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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餘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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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蘅月叫住了旁邊一個小宮女,問道:“她說的是真的?”

小宮女才入宮侍奉,從未見過梁蘅月。她看得有些呆,下意識喃喃道:“真好看啊……”

梁蘅月沒聽清,“嗯?”

“不是不是”,小宮女臉頰通紅,連忙擺手,“奴婢、奴婢是說,是真的。餘杭大人今日確實入宮了。”

梁蘅月頓了頓,沈眉,果斷道:“你帶我去見他。”

小宮女瞪大眼睛,“可是餘杭大人方才有事,急匆匆離開了。”

梁蘅月偏頭,疑惑道:“他去哪了?是誰把他叫走的?”

小宮女低頭,回想起方才的場景。是皇後娘娘身邊的平姑姑親自叫去的,可是……

她不敢看梁蘅月,為難道:“這,”

梁蘅月笑笑,扯了個謊:“你別害怕,未婚妻見未婚夫,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對不對?”

見她有些動搖,梁蘅月繼續哄騙道:“你帶我過去就行,餘杭他也不會說你什麽的。”

“是。”

人群中,誰也沒有註意到悄悄離開的二人。

到了地方,小宮女一指,“小姐,奴婢只見道餘大人往這邊來了,別的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梁蘅月點頭,放她回去。

自己擡頭,從左到右,環視這片小園子。

四周密植櫻花,滿地花瓣,中間一個空蕩蕩的石桌。雖身處長春宮的配殿,倒也算難得清凈了。

只是卻不見一絲人影。

正覺得也許是自己猜錯了,準備離開,忽然聽到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

“……你怎麽回事?不是說好京城之中不得有任何異動?”

這聲音,

是皇後?

她聽得不真切,往前挪了幾步,又有另一道聲音道:“娘娘太過小心了。此番入京的突厥人皆乃雜耍、營生之人,並未引起朝中的懷疑。”

卻聽皇後語義模糊,似是生氣道:“本宮已經答應了你們突厥的條件,還另帶給你賜了婚,你打算何時替本宮除掉那個人?”

餘杭遲疑片刻,“娘娘莫要著急。他難以近身,恐怕只能要等大業成就之後,方能……”

“……”

那邊的聲音很快消失不見。

梁蘅月怔在原地。

耳邊是尖銳的嗡鳴聲,大腦一片空白。好半晌,如針尖兒紮肉似的疼痛從小腿密密麻麻爬上來,

梁蘅月走了一步,下一秒,整個人跌坐到地上。

腳踝以一個扭曲的角度被壓在身下,卻感覺不到痛。

她失神,前世今生數十年的疑問,好像突然之間有了答案,一並湧入腦中。

怪不得,上一世嫁給他後,他總是十分小心從不讓她進他的書房,

他還正巧是細葉城人士!

就連他最後為何要置整個梁家於死地,恐怕也是因為他私通突厥,欲要為突厥攪亂大晁朝綱之故吧!不對,或許他不是私通,而是,

他原本就是突厥的人!三月裏春風和潤,拂在身上,伴隨著細細的櫻花味道。

梁蘅月卻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不可抑制地顫抖,然後重重得,緊閉雙眼。

一大片水澤從眼尾滾出,好半晌,她無聲地勾起一個自嘲的笑。

原來如此,餘杭,

原來如此。

我還以為是我不夠好,是我一身放不下的小姐架子,讓你失了男子的面子,所以你後來恨我恨不得親手了結了我,

卻沒想到,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個人當了真!

不論我是盛氣淩人,還是柔順低頭,想來在你眼中,都只是你達成目的後便可隨手丟棄的東西吧?

她掐緊指尖,直到手心深痕可怖,也沒有松手。

好半晌,梁蘅月忽然掀起眼皮。發絲從肩頭被風吹到空中,

瞳仁淺得近妖,

但卻如古井無波。

這一世,她讓阿爹避開了餘杭,卻沒想到,他倒是絕境逢生,不僅博得聖上的青睞,還能搭上皇後一脈。

只怕連盧鳶突然與太子訂婚,都與他脫不了幹系。

這一回,他要刺殺的人又是誰?

阿爹?她這個可笑的未婚妻?

還是謝恂?

梁蘅月皺眉,垂下眼皮,遮蓋住眼中的情緒,

卻聽見一道女聲輕輕道:“梁小姐?可找到您了!”

她聞聲擡起眼,目光中是沒有來得及收住的狠絕,

方才帶著她來找餘杭的那個小宮女嚇了一跳,登時站在原地瑟瑟發抖,“梁小姐,您……沒事吧?”

她被半坐著的女子的視線定住,卻再也沒有勇氣挪開眼神,

直到後來她垂垂老矣之際,依然十分清晰地記著當時這個場面。

那梁小姐分明眼尾發紅,肩膀細得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抖上一抖,可她擡起眼,自下而上地仰視她的時候,

覆雜深沈地駭人。

好像有萬鈞之力,一齊壓向了一觚薄脆的雨過天青瓷盞。

小宮女楞住,手足無措。

如果識相,那麽此刻就應該立即躲開。

可她為什麽不知死活地覺得,梁小姐沒有惡意?

或許她,只是需要一句安慰?

……

許久,梁蘅月逐漸回過神來。她眨眨眼,盡量溫柔地搖頭,“我沒事,”

嗓子像旱了一整個雨季的河道,幹澀道:“怎麽了?”

小宮女傻傻地覆述:“餘、餘大人聽說您要見他,讓我來找您……”

梁蘅月飛速反問:“你跟他說我在這了?”

“沒有沒有,”小宮女搖頭,“奴婢將您帶到後,才回去沒多久,就見到了餘大人。奴婢猜想您定是沒有跟大人碰上面,便告訴大人,您有事與他,只是現下不知在何處,”

“……大人就差我來找您了。”

梁蘅月點點頭,想了想,借著小宮女的手站了起來,

“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來過這。”

小宮女懵然卻認真地稱是。

回到主殿。

訂婚宴已經開始,眾人入座。聖上反常地沒有露面,皇後依舊在正首,下頭依次是那些人。梁蘅月看了一圈兒,最後將目光停留在皇後臉上。

頓了頓,直到皇後對上她的視線,才遙遙行禮,入座。

她跟著韓厲來,座位便安排到了他後面。韓厲見到她,大剌剌道:“你做什麽去了,這麽久不見人?”

梁蘅月頓了頓,話中有話,“方才聽小太監說,那細葉城外頭的突厥人不知得了什麽信兒,一窩蜂地往咱們大晁城裏湧,恐再生變故呢。“

她定定地看著韓厲,過了會,韓厲果然明白過來,又驚又嚴肅道:“你是指,有人意欲賣國求榮?”

梁蘅月但笑不語。席間觥籌交錯,餘光中,一抹白色的身影進入視線中。

韓厲還要說話,卻被她笑著打斷。

她壓低了嗓子,“茲事體大,回府再說,”,然後一擡眼,看向來人。

餘杭在她面前幾步,先向韓厲見了禮,然後看著她。

他腦海中回憶起小宮女說的話,心頭有些意動,溫聲道:“小姐要見我?”

韓厲見到他立即換了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圍觀著二人。

梁蘅月淡淡道:“是。”

餘杭有些難以置信,期期艾艾道:“我還以為……小姐對我有偏見。”

“是有偏見,”

梁蘅月眼見著他的感動之情凝固在臉上,才繼續道:“可是你已經是我的未婚夫婿了。我再有偏見,到底從今往後的一輩子,都只能與你攜手並肩,同甘共苦,你說是不是?”

她毫不避諱地對上他的眼神。

餘杭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她看透了,又好像沒有。

他壓下心中慌亂,拱手道:“小姐說的是。” 一旁宮女端上了什麽,他攔住了,主動拿起來,謙順地敬給梁蘅月,

周圍響起一片竊竊私語,餘杭沒聽見似的,大大方方地任憑眾人大量,

“這道杏仁酪將糯米浸軟、碾碎,加入去皮苦杏仁若幹,共同煮熟而成。最特殊的是此酪放棄了民間加糖的做法,改用牛乳,飲起來倒是比民間的更加帶著一股天然的香甜,小姐嘗嘗?”*

梁蘅月手下從善如流地接過來,眼睛卻從他身上挪動分毫,

“沒想到大人不僅會作文章,能破武將不能破之陣法,還對宮裏頭的吃食這般有研究,”

“我好像越來越,對大人感興趣了呢。”

餘杭笑笑,也不知聽沒聽懂她的意思。

剩下的半場訂婚宴便再無事發生。

後半夜。

死一般寂靜漆黑的宮道上,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跑向乾清宮。

“什麽人!”

刀刃卷起冷光,小太監腿一軟,整個人撲倒地上:“不好了,不好了!”

乾清宮內。

謝載元臉色死黑一樣的凝重,近侍們將燭火一臺臺點起來,疏漏的燭光打到他臉上,光影攢動,鬼氣森然。

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室內寂靜可聞落針。

好半晌,謝載元將手中加急的西北來件扔到桌上。紙張輕飄飄,被厚重的墨所牽累,最終墜道地上。

他輕聲道:“什麽時候的事?”

小太監聲音顫抖:“一個時辰以前,快馬加鞭,送至京城……千真萬確。”

“廢物!”謝載元突然暴喝,從桌後走到前面。

他一把拉起小太監的衣領,眼睛快要被瞪出眼眶。貼身的老太監急忙上前,“聖上,仔細龍體啊!”,卻被謝載元一把揮開,

片刻,

一股烏黑的血,噴灑到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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