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龍女推門進來時，莫將塵其實是醒著的。

她臉色蒼白，閉目躺在床上，腰腹間的深深劍傷經過包紮，已經止住血了。小龍女坐在床側邊，定定瞧著她清俊容顏，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室內靜悄悄的，午後時分，外面的日光正盛，屋內卻有些涼意襲上心頭，莫將塵睜開眼，對著面色冷凝的小龍女，不知怎麽開口。

之前的那一番比試，自然是輸了的。

她左腰側被黑劍貫穿受傷，公孫止趁機打落楊過手中君子劍，黑劍隨即前挺，己抵住楊過胸口。小龍女知道憑己一人非他敵手，將淑女劍往地下一擲，棄劍投降。

公孫止遣人與她包紮醫治，而後帶著小龍女與楊過二人，不知去了何處。

現在才回來。

小龍女靜靜覷著她，緩了一會，才終於開口道：“過兒與我都中了情花毒，公孫先生讓我嫁他，否則不允我解藥。”

莫將塵知公孫止會以此要挾小龍女，皺著眉，好生歉然道：“是我無用，不能救你們出去。”

小龍女搖了搖頭，道：“你救了我。”

她目光灼灼，覆又盯著莫將塵腰側緊纏的紗布，語氣淡淡道：“你怎麽又回來了？你要是不回來，就不會受傷了。”

“……我瞧公孫先生不像是好人，擔心他與你為難，便回來了。”莫將塵無端有些語塞，想起晨別時小龍女折送的柳枝，本想問一問她的真正意義，疑問卻只在舌尖打個彎又轉了回去。

罷了，都已經是現在這般境地，問與不問又有什麽相幹。還是想辦法出去比較重要。

“痛麽？”她問的是莫將塵的傷口，雖然是關心，卻依然是平時冷冷的沒有情緒的問詢，與對待楊過的溫聲細語柔情蜜意真是天差地別。

莫將塵微微闔眼，道：“沒什麽大礙，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麽。”

她說的誠然是實話，前生她纏綿病榻時什麽樣的傷痛沒有受過，今次的劍傷雖然嚇人，但傷痛的感覺她卻早已習以為常了。

小龍女有些不信，那黑劍的鋒利程度甚不尋常，貫穿腰際的劍傷又怎麽會沒有大礙。只是她也不知該怎麽出言安慰，只好悶聲應道：“無大礙便好。”

說完便又沈默了下來，莫將塵看她怔怔出神，眉間憂思甚重，想來是在擔心楊過。

楊過的處境的確很糟糕，莫將塵的心沈了又沈，面上卻不顯，安慰道：“龍師姐，你不要擔心，你們會沒事的。”

莫將塵說得篤定，有種意外的安撫人心的作用，小龍女轉過眸子，四處望了一圈室內擺設，清幽簡雅，絕情谷的一切都質樸無華，若是過兒沒有無意間被引進來，這裏當真該是如古墓一般，是她所求的好居所。

只是她當真願意長居於此麽？

小龍女的視線轉個彎，又落到莫將塵青色的袍子上，那一襲青色總是沒來由地讓她覺得有些心安，分明是平時見慣了莫將塵身上的顏色，每每瞧見，卻依然會讓她心生別樣的歡喜。

或許青色格外合她眼緣，也有些熟悉，她盯著莫將塵的衣領瞧了半晌，然後道：“我夢見過你。”

說完又覺得有些不對，她皺皺眉，不待莫將塵接口，修改了話頭：“我夢見過這身衣裳。”

莫將塵皺眉，不解她為何又重拾起那天噩夢記憶，輕輕道：“龍師姐？”

若是沒有那天的噩夢，小龍女也許不會精神恍惚，運功走火，致使傷重被救到絕情谷來罷。

“不對……我夢見的是……”小龍女微微一怔，夢中鋪天蓋地的嬌花突然在腦海中格外清晰起來，山谷空寂，雲深月藏，金環自烏黑長發間滑落，花海中央的青衣少女是……

是她。

是她自己。

小龍女神色驀地蒼白起來，身上的千針萬刺的傷口開始作痛，胸口像是壓著大石般難以呼吸，她渾身劇痛難當，坐立不住，倒在了莫將塵身上。

“龍師姐！”莫將塵急忙坐起身，伸手扶住她，不想動作幅度過大，原本包紮好的傷口頓時裂開，血滲透紗布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她皺眉強忍著傷口裂開的痛楚，手指搭上小龍女手腕，渡了一道真氣想控制她體內的毒素流轉。

小龍女半靠在莫將塵身上，感受到她傳來的內力綿綿密密，柔和清潤，片刻之間，疼痛減緩，內力已經護住全身經脈，包裹住情花毒不讓它四處擴散傷及肺腑。

她試圖坐起身，卻突感有些疲累，眼皮也有些沈重。她心中擔心莫將塵的傷勢，想睜開看一看莫將塵如何了，卻怎麽也睜不開，反而漸漸閉合，不多時就合上眼沈沈睡去了。

莫將塵伸出衣袖輕輕抹去小龍女額上因劇痛冒出的冷汗，雙眸沈靜地看著小龍女蒼白的俏臉，輕聲道：“龍師姐，對不住了。你暫且休息一下，睡著了，總不會想到楊過，也不會痛。”

她輕輕嘆息一聲，勉力把小龍女抱到床上安置躺好，找了之前谷中弟子留下的傷藥以及幹凈紗布，自己坐在床邊解開腰間已經染紅的血紗，動手重新包紮起來。

換好傷藥，莫將塵神思微斂，獨坐運功調息。

外間日頭偏西時，小龍女被門外一陣一陣的敲門聲驚醒。她頗為困倦地揉了揉額角，環視一圈屋子，卻沒有發現莫將塵的蹤跡。

小龍女驚慌，趕緊下的床來打開門，門外是一眾絕情谷綠衫弟子，小龍女問也不問，徑自要穿過她們出去。

絕情谷弟子紛紛攔住她，口中道：“夫人，我們為您梳洗打扮。”

小龍女皺眉，冷冷地看過去，問道：“什麽梳洗打扮？”

許是她眼神太過冷厲，普通人受之不住，面前一眾人頓時有些畏懼，低下頭不敢看她，只是硬著頭皮道：“今晚您與谷主大婚，再不梳洗穿上嫁衣，恐怕誤了吉時。”

許是擔憂小龍女不配合，一個女弟子低頭又道：“谷主說了，讓夫人仔細著，石室內的公子還在等著解藥。”

“……”

小龍女沈默，心中憋著一股火氣，卻不知該如何發洩。她本性極是無拘無束，自幼在古墓內除了師父嚴厲，當真沒人這麽要挾過她。便曾有霍都來古墓冒犯她，也叫她用玉蜂逼退。

可此時為了過兒的性命，她卻不能有任何反抗。

小龍女的沈默並沒能持續很長時間，絕情谷弟子再次催促，道：“夫人，不要耽擱，誤了吉時，谷主恐怕會不高興。”

小龍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卻不答她，只問道：“與我同來的那位姑娘在哪裏？”

眾人一楞，想了想道：“弟子未曾見過……”

“龍師姐。”莫將塵熟悉的溫和聲音從庭院走廊上傳來，小龍女聽見，視線匆匆越過眾人，落在那身熟悉的青衣上。

心底松了一口氣。

莫將塵在她灼灼目光中緩步走近，略顯蒼白的容色在斜照的夕陽映襯下眉眼精致無雙，顯得格外昳麗。

她最終立於小龍女的面前，聲音溫柔，卻擲地有聲，道：“龍師姐，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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