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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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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安抱著雙膝,靠在欞下,仰望高懸雲間的暗波。

他披散著長發,隨著夜風輕拂,發絲在面前掃過一片玉色的淡疤,早已愈合的傷痕似乎又在隱隱作痛,他微涼的手探進衣領,撫著掩在肩頸之間,淺淡到不易被人察覺的凸起,微微一哂。

這偌大的京城,看似人聲鼎沸,卻依舊淒冷如死。如今暗潮平息,等待著大淵的將是百年安寧,人人都為將至的祥和拍手叫好,卻不知他們永失皎潔之光。

三十年前,他們失去了林溪辭,三十年後,他們照樣留不住他的兒子。

“造孽啊……真是造孽。”

他輕言自語著將一條腿邁到窗外,本想肆意感受這種一腳踏空,瀕臨死亡邊緣仍游刃有餘的自在,卻被凜寒之聲與冰冷的觸感拉回現實。

他垂眸凝視著束縛踝間的細鏈,翹起腳來,足尖抵在窗欞邊,無拘無束地躺了下來,任由發絲如瀑垂下,一手遮在額前,細瞇著雙眼,端詳著那將他禁錮於此的鎖鏈。

此時此刻,雖然他被束縛著,剝奪了離開的資格,甚至不知自己的性命將斷絕在哪一個巧妙的時間點,作為穩定民心,平息眾怒,震懾惡行的工具,但他卻覺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自由。

至少現在的他不必再搖尾乞憐,不必遭受逼迫,被強行灌輸他不願接受也不願妥協的觀念,也不必佯出一副令人作嘔的德行去取悅旁人。

他覺著自己這一輩子,做過最荒唐的事就是為了守護而不得不強忍不適成為自己最親近的人,到頭來本末倒置,忘卻初心,成了自己最憎惡,也最恐懼的模樣。

“不該是這樣的……”他呢喃著,反思自己近半年來的所作所為,竟然笑出了聲。

緩緩轉過頭去,遙望著遠空那一汪混沌,靜待冥霧散盡,在看到雲海深處那一點最耀眼的光芒時,他突然意識到……他愛他。

入戲太深這種可笑至極的荒謬之事,到底還是在他身上重現了。

“我不想的,不該是這樣……”

他側過身去蜷縮起來,像隱忍著莫大的痛楚一般,緊緊抱住自己,五臟六腑仿佛都被絞碎了去,那種直入心髓的痛,讓他情不自禁咬住手腕,很快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便彌漫齒間。

他怕血,怕極了,自小便怕。

依稀記得幼時鄰家逢喜,殺雞助興,他不懂事便去看了熱鬧,卻被那場面嚇得走不動路,還是養父將一路哭著的他背回家的,自那之後就被嚇破了膽,連小傷見紅都會嚇暈過去,大半個時辰也醒不來。

那樣膽小,那樣怕血的他,在見到李重華後,開啟了人生最黑暗的篇章。

李重華要他成為覆仇的利刃,鍛造寶器的第一步,就是將金石投入烈火之中燃燒,而李重華磨練他的第一課,也正是要他直面自己內心的恐懼。

他不敢回想那些血腥恐怖的場面,本能地在嗅到甜腥氣時有所反應,五臟六腑翻攪著,仿佛要將膽汁都榨幹去。

他翻滾在地,勉強起身,跪在窗邊嘔著,負擔到極限的身子卻叫囂著不滿,越是掙紮,他的痛苦就越深。

……他好像,永遠也走不出那段灰暗的過去。

他一輩子都毀在了那個男人手裏。

“像我這樣的人,打從一開始活下來就是個錯誤吧……”他抹幹眼角的餘淚,撫著自己聾了半生的左耳,心中盤算:“快了……就快了,他要來求我去換命了。”

他額頭微微前傾,靠在膝頭,將神情掩飾在暗處,不肯示人。

……聽到了,那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他帶著他來了,要來向他索取了。

蕭北城攔腰抱著君子游,順著親衛的指引,撞進偏殿。

此處甚是冷清,門戶大敞四開,時而吹進的夜風讓人顫栗不已。

重紗遮擋下,蕭北城沒能一眼看到那個蜷縮在窗底的人影,還是君子安不受控制地發出幾聲輕咳引起了他的註意。

君子安聽到那腳步聲近了,沒有急於擡起頭來,依舊保持著緊擁自己的卑微姿態,一言不發……他倒想看看,這個男人將會如何開口,哀求於他。

他知道君子游命懸一線,蕭北城若想救他,非得爭分奪秒地跟閻王搶人,他甚至在盤算對方究竟什麽時候會將他撲倒在地,強行割斷他的脖子。

然而並沒有他意料之中的暴力,他所聽到的只有一陣衣物摩擦的輕響。

他懷著質疑擡起頭來,只見蕭北城抱著他瀕死的弟弟,緩緩跪在了他面前。

“你這是做什麽,羞辱我嗎?”君子安冷笑道,“我如果鐵了心自私下去,就算你做到這個地步,也能視而不見,你若真想救他,最簡單有效的方式就是親自動手。”

說著,他掀開衣領,將肩頸處的淡疤展現人前,低喝道:“來啊!照這兒刺,下手利落一點,別讓我太遭罪。反正我就是沒爹疼沒娘愛的孤兒,死了也沒人在意,可他不同,他是被人捧在掌心當寶的,他死了必會有人傷心,全京城,乃至全天下都會惋惜一代君子懷才薄命……他和我不一樣,他重如泰山,而我輕如鴻毛,所以……所以我就活該去死,對嗎?”

對於不久前才有自戕之舉的君子安而言,活著的欲-望並沒有十分強烈,難得在君子游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情,哪怕要為這場救贖付出的代價是自己的性命,他也無怨無悔……他無法接受的只是,為何向他索取的人,會是讓他動了心的人。

“只因為他對你而言更重要,所以我就要死,對嗎?”君子安含淚質問,隨即歇斯底裏地喊道:“那你何苦惺惺作態,讓人肆意踐踏你的尊嚴,你想要什麽拿去就是,何苦來問我!難道猛獸在進餐前,也要對獵物進行可有可無卻很可笑的懺悔嗎!!”

“不是的。”

“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我和他,只能活一個……你可以不選擇我,我不會怨你恨你,可你為何非要在我面前做出抉擇,讓我知道自己永遠是那個不被關心,不配得到愛,活該被拋棄的犧牲品,為什麽!!”

他身子前傾,試圖推開蕭北城,奈何那人身形極穩,寸步不讓,為逃避現實,君子安只能退步,直到後背抵上冰冷的墻壁,再無法逃避。

他將頭埋入兩膝之間,蜷縮著捂住了唯一能聽到聲音的右耳,抽噎著將滑入喉間的淚水吞咽入腹。

可他還是從指縫間聽到了那一聲幽長而無奈的嘆息。

他聽到那人說:“對不起,我沒想過逼迫你做出犧牲……”

君子安自是不信的。

他被這話所激,驀地起了身,和蕭北城一樣保持著跪姿,全然不顧雙膝在磚石地上硌出瘀痕的疼,幾步上前站定在那人身前,冰涼的兩手攀上那人的頸子,猝然使力……

“是嗎!那你能為他做到什麽地步呢?如果我說只有你死,我才肯救他,那麽你肯為了他而去死嗎?蕭清絕,讓我看看你的決心啊!”

他十指死扣著那人的頸子,雙眼通紅,仿佛隨時都能滴出血來。

他咬牙縮緊力道,一心求解那人的極限為何,死等他惱羞成怒,憤然推開自己。

可他看著那人頸子上青筋暴起,臉色漲紅了去,微瞇的瞼下根根攀上的血絲清晰可見,好似下一刻就要合目永眠,卻遲遲未有掙紮之意。

為什麽……

“你為什麽肯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君子安終於崩潰,哭喊著推開蕭北城,他抓著那人的領口,強忍住滑至眼角的淚滴,雙唇顫動著迎了上去……他想吻他。

“我和他到底有什麽不同,為了他活著,我就必須死……這對我公平嗎?”他輕聲質問。

他沒有等來那人的回答,只覺唇下的觸感非想象中那般炙熱柔軟。

那人到底還是扭過頭去,使得他的輕吻落在了頜角。

“為什麽拒絕我,他能做的,我就不行嗎?”君子安抽噎著,眉下哭紅一片,“如果只有你背叛他,我才會救他,你也不肯嗎?”

蕭北城沒有答話,而他的沈默,也恰恰回應了君子安。

這也就證明在他心中,那人是無可取代的,哪怕生得九分像,願處處小心,把自己活成那人的樣子,他終歸不是君子游。

“果然,不是他就不行。”

君子安罷了手,抽身後退,黯然神傷,頹然靠在一旁任由長亂的額發擋在眼前,遮住了他蘊在眸中的所有情緒。

“……也好,我本就是要死的,若能在臨死前救下一人,也算不枉此生了,你便拿我的命去換他的吧,我無怨,也無恨。”

隨著蕭北城無奈至極的一嘆,君子安心中苦笑,不管他此時的遲疑是逢場作戲,還是由心而發,至少他願顧慮自己的心情,就是死,也無憾了。

“……我從未想過一命換一命這種荒唐事,靠犧牲你來交換子游的生路,莫說我做不到,就連子游自己,也是不肯的吧。”

蕭北城垂下眼眸,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了些,意識模糊的君子游仿佛聽清了這話,迷離的眼神有了一瞬間的清明,雖然很快再次黯淡,但君子安確信,那一刻,他是在讚同蕭北城的說法。

“呵……以命換命都未必有得償所願的好事,還想向閻王白要人,哪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我不在乎天上是否能掉餡餅,我只想問,君子安,你是否生來異於常人。”

聞言,君子安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只有左側嘴角上揚,另外半邊卻是全無笑意,使得整張臉的神情看起來都極為怪異,偏偏又是生在這樣一張好看的臉上,又讓人很難簡單粗暴地點出究竟是哪裏違和。

他下意識看向手腕內側,在這種時候,選擇沈默就是最一針見血的回答。

“如果我沒猜錯,你身上的蠱紋是血紅的。那並不是從娘胎裏帶出的疾癥,而是你與子游一脈雙生,相生相克的證據。”

“相生相克……呵,好一個相生相克。”君子安將額前的亂發隨意捋到耳後,轉頭望向窗外依舊陰雲密布的夜空,將袖口掀至肩頭,露出了他遍布血色蠱紋的身體,意味不明地笑著,“你是想說‘銷骨’的毒癥因人而異,但我們兄弟卻是彼此的良藥嗎?我讀過那篇荒誕怪異的奇談,《雙魚》所喻即是雙色之魚,亦為雙子之魚,原來故事的最後,順著淵河漂泊而下的‘子魚’並沒有死去,而是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人間,卻無法再與至親之人相見了嗎……”

“其實你和我,都被他騙了。”蕭北城苦笑著拭去君子游瞼間的淚滴,抵著那人微涼的額頭,吻了他長而濃密的睫羽,“他其實早就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要如何去解,可他為了不讓人知曉這個秘密而選擇了隱瞞。”

蕭北城倍感無奈,捏了捏那人瘦削的臉頰,“他不希望有人為了他的生路而強行向你索取什麽,所以哪怕明知會死,他仍守著這個秘密,不曾坦白。”

“不,你騙人……”

蕭北城有些遲疑,他對上君子安難以置信的目光,在對方無聲的質問下,道出了作者藏在故事深層的隱晦之意。

“子岸,子魚,一者為岸,一者為魚,遠隔山海,遙遙相望。子安,子游,謙謙君子,一者安天下,一者游四方,他所給予的厚望,如今已經得償所願,此後你們的人生,當由自己左右了。”

君子安抹去淚水,望著他懷裏的人,心中無盡感慨。

他忽覺指尖一緊,略有些詫異,若非親眼所見,他簡直不敢相信拉住他的人竟是……

他頓時淚如雨下,“你在做什麽啊,都到了這個份兒上,你還在阻止我嗎?你睜眼看看,看看我都做對你了什麽!我趁人之危,妄圖在你最脆弱時奪走你的愛人和你的愛情,你為什麽不恨我,你睜開眼!告訴我!!”

也許君子游能聽到他聲嘶力竭的哭喊,奈何無力做出回應,唯有無聲落下的淚,默默傾訴著久違的兄弟親情。

“子游,我不準……我不準你死,你勸我留戀世間,自己卻要一了百了嗎?我不準……我不準!!”

他反握住君子游捏著他食指的手,咬唇克制著內心的悸動,藏在甲片裏薄刃在那人腕上一劃,登時血流如註。

就在他將要一並劃傷自己的脖頸時,忽覺腕臂被人抓了去,嘗試掙紮竟是無果。

“蕭清絕!你如果後悔,我會瞧不起你的!”

“你可想好了?”

君子安怎麽也想不到,關鍵一刻,阻攔他的竟會是最想君子游活下去的人,這個至今依舊以謙卑之姿跪在他面前的男人,難道後悔了不成?

“君子安,冷靜下來聽我說,過往二十年間,子游雖受蠱毒折磨,病重難愈,卻從未有性命之危,真正病情加重,危及性命,是在與我相遇後情蠱發作,他體內雙蠱相克,逼近心腦必死無疑,你若想救他,只能將其中之一引於自身……”

“這還用想嗎?自然是‘銷骨’!那毒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是害他至此的罪魁禍首,我想救他自然……”

“不可能的,你們二人體內的‘銷骨’相克,一旦融於一體,宿主必死無疑!”

隨他話音落下,陡然陷入死寂。

原來如此……

君子安知道,他大錯特錯,原以為這不知疾苦,僅僅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來求人相救的縉王只是在賭人心,坐享其成,卻不曾想他也要忍受這銷骨蝕心的痛……

世間有多少感情,經得住這樣的考驗呢?

在此之前,蕭北城一定也在猶豫吧……若情蠱抽離後的君子游待他涼薄,便說明他們的七年之愛只是一場惡毒且甜蜜的騙局,夢醒之後,一切美好皆成空談,將獨留他一人守著鏡花水月支離破碎的殘片,枯竭在令人窒息的追憶中。

他不敢賭,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他的愛情,終究還是戰勝了他的怯懦,好聚好散,總好過生離死別,他可以放他回歸自由,卻不想與他陰陽永隔。

世間真愛,莫過於此。

君子安擡眼,鼓起勇氣對上蕭北城的目光,冷得幾乎沒有溫度的手反握住蕭北城,竭力壓抑著與他十指相扣的沖動,將那人溫熱的掌心,覆在了自己頰上。

他依舊保持著欠身的跪姿,顯得十分卑微,仿佛乞憐一般……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在向人懇求。

“我無地自容,因為我哭得實在太難看了……希望你,以後不要讓他像我一樣落魄狼狽,給我好好保護他,絕不可以讓他再為這腐臭不堪的世道,落一滴眼淚……不要像我一樣,弄丟了所有真心在意的人,孤零零漂泊一輩子。我們兄弟從聖嬰到棄子,用了三十年,人生能有幾個三十年呢……給我照顧好他,我不希望你後悔,也相信你不會後悔。”

君子安咬牙割裂了血脈,與一只腳踏進了鬼門關的人交換了至死不渝的情感。

自此之後,你長命無期,我伶仃永寂。

作者有話要說:我劍某人又回來啦!!今天明天都有萬更!愛你們哦~感謝縉王妃的扇子小可愛打賞的1哥手榴彈,感謝投餵!!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感謝在2021-01-1819:26:05~2021-01-2301:33: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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