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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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一家子早已見怪不怪,這孩子無論對誰都沈默,如果不叫他吃飯,人就不會吃飯,若吩咐他什麽事,他都會做,唯獨開口說話這件事,仿佛比登天還難。

膳後,梅竹青回到畫室,端坐在角落一隅的桌案前,拿了顏料餅來刮。無論爹喜歡或討厭,此刻,他執行唯一想做的事。

滿十五歲了,憑著印象,提筆緩緩地勾勒出一張略圓的輪廓,濃眉、大眼、挺直的鼻梁、嘻笑的嘴,發絲黑得油亮、油亮,左側的臉頰還有一點朱砂痣。

永遠都不會忘,馬靖不斷在門外嚷嚷——

竹子是我養的。

關上心窗,他生氣了,一數就是一千多個日子,好討厭爹。

梅竹青默默地跟在爹的身後,走入菜市場內的一條死巷裏,一棟棟老舊的房充作店鋪,賣雜貨、雞鴨、魚肉皆有,他和爹住在其中一棟的小閣樓。

入夜後的市場內,寂寥無聲。巷內有一條小水溝,漂浮著幾片爛菜葉,幾只耗子沿墻竄走,空氣中腥臭彌漫,那腐敗的氣味充斥小閣樓。

猶記得他被帶來的第一個夜晚,淚水滴滴答答落在鞋面,沾濕了馬靖買的鞋。爹將馬靖給他的衣裳送給隔壁的婆婆,卻不忘帶走很寶貝的朱漆圓角櫃,如今十分醒目的放在床側旁。

“竹青,該睡了。”梅仲兗將門上鎖。

他上床瑟縮在床內側,單薄且嬌小的身影始終背對著。

梅仲兗不禁回想他甫出生的時候,並無異狀。日漸養大,直到五歲才會說話,但表達能力遲鈍,人也安靜,往往令人忽略他的存在。

梅仲兗坐上床沿,昏暗的閣樓內,透入窗紙的月暈禁錮了一張床、兩道人影和一聲微淺的嘆息。

梅仲兗悄然地側躺而臥,疲倦的閉上眼,明白孩子的心裏有怨,出乎常人的執拗令人莫可奈何。

“竹青,別怪我要帶你走,你和誰在一起都可以,就是不能和馬靖在一起。”頭一回,他對孩子道出心底的顧慮。

一瞬瞠開眼,那一聲低淺擊入心坎。

不能和馬靖在一起……不能和馬靖在一起……

梅竹青直到此刻才恍然明白,爹不是為了帶他學畫才搬走,是故意的……故意的……

阿祥甫跨入質庫後院的掌櫃房,恭敬的喊一聲:“靖少爺。”

“幹嘛?”馬靖翹著二郎腿,一副愛理不理。

“呃……你在查賬?”

“少問廢話,你瞎了眼?”頭也沒擡,每掀一頁,一目十行。

阿祥一翻白眼,靖少爺那沒大沒小的態度依舊,好歹自己年長他十來歲,在質庫待了十五年,沒功勞也有苦勞。

等了一會兒,馬靖斜眼一瞪:“你要幹什麽,有話怎不趕快說?”須心算的當口,他不耐煩受幹擾。

阿祥鼓起勇氣問:“你接管質庫的分號也有一陣子了,可有打算派誰去當大掌櫃?”

“哦。”一臉失望地搔搔腦袋,阿祥轉身離去,咕噥:“怎不是我……”

“又是廢話。有我在,哪輪得到你。”哼了哼,馬靖雙手托腮,擱下帳冊,端起矮幾上的香茗啜了一口。

“叩!”

心情不佳,滿十七歲了,爺爺希望他成家。可,欠著他一幅畫的竹子失蹤,他要找誰來將他畫得英俊瀟灑……很怨恨的,這筆帳還找不到主兒來算。

要他成家,門都沒有!

挨家挨戶的收放貸利息,馬靖很閑,打從竹子搬家後就這麽做——鬼見愁變成了月見愁;凡是欠債的都得遵守他在契約上附加一條:如期付月息,若延遲,月息乘以三倍計算。雖刻薄,但很有原則。

馬靖放貸所給的金額高達抵押品的九成價,利息調低,所以生意興隆。

馬家質庫什麽都收,包括破銅爛鐵,不過那僅是小營收罷了。質庫的分號已納入另一規模,質押米糧,糧商隨當,他就隨收,從一來一往的贖當之中賺取利息,若在當期之內,糧價增高,他可擇機會轉手倒賣賺取更大的利潤。

一舉數得,馬靖精得無人敢得罪,就怕他扣押米糧,讓有心人哄擡價格,縮緊大眾的荷包。

“靖少爺,你又出門巡街啦。”對他十分熟稔的小販調侃道。

“張三,今兒的生意好不?”馬靖停下步履招呼。

“還不是老樣子,賣豆腐腦,賺不了幾個子。”

“你的破擔子若不要,別忘了馬家質庫還肯收。”

“哈,還能撐哪。靖少爺要不要吃上一碗豆腐腦?”張三放下擔子,沒等人回答,就逕自拿起碗和湯勺。

“好吧。”馬靖從不推拒,即使自己不愛甜食。

“喏,委屈你站在路邊吃。”

馬靖伸手接過,吞得面無表情,不一會兒一錠碎銀連同碗一並遞上,他道:“甭找錢了。”

“哎呀,怎好意思。”張三尷尬地笑笑,鞠躬哈腰。

“別跟我裝生疏,大前年,你老婆不是又生了一個,養家不容易,少生點。”馬靖撇撇嘴。

“呵……這沒法兒控制,男人嘛,想就上了,幾個月後,孩子就蹦出來了。”他粗言鄙語,說話不會彎彎繞繞,“你也不小啦,我在你這年紀就當爹了哪。”

“你煩不煩?”馬靖挑眉一瞪,“我最近三天兩頭就聽到誰要給我作媒,奇怪了,誰家的閨女還沒嫁,幹我啥事?”懶得啰嗦,他很不爽的走人。

張三一臉錯愕,“耶……兇啥,不就一群姑娘家都想嫁給你,逮著機會能不問嗎?真是……”

走過幾條大街,無數條小巷,收了幾筆款項,馬靖前往就近的“興隆銀號”存放。

大客戶一來,孫老板端著一張笑臉,熟絡地說:“來,靖少爺請坐。”

馬靖大剌剌的坐下。

孫老板揚手招來夥計,“快拿籃子過來。”

“是!”年輕的夥計手腳伶俐,捧著一只籃子來到貴客的眼前。登時,一袋銀兩落入籃子內,沈甸甸的哪。

馬靖從衣襟內掏出一疊銀票和一本小折,一並放入籃子,“拿去存吧,記得在小折內填上數目。”

“呵,是。小的馬上為您辦妥。”

孫老板又喊:“秀兒,奉茶。”

須臾,一名俏麗的妙齡女子蓮步輕移,含羞帶怯,奉上香茗之後,她悄然退下。

孫老板此時才入座,笑說:“適才奉茶的是小女,正值碧玉年華,俗話說女大不中留,該尋覓夫家啦。”

馬靖瞄了一眼幾案上的茶水,連碰都不想碰。 “我等著拿折子。”

“呵,當然。我的掌櫃正在算銀兩哪,仔仔細細,一個子都不敢短少。”他好聲好氣,時而瞄向右側,秀兒就躲在通往內室的墻邊呢。

女孩兒就是害羞,心上人來了,偏又不敢出面招呼。他這個做爹的只好探探年輕人口風,厚著臉皮問:“靖少爺,可有中意小女?”

“沒。”馬靖很不給面子。

孫老板不死心地問:“有中意的姑娘家了?”

“也沒。”馬靖掏掏耳朵,彈彈指甲,煩死了。

“既然沒有,如果馬孫兩家聯姻……”

馬靖立刻打斷,“沒這回事,我又不喜歡你女兒。況且,她剛走出來,生的是圓是扁我瞧都沒瞧一眼。”

“呃……你沒瞧一眼?”孫老板楞了楞。

“沒。”馬靖斜眼問:“莫非你沒看見我在抖衣袍下擺?”沾了煤灰呢,他傾身又拍了拍,甩了甩。

孫老板的臉色忽青忽白,不是他自誇,秀兒是這方圓百裏之內最標致的閨女,不知有多少少年郎想娶她過門。

馬靖起身,朝著櫃臺詢問:“夥計,辦妥了沒?”

“辦好了。”夥計轉出櫃臺外,雙手奉上本小折。

馬靖取來翻了一頁之後便塞入衣襟內,存於興隆銀號共計多少銀兩,掌櫃在清算前,他就清楚得很。 “我走了,再見。”

孫老板好不容易才回神,年輕人已經消失在大門外,他不禁咕噥:“那眼睛長哪兒去了……”

躲在墻邊的秀兒猛跺腳,揪著托盤,差點兒一口咬上。

天色漸暗,回馬家老宅的路上,無數商家林立,每逢經過,都令馬靖想起為竹子買鞋和顏料餅。

馬靖轉入一家毫不起眼的貨捕,專賣文房四寶,墻面懸掛數幅字畫皆出自老板之手——他年約五旬,嗜好收藏名家硯臺。

“顏老板,有沒有新貨?”

“有。”老板回應一聲,從架子上抽算十張宣紙,細心地卷起遞給另名客人。給了帳,這才過來招呼馬靖:“每次有新貨,我都給你留著了。”

他打開櫃子,介紹道:“這回進的顏料有兩種,一種是草料性質,有花青、滕黃、胭脂、牡丹紅等色,質細且透明,但年久會褪色,另一種是石礦性質,有朱砂、頭青至三青、赭石、石黃、白粉等,質地不透明,覆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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