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門口點起大紅燈籠，一眼望進去盡是彩綢喜帳，大廳中賓客滿堂，卻人人驚俱，凝望著廳口凜然坐在椅上的老婦，各自靜默無聲。

那老婦身著葛衫，手持蒲扇，頭發稀疏，幾已全禿，臉上滿面皺紋，然而雙目陰測測地東瞧西望，冷笑道：“好啊，今日你們都是喝喜酒來著，這杯酒沒喝成，豈不掃興？”

莫將塵略微擡了眼皮，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那老婦人，正是絕情谷的真正主母，昔日武林中名聲赫赫的“鐵掌水上漂”裘千仞之妹，裘千尺。

楊過僥幸逃脫鱷魚潭，帶著裘千尺及公孫綠萼回轉大廳，與公孫止惡鬥一場勝負未分時，裘千尺使出毒計破了公孫止家傳絕學“閉穴功”，引得公孫止大怒，裘千尺卻趁其大怒口吐棗核打瞎了公孫止一只眼睛，迫使公孫止長聲大號，轉身疾奔逃走。

眾人給她冷冰冰的目光瞧得心頭發毛，只怕她口中突然噴出古怪暗器。谷中諸人只是一味驚懼，金輪法王等人卻各暗自戒備，凝神靜觀其變。

小龍女站在莫將塵身邊，見公孫止有此下場，大出意料之外，深深嘆了一口長氣，伸出手來握住莫將塵的手，轉首卻對楊過道：“過兒，咱們走吧。”

莫將塵冷不防被小龍女緊緊握住手，有些不解驚訝，偏頭去看她，見她仍是一臉淡色，好似渾然不知自己力道有多大，一副平常冷淡面目。

莫將塵心間閃過一抹思慮，卻也沒有張口去問，只是輕輕用力反握回她的手，以示她一切勿憂。

楊過也早有去意，當即與小龍女並肩往廳外走去。三人剛到門口，裘千尺突然大聲喝道：“楊過，你到哪裏去？”

楊過回轉身來，長揖到地，說道：“裘老前輩、綠萼姑娘，咱們就此別過。”

他此前將唯一的一枚解藥給了小龍女服下，此時既知命不久矣，也不說什麽“後會有期”之類的話了。

莫將塵卻知楊過此時決計是走不了了，當下輕輕拽住將邁出步子的小龍女，小龍女不解地回頭望了她一眼，語氣頗淡地問道：“你還要留在這兒麽？”

那日夢境她憶起七七八八，這兩日在絕情谷所受苦楚也多，累得莫將塵受傷、楊過與己中毒，心中總對絕情谷存著幾分厭懼，恨不得早早便走，省得再多生是非。故而見莫將塵拉她，心中便有些不大高興。

莫將塵斂眉搖頭，下一刻果然聽見裘千尺怒喝楊過道：“我將獨生女兒許配於你，怎地既不改口稱我岳母，又這麽匆匆忙忙的便走了？”

小龍女聞言一楞，又聽見裘千尺道：“此間彩禮齊全，燈燭俱備，賀客也到了這許多，咱們武學之士也不必婆婆媽媽，你們二人今日便成了親罷。”

小龍女心中奇怪，過兒是要娶她為妻的，怎麽這老婦人卻說要過兒做她女婿？

她不由擰眉望著莫將塵，突然想到在陸家莊時郭靖也要把女兒許配給楊過，低聲道：“天下是沒有男子了麽，怎麽都要把女兒配給過兒？”

莫將塵瞬時意會小龍女話中的意義，有些無奈，低聲回道：“你且放心，芙兒不與你搶楊過。”

小龍女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你又怎麽能做的了你師姐的主？”

她此番經歷，雖然得以與楊過重修舊好，卻仍是介懷黃蓉阻她與楊過在一起一事，便也無可厚非地覺得黃蓉阻她是存有讓自己女兒嫁給楊過的心思。

莫將塵無意與她爭辯師姐行為，淡淡一笑，並不接口。

她們說話時楊過已然出言拒絕，裘千尺向小龍女怒目橫了一眼，冷冷的道：“嘿，這小狐貍精果然美得出奇，無怪老的著了迷，小的也為她顛倒。”

莫將塵聽得，心中生厭，當下勾唇一笑，冷聲回道：“龍師姐不僅貌若天仙，性子也好得很，總不比有人兇惡，夫嫌子懼要好得多。”

莫將塵歷來口齒伶俐，不然陸家莊上也不會辯駁得霍都惱羞成怒。這番指桑罵槐的話也是極不客氣，大違她溫雅本性，只是若非裘千尺言行實在令人生惡，辱及小龍女，莫將塵也懶得與此等人說話。

公孫綠萼面色一僵，裘千尺已經怒罵出聲：“呸！哪裏來的小賤人，也敢在我面前冒犯？”

她瞧莫將塵與綠萼年齡相仿，容貌秀雅，眉宇間也是斯文溫和，不比江湖女子的豪氣，卻自有一股瀟灑俊逸，料想莫非也是思慕楊過之人，不由心生不屑，轉頭又對楊過道：“姓楊的，別說我女兒容貌端麗，沒一點配你不上，她便是個醜八怪，今日我也非要你娶她為妻不可。”

小龍女心中火起，冷冷道：“閣下好生無禮，過兒已經與我有了婚約，你憑什麽強行要他娶你女兒？此番行徑，與公孫谷主有何分別？”

她還記掛著公孫止的相救之恩，因而雖然惱恨公孫止的強迫，也不想出言辱他，只是淡淡一語帶過，卻也足見她此時氣惱程度。

莫將塵心想留在這也是徒費口舌，及早走了方為上道，便開口道：“莫說楊過自個兒有了心上人，娶不得綠萼姑娘。便是楊過尊長，也不會答允他做你女婿。”

她言語並不想傷及公孫綠萼這般心善的好姑娘，因此客氣許多。裘千尺不知楊過尊長是何人，也不想問，瞪著楊過道：“你決意不肯娶我女兒，是不是？”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楊過說完，君子劍挽起一個劍花，攜著小龍女的手轉身便走。

綠萼在大庭廣眾之間受此羞辱，本已羞愧難當，此時聽見楊過之語，更是傷心欲絕，取過更換下來的楊過那件破衫，雙手捧著走到他面前，悄然道：“楊大哥，衣服也還是舊的好。”

她故意他們擋在身前，好教母親不能噴棗核相傷，莫將塵三人都知她心意，楊過低聲謝過，小龍女也臉含微笑，點頭示謝。

莫將塵歉然道：“綠萼姑娘，適才言語不當，若有冒犯，請你見諒。”

綠萼不在意地微笑搖頭，小嘴向外一努，示意三人快快出去。

三人步伐將要邁出大廳，忽然又聽見裘千尺提高聲音道：“楊過，你不肯娶我女兒，連性命也不要了嗎？”

小龍女心中一凜，腳步也緩了下來，轉回身朗聲問道：“裘老前輩，你有丹藥能治情花之毒麽？”

綠萼也擡頭看向母親，期盼母親能有解藥給楊過解毒。

裘千尺嘿嘿冷冷笑，道：“自然是有的，且看你想不想救他。”

她於適才轉念間已經想了許多，見楊過固然不願意娶綠萼，思慮楊過武功不弱，心中也有了計較，於是伸手入懷，掏出一枚方方正正的解藥來，用指甲切成兩半，取出半枚，托在掌心，道：“解治情花劇毒的絕情丹，被我毀去不少，世間就只剩下一枚。這枚絕情丹我貼身而藏已二十餘年。身在絕情谷中住而不備絕情丹，這條性命便算不得是自己的。眼下反正我已命不久長，我女兒今後也未必會再留在谷中……”

“丹藥這便給你，你不肯做我女婿，那也罷了，可是你須得答允為我辦一件事。”

“你只需幫我取兩個人的首級，交在我手中即可。”

“裘老前輩與何人有仇？要晚輩取何人的首級？”

莫將塵眉心一跳，想要出言打斷，裘千尺接下來的話卻已經說出口了：“害死我大哥的，郭靖、黃蓉。”

——殺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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