妹聞言，雙膝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卻沈默著，沒有多說一個字。

師妹跪了很久，黃蓉也等了很久，等到天空完全放亮，等到紅日懸起，等到武三通高呼幾人前去用早食，師妹才向她叩了一首，伏拜在地，低聲道：“謹遵，師姐教誨。”

黃蓉靜靜看了師妹一會，方不發一言地轉身走了。

山路陡峭，黃蓉望見四周深谷高山，但見這谷中處處蕭瑟，只有路邊一朵深紅色的鮮花正自盛放，直有碗口來大，在風中微微顫動，似牡丹不是牡丹，似芍藥不是芍藥。

當此隆冬之際，這花竟少見開得這般燦爛。可孤立路旁，太過寂然。這絕情谷當真如它的名字一般，處處透露著不妙。哪裏像桃花島，四處景色宜人，便連山谷絕壁，風姿都美得恰到好處。

這裏並不是個好地方，不如盡早離去罷。

……

小龍女日間疲累，夜間又有大半夜不能安歇，靠在莫將塵身上閉眼時，便不自覺地睡著了。

她初時睡得頗為安穩，後來卻感覺莫將塵動了她一下，後來迷迷糊糊便覺得少了點什麽，待到武三通高聲呼喊，她即被驚醒，睜眼卻見莫將塵不在身邊，睡意一下去了。

小龍女急忙扶著樹幹站起，轉身四望，空山茫茫，視線中卻並無熟悉的身影。

小龍女頓時著急起來，想起昨夜她問起莫將塵的問題，莫將塵並未回答，心中不免生出一個不好的猜測來，莫非莫將塵知道師姐不會同意，不想黃蓉為難自己，故而獨自一人去尋了師姐，然後被黃蓉強行帶走？

莫將塵向來極重師姐，定不敢與師姐動手，何況真動起手來，莫將塵也未必敵得過師姐。

小龍女心中惶然，怔怔地站在大樹下胡思亂想了一會，又傷心難過地流下淚來，心覺她和誰好，那人便要多受責難，她定然是個不祥之人。

她思量起莫將塵多次因她受傷，不由越發覺得自己是個命該孤苦的人，若是再與莫將塵一起，恐怕遲早帶累得莫將塵沒了性命，倒不如就此與莫將塵了斷為好。

可她這個念頭才起，又被壓下。她想到之前古墓中莫將塵曾經嚴申不能離她，她已經答應不會離開，她又怎能再有這種想法？

可她到底止不住眼淚，有心要去尋一尋莫將塵在何處，卻又怕遍尋不到，正柔腸百轉時，冷不防被人從身後輕輕抱住。那人湊到她耳邊輕輕一嘆，右手已經繞到前頭捏著袖子給她一下一下輕柔了拭幹了眼淚。

莫將塵柔聲問道：“龍師姐，我不過一會兒不在，你怎麽哭了？”

小龍女咬唇不答，莫將塵半是憐惜半是無奈道：“是我不好，下回去哪裏，都知會你一聲。但你莫要再哭，不然我……”

“你要怎樣？”小龍女悲傷早已散盡，又聽她溫言，不禁心中充滿愛念，眉梢眼角以至身體四肢，無不溫柔婉孌，微笑問道。

“不然我待會不讓你用食啊。”莫將塵將腳邊一只昏了的獐子踢到小龍女面前，笑吟吟道：“剛才去找到的，咱們待會生火將它烤了，你可不許再哭，不然真沒你的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嘛，黃蓉的態度。

蠻糾結的一章。

之所以這個態度，而不是像對楊過那樣勸分，還是文中那句話，“她就這麽一個師妹自小帶大，難免縱容難免偏愛。”

比心師姐。【愛醬的可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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