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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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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宮城一役之後,京城便似翻天覆地般裏外變了個樣。

時隔半月之久,秘不發喪的“奸臣”才將淵帝的死訊公諸天下,繼太後之後又是天子,足足兩月,神州各地都是滿目素白,一片蕭瑟,便連春暖美景也多了幾分寒意。

有十二州軍駐守帝都,自然沒人敢生異心,此前鬧事的文官武將都被剝了權柄閉門自省,至少在淵帝五七之前,各處都是一片祥和,不管是否有湧動的暗潮,都將被掩蓋在靜波下。

戰事平息的當晚,蕭北城便派親信柳於情前去說服亂賊投誠,經過一夜推心置腹,久別的母子終於平覆了內心最深,亦是最無奈的遺憾。

倒戈的柳容安戴罪立功,帶領王府親衛幾次下地宮,救出了曾被晗王毒害的藥人,在素華與素錦姐妹的醫治下,受害者的情況皆在好轉,已有大批恢覆健康的百姓接受朝廷的思想教育,官府為其普及常識後便將人們護送回了故鄉,也有少數在這場橫跨幾十年的浩劫中喪失親眷的受害者決定留在京城,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妄圖犯上作亂的赤牙衛被十二州軍制服後打散編制,分別派遣到邊疆服役,曾經直接受命於天子的尊貴侍衛軍,如今自食惡果,為曾經的錯誤選擇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江臨淵聞之卻是一臉苦大仇深,半點也笑不出來:“那真是可喜可賀。”

得到這個消息時,黎嬰已經昏睡了將近一月。

此前誘敵入甕時,他被陸隨風挾持,遭受波及,腦子受了撞擊,至今沒有醒來,江臨淵陪侍在他身邊,起初連朝中瑣事也不顧了,誰要是跟他提一句回去主持大局的事,他就敢撂挑子不幹了。

如今朝中就是一盤散沙,抓不起也扔不下,群龍無首的當前,誰不想抱一條靠譜的大腿呢?人們難見縉王的面,那麽這位禦史大夫就成了最好的人選。

一段時間的操勞加之心裏的負擔,江臨淵人都瘦了去,每當看著病榻上昏睡不醒的黎嬰,除了自責,便是想把陸隨風拎出來單挑,走哪兒散發著明眼可見的怨氣,離他三尺之內都覺著寒氣逼人。

而那被他記恨的陸隨風本人去了哪裏呢?有人說,他是被黑吃黑,折在了那場亂戰裏,死不足惜,也有人說,他是在戰後自慚形穢,去到哪個山頭出家做了和尚,自此之後再不問世事。

然而事實上……

天牢裏,兩手合十的陸隨風對著高窗虔誠祈禱,到底是習慣了打殺的武人,僅僅一月,他的傷勢便好了大半,就連皮肉上被火彈灼傷的疤痕也淺淡許多。

一墻之隔外,披頭散發形容憔悴的獄友看到他這副德行,不禁出言嘲諷:“自己傷的人,現在後悔可來不及了,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陸隨風反唇相譏:“你有什麽資格說我?你自己悔的可不見得比我少吧,你所得罪的還比我多一人呢。”

他對待這位曾經的同僚可是一點都不嘴軟,末了還不忘指名道姓地說出對方的名字:“司夜!”

兩個早就該死的老鬼彼此揶揄,互相傷害,時隔一月之久,終於問起了彼此淪落到這般境地的原因。

司夜擡眉一望陸隨風,手背在遍布胡茬的下巴上蹭了蹭,陰陽怪氣地問道:“說起來,自從你到這兒了以後還沒問過,你小子是怎麽混到這個地步的?我可是聽那些個送飯的差役說,你是被一個無知小兒害到這個地步,要不是一時大意,指不定在哪個山頭逍遙呢,怎麽,寶刀老了?連小童都能讓你一敗塗地了?”

“你老家夥還好意思說?那鬼娃子可不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學生?別說他等著蹲我這事你不知道,這指定是你一手安排的,狗東西!”

“我?我可是老老實實服刑,連這牢門都沒出過,陸將軍含血噴人,實在過分。”

“呵,少跟老子裝大尾巴狼,我聽說了你之前的光輝事跡,你嗑-藥把自己嗑成了力大無窮的怪物,縉王夫夫合力都沒制服你,還差點兒被你反殺,聽說你被‘銷骨’毒害的病狀就是透支生命與精力,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還有傳言說你在那之後就喪了命,怎現在還活蹦亂跳屁事沒有?你沒死,嘖,真是可惜了。”

司夜陰森地笑了一聲,“還不是有幸得了貴人相助,一條賤命,不值一提。”

“別說得像老子在乎你那條賤命似的,你既然消息這麽靈通,不如說說咱們老東家的情況。”陸隨風起了身,將手高舉過頭頂,搭在窗沿上,接住了那一縷落在掌心的陽光。

在陰暗寒冷的牢房裏憋了太久,若不是這一簇暖意,他早就忘記時值初夏,外界已該是生機盎然,與他印象中的蕭疏淒寂大相徑庭。

“他啊……”司夜念叨著望向打入牢房的柔光,出神許久,就在陸隨風都快忘了這茬時緩緩開口:“也許,醒來了吧?”

誠如他所言,這是晗王蕭景瀾遇刺後清醒的第一天。

傷後昏迷的一月,他似乎做了許多意味不明的夢,在虛幻而不切實際的夢境中見到了許多在旅途中與他擦身而過的人,也逐漸回想起了自己的初衷。

他做這一切的目的,其實……只是想找回失去的東西,執著於覆生死者,也不過是因為……他太想彌補那段缺失的父子親情了。

清醒之後,一切都結束了。

他與守候床前的柳容安久久對視,誰也沒有開口,打破這一刻的平靜。

多年來共處的默契令他們即使不言,也能猜到彼此的心意,蕭景瀾知道,即使經歷了那樣的過去,柳容安依舊不會埋怨他的選擇,這些年她給了他太多的縱容與理解,反倒是他,空許了心愛的女人海誓山盟,卻沒能依約給她穩定安穩的生活。

不論是作為一國皇親,一家之主,還是一個男人,他都是極其失敗的。

“抱歉……”

柳容安吹著湯藥,聽他破天荒地說了這句,便似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似的,遲疑著看了他好半天。

蕭景瀾自知她的詫異多是因為他欺她太甚,早就不再相信他會回心轉意,歸根結底,還是怪他執迷不悟。

他胸前的傷口仍在作痛,然而比起心底的傷,實在不值一提。

他緩緩伸出手來,向柳容安攤開掌心,然而與他結伴半生的人明知他的心意,卻未如他所願,始終低垂著好看的眉眼,寧可盯著那一碗湯藥出神,也不肯多看他半眼。

蕭景瀾沒有發火,他自知理虧,也明白自己虧欠了她太多太多,事到如今也不想再以尊卑壓她一頭。如今千帆過盡,她肯留在他身邊已是恩賜,還能再奢求什麽呢?

那人遲疑,他便主動邁出第一步,勾著她的袖口,一如年少初見。

那人不肯,他便與她十指相扣,原打算她要是把手收了回去,他便一次次追,直到她心軟,肯停下正眼瞧他,萬萬沒想到,柳容安居然沒有推開他,接受了他的親近,把頭埋得更低了些,就好像……

好像紅墻宮闈內,他見她的第一面,一眼,就再也挪不開了。

“容安,對不起啊……”

柳容安沒敢擡頭看他,目光匆匆移到別處,違心道:“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麽意思。”

“我實在對你不起,自知罪無可恕,死到臨頭,卻不想連累你們母子,算是我最後良心發現,想彌補虧欠的人吧。”

“你逞什麽英雄呢,都一把年紀了,還指望激起我的少女心麽?咱們老夫老妻過了一輩子,要真的嫌你什麽,早就讓你獨守空房去了,哪裏還有心思聽你這些……咱兒子都那麽大了,你還想一紙休書,把我打發走嗎?要是真圖你那虛名和金山銀山,咱們也走不到這一步。”

柳容安知道他必然有話想說,索性先用藥堵住了他的嘴,依舊不與他對視,臉卻是更紅了些。

“孩他爹,知錯就改吧,現在知道回頭還不晚,咱們都一把年紀了,別讓兒子看笑話,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兒子以你為恥,嫌棄你,記恨你,不願認你吧。”

蕭景瀾欲言又止,有些話藏在心裏,至少此時此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正當此時,門外走進一人,手裏端著暖湯溫粥,走到二人近前,畢恭畢敬地奉了上來。

“娘,你守了大半天了,從早上到現在水米未進,身子遭不住的,多少吃點兒吧。”柳於情捧著粥碗,遞到柳容安手裏,正想回身餵昏迷不醒的人飲下雞湯,卻見對方清醒,滿是意外。

那一刻,他臉上覆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有意外,也有驚喜,或許還有那麽一絲埋怨,嘴角微微上揚,覆又垂了下來,連帶著蕭景瀾的心也一並沈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並不接受他。

他能理解柳於情,畢竟生來他們就不曾相認,拋開他心裏的怨憎不說,誰也不想認罪惡滔天的賊人當爹,他們父子怎能不生隔閡?

“於情,來吧。”柳容安以目光鼓勵著兒子。

柳於情猶豫著,遲遲未能喚出那一聲“父王”,其實他自己心裏也在糾結,當叫“父王”,“父親”?還是“爹”?

他不在乎旁人是否認可晗王的身份,只是不想讓人覺著他的親近是為了相差懸殊的尊貴身份。從人下人一夜之間成為皇親世子,在旁人眼裏也許是天大的美事,可他對此卻感到不安。

他想要的不是令人心服口服的虛名,而是……

“喲,咱爹醒了,快讓我瞧瞧,傷勢怎麽樣了。”

正當柳於情猶豫不下時,姜炎青從外走了進來,先是與柳容安打了照面,相互使了眼色,而後到了床邊,查看著蕭景瀾的傷勢,末了一拍柳於情。

“愁眉苦臉的幹什麽呢?咱爹傷大好了,人也醒了,你說兩句表示一下啊,完蛋玩意兒,剛才在外面怎麽不慫啊,瞅瞅你自己,像什麽樣子……”

被數落一番,柳於情的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揣在膝間似的。

姜炎青拿他沒法子,心道以前也沒發現他臉皮這麽薄啊,早知如此……

“不急,不急。”蕭景瀾也是蚊子動靜,話音幾乎聽不清,“什麽時候想叫都成,不強求……”

姜炎青總算是知道,那人的性子是隨誰了。

父子倆誰都羞於踏出第一步,也便僵持著遲遲沒有進展,姜炎青心裏跟著幹著急卻使不上勁,這時沈祠從外面蹦蹦噠噠跑了進來。

“管家,沒事的話去弄玉小築看看吧,王爺正找你……”

“我這就去!”

柳於情得了個機會,就像兔子一樣溜了,沈祠一臉不知所以,只見姜炎青滿眼都是數落,像被他壞了好事似的。

“怎這麽瞅我……我也沒做錯什麽啊,真是王爺讓我來喊人的!”

的確是蕭北城讓他來喚柳於情的沒錯,卻沒想到壞了這對父子的好事,遠遠望見那人是從東邊廂房出來的,見了人便道:“看來本王是幫了你大忙不假,你就算在裏面耗上個把時辰,也難如他所願,叫出那一聲好聽的。”

“叫不出便叫不出吧,反正前半輩子都沒叫,誰又在乎我現在認不認呢。”

“是該有個適應的過程,急不得的,晗王叔和你都該耐著性子,深入了解彼此,是吧,堂兄。”

蕭北城笑瞇瞇地道了親近之言,柳於情感到惶恐,“王爺,使不得……”

“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麽使不得,你是晗王叔的兒子,可不就是本王的堂兄。只可惜新皇尚未登基,暫給不了你名分,不過你放心,該有的總是會有的,大淵不會虧欠於你。”

說話時蕭北城正侍弄著他的“新歡”——三日前從相府院子裏偷來的一棵春樹,枝幹也就手指那般粗細,零星綴著幾片綠葉,也不知是個什麽品種,江臨淵那廝妖言惑眾,連什麽要精心澆灌愛意才能開花這種鬼話都說得出口,可見人已是瘋了。

要不是看在他的愛侶也同樣陷於沈睡的份兒上,蕭北城早就把他發配到邊疆吃沙子了。

想到這裏,他不禁回眸看一眼仍在房裏睡得安穩的人,放下花灑,回到床邊,將手探進被子,握著那人依舊微涼的手,感慨道:“他曾經不知有多期待京城春暖,可如今花開正盛,他卻不肯睜眼看看了。”

個把月前,君子游趕在毒發前給二位年輕的皇子上了最後一課,交代遺言般將縱橫之道傳承了下去,未慫恿他們相爭相殺重蹈覆轍,穩定了險些陷入混亂的朝局,卻錯過了與摯愛之人相見的最後一面。

雖有君子安舍身相救,以血肉引出蠱蟲轉嫁於自身,替那人解了性命之危,但君子游窒息的時間太久,以姜炎青的話說,人已是半死了,能否醒來全靠上天眷顧降下神跡,憑人的努力只能勉強吊著他那口氣,就是這樣一直昏迷下去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時間久了,難以進食的他逐漸衰弱,到時就算是神仙來了,只怕是也難救。

蕭北城堅信,那人只是睡得久些罷了,過去這些日子他操勞瑣事,始終沒能安下心來睡個穩當覺,如今不過是暫休些時日,歇夠了,自然就會醒來。

見他對此深信不疑,姜炎青也便吞下了真相。

實話說,姜炎青並不相信君子游能醒來,“銷骨”之毒發散全身,他能留著口氣不死純粹是因為運氣,這份運氣能否支撐他蘇醒……姜炎青對此不抱希望,但他由衷希望這對苦命鴛鴛終成眷屬。

由著他未能蘇醒,朝廷對李重華、晗王的一派亂黨的審判也是一拖再拖,遲遲沒有給出說法,朝野對此卻無怨言。

如今縉王夫夫都快成了百姓心中被神化的存在,坊間流傳著二人的傳說事跡,成了茶樓酒肆裏說書先生必講的段子,連那三歲小兒都能說出少卿太傅號令十二州軍入京平叛的大事,可見影響深遠。

甚至朝中有人擁立縉王為新皇,密謀將他推上皇位,更有那膽大的官員為他黃袍加身。

當時蕭北城凝視著衣袍上的龍紋,不以為然地擡眼,看向了呆立在他身後的蕭君涵。

蕭君涵楞了去,對上那人的目光,匆匆移了開,心中掙紮不已。

最終,他還是下定決心,自認與那皇位已是無緣,不如趁早退出戰場,也算保全了顏面,於是後撤一步,做出了讓步。

蕭北城將龍袍扯了下來,反手披在毫無準備的蕭君澤肩頭,而後退出幾步,拱手而拜,令眾臣紛紛效仿,跪地齊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自那之後,再沒有人質疑過蕭君澤的新君身份。

有蕭北城的輔佐,蕭君澤的從政之路可說一帆風順,此前蕭北城雖然隔三差五會上朝堂來露個面,證明他這個人還活著,可他在政治方面並沒有表現出過人之處與旁的才能,因而在此之前,也從沒有人把縉王當回事。

如今他也算是垂簾聽政,手把手地教不曾過問朝政的蕭君澤如何在這偌大的棋盤上運籌帷幄,人們才發現真正聰明的並非隱匿了真實意願,把兩個兒子圈在套裏耍得團團轉的淵帝,而是這位強行隱沒了才能的縉王。

如今想來,他還是孩子的時候就不得不為自保而忍痛扼殺自己的天賦,實在惹人心疼。

蕭君澤打心底裏感激著這位王兄,同時也清楚,若非那人對皇位並無覬覦之心,莫說自己不會有今天,就連命能不能保住都是兩說,由著這份對親情的依賴,也便越發粘著蕭北城,使得蕭北城每次都是悠悠入宮,匆匆離宮,走的時候蕭君澤必在後面抱著他的大腿,哭天喊地留他下來再吃頓飯。

“別這麽惡心,都說了嫌寂寞就抱著你哥膩歪去,本王是有家室的人,撒手,撒手!”

後來,蕭北城也怕了,幹脆以照料病患為借口閉門不出,有什麽非說不可的話,都是借江臨淵的口傳達的,引得一幹朝臣誤以為他對蕭君澤失了望,不打算再扶持這太子爺做新皇了,登基大典也便一拖再拖。

蕭君澤自己倒不覺難受,反正他不稀罕當什麽皇帝,也沒覺著自己能獨當一面,多拖一天就能多當一天寶,身心都沒什麽負擔,偷著樂還來不及呢。

正所謂皇上不急太監急,他是顧著自己樂呵了,可有人不樂意,蕭君涵見他遲遲沒有作為一國之君的覺悟,也是恨鐵不成鋼。

“你小子要是不想成事就趁早換縉王哥哥上位,別占著茅坑不……”

“哎哎哎,皇兄,口吐粗鄙之辭,瞧瞧你,像什麽樣子。”

“還輪不到你小子來教訓我,麻溜把袍子穿上,人模狗樣裝裝相,走個過場就得了。誰不知道你什麽德行,趕緊放我走,懶得再看你這張醜臉!”

“醜?皇兄居然嫌我醜?!這世上還有公道嗎?跟老師比可能是遜色了些,但我的長相也不至於說醜吧!再者放你走?你要去哪兒,偌大個京城都留不住你嗎?”

彼時蕭君涵望著遠空漣漪輕漾的雲海,頗感惆悵,先是一臉苦大仇深回憶自己失敗的前半生,豁然開朗,展露出久違的笑顏:“去追夢。”

“夢?”

“哪個男人沒做過仗劍天涯的俠義夢呢,我比你幸運,至少這夢還有機會成真,不像你,註定一輩子都要被關在這紅墻之內終老。未來等待著我的還有大好的人生,我可尋紅顏知己策馬江湖,可行俠仗義逍遙此生,晚年疲了累了,還可向你討個王位,坐擁一方,天地入懷。到時,可千萬別拒絕我啊。”

此時此刻,藏身一墻之外的蕭北城叼著未燃的煙桿,沒滋沒味地抿著濾嘴,讚許地點點頭,如冰山般封凍多時的臉融出一絲笑意,轉頭心滿意足地踏上歸途。

不得不說,君子游一手後招實在高明,令各懷心思的二位皇子冰釋前嫌不說,更奠定了大淵此後的安寧,至少在十二州軍聽命於他的百年內,都不會再生天下易主,鬼孽人禍的變故。

可是奠定這一切基礎的人,如今卻不肯睜眼看看他打下的盛世江山……

“……不肯看他們也就罷了,連一瞥都吝嗇賞給我,莫不是感情淡了?”

病榻邊,他親吻著那人蒼白到連膚下血管都清晰可見手背,為他揉捏著微微青紫僵硬的指尖。

“子游,裝睡這麽久了,還不肯醒嗎。今兒個芝香閣送了些你愛吃的酸李子軟糕,那東西酸得倒牙,還帶著股澀味,吃多了又覺著甜膩的很,你不肯吃,可都要糟蹋了……說到這個,暮煙閣也送了壇好酒,說是七年之釀,你那般愛酒,怎能錯過這些好物,還不快起來嘗嘗鮮味。”

奈何始終不得回應。

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每天執著於呼喚那人,就算無法喚醒他,也希望能驅散他窒息的夢魘。

“子游,這次不會再丟下你了,以後都不會了……”蕭北城輕聲道,撫著那人瘦削的臉,俯下身來,鼻尖相抵,蹭了蹭他微涼的唇。

“這兩個月你沒到處亂跑,身上染了我的味道,一絲沒串,以後你裏裏外外都是我的人了,想跑也跑不掉了。”

他喜歡靠在那人的頸窩,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的身子,每當那人體表的溫度升高時,若隱若現的蠱紋都會攀上他的肌膚,留下一片暗紅的紋路,隨著體溫降下,色澤也會隨之淡去,形成了異於常人的體質。

這是他身子轉好的證據。

蕭北城貼著那人的額頭,輕聲喚著他的名字。

“子游,等你醒來,有個問題是絕無法避開的,若你能聽見,大可現在就想好說辭,以後好打發了我。”他笑著在那人頰上輕輕一捏,“子游,沈眠兩月,我,可曾入過你的夢?”

依舊未得回應。

溫存許久,忽聽腳步聲近,蕭北城為君子游掖了被角,起身開門便遇上了沈祠。

雖說已經習以為常,後者還是不得不打心裏佩服,他家王爺甚是厲害,為了不讓人驚擾王妃,居然連就了奇神的耳力,離老遠就能聽見動靜,早早迎出來,生怕旁人鬧出響聲,也不知到底想不想那人醒來。

他朝裏面掃了一眼,果然,君子游仍無蘇醒之意,失落道:“王爺,蘇大人前來拜訪。”

“是來探望子游的吧,便讓他進來吧,只是這次可能又要讓他失望了。”

“不,蘇大人說了,這回是來找您的。”

“本王?”蕭北城有些疑惑,擺手示意沈祠出門,小聲追問:“莫不是……”

“是呀王爺,他下定決心了。”

“罷,成全他們,也算本王成就一段佳緣,待子游醒了,也該是高興的。走,去看看。”

說著蕭北城回望一眼,不見有異動,便轉身出了門,全然未覺薄紗虛掩的帷帳內,久眠多時的人驀地身子一抽,仿佛一口氣沒喘勻似的,低低嗆咳幾聲。

他胸口劇烈起伏,貪婪呼吸著仍殘有夾雜一絲薄荷淡香的空氣,瞬間恢覆了正常的生命體征,並在午後正烈的艷陽斜照下,睫羽不安地翕動著,緩緩睜開了雙眼……

“入過……”無法發聲的他,在竭力回憶那幽遠的夢境。

夢裏,他對他說:子游,這回,輪到你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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