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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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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都沒真正掌握這顆棋子,自然想不通他所做的一切。他明知自己是你利用的工具,可他義無反顧跳進了你的陷阱,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他是在渴求著什麽呢?”

李重華沈默不語,只盯著那杯茶出神,等到水面上浮的水汽徹底散盡了,才捧杯欲飲,然而還未及觸碰,那杯盞就被君子游搶先一步挪了回來。

他指尖勾起一根飄在茶湯上層的茶梗,隨手彈了出去,慢悠悠地移到自己面前,又將倒給自己的茶推了回去。

晗王見狀大怒,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你!你竟敢在茶裏下毒。”

“不是毒……小把戲。”李重華低沈地笑著,過於沙啞的聲音模糊到讓人很難分辨他所發的是“哼”聲還是“呵”聲,意味也便不明了。

到底是見慣了大場面的長者,毫不在乎君子游此舉隱含的深意,從容淡定地接過茶盞,豪飲一口見了底。

不過老人家的身子已經不大吃得消了,嗆咳著咽了半口,還有半口吐了出來,晗王習慣性想為他擦去衣襟上的汙跡,被君子游擡手婉拒。

他小心地為老者拍了拍背,似有親近之意,卻還是保持了距離,並沒有殷勤地替他擦去水漬,而是遞了塊白巾過去。

李重華知道,讓一個從未感受過親情的人匆匆認可血緣與親情實屬為難,也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因此沒有強求,頗有些落魄地接了過來,擦了下頜的水痕。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這並不是一塊簡單的布巾,掐指一撚便原形畢露,居然是條細長的帶子,素白底,暗金紋,頗有些眼熟。

看著李重華臉色大變,君子游便知他認出了此物,“看來太子識得,沒錯,這就是當年父親封棺前被拿走的四物之一,被司夜小心珍藏著,輾轉到了我手裏,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你……”

“《肆野事》中記載了一篇民間奇談,說是千年難遇的靈嬰借凡女之體降世,凡女未與男子有染卻懷胎,被村民視為妖異追殺,迫不得已背井離鄉,餐風露宿,躲躲藏藏,最終在廟庵中誕下靈嬰後殞命。老尼可憐靈嬰生來喪母,苦心將他撫養成人,靈嬰逐漸長大懂事,最常問老尼的話便是:‘母安在?’老尼答曰:‘於爾見不及處。’。”

晗王聞言冷笑道:“這就是出家人的慈悲為懷嗎?倒不如直言真相,還不必口出誑語,犯佛門之戒。”

君子游沒聽見似的,顧自講了下去:“老尼自小教導靈嬰向善,因此靈嬰對‘拋棄’他的母親從無怨恨,隨著年齡增長,對母親的思念越發難解,於是他收拾行囊,拜別老尼,獨自下山開始了漫長的尋母過程。”

說到這裏,他停頓許久都沒有繼續講下去。

李重華轉動渾濁的眼珠看了看他,靜靜與他相持,沒有多言的意思,那人算是自討沒趣,許久才再次開口。

“他遍尋世間卻找不到母親的蹤跡,在人間歷練數十年,品嘗人生百味,感受悲歡離合,即使早就猜到自己所尋的真相,仍是不肯放棄,最後抱憾而終。”

至此算是聽完了這個故事,李重華沈吟著道出自己的看法:“一生平淡,無起無落,枉為靈嬰。”

“是嗎,也許只是被我輕描淡寫一帶而過呢?或許他這一生百苦嘗盡,受苦受難,陷在末世的漩渦裏,為救世救民而獻身,卻不被人認同和理解,到最後還是為自己在意的人死去。”

“你在含沙射影。”

“不是我,是這個故事,”君子游淡然道,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盞蓋,卻是靠垂眸的動作掩飾著內心的波動,“他這一生沒有為自己留下只言片語,不稀罕有人歌頌他的功績,但他卻用另一種方式記下了自己存在過的痕跡。也許說了你也不會相信,但我忠人之事,相隔三十年,仍想把他當時的心情傳達給你。”

“有這個必要嗎?”

“聽不聽是你的事,不過我奉勸你還是靜下心來聽我一言,我想我應該有這個資本向你要求吧?”

說著,君子游將羽翅拔盡的鶴簪擺在桌上,仙鳥血紅晶瑩的雙眼靜靜註視著李重華,無聲的威脅的確讓他難以抗拒。

如今宮城外圍隨時待命的十二州守軍皆聽從君子游之命,他的確掌握著能讓李重華妥協的資本,激怒他並非明智之舉。

君子游權當李重華此刻的沈默是默許之意,自顧自地講了下去,不留餘地。

“在此文末尾,他特意寫到靈嬰的臨終遺言,有人問他:‘君何恨乎?’,靈嬰答:‘至死不得歸也。’其實靈嬰步入終途時恍然大悟,他所追尋的其實並不是明知已經不在人世的母親,而是那從來不曾有人對他提起的父親,他做的一切無非是想得到父親的認可,得到父親的垂憐,能夠父子團聚,是個悲慘而傷感的故事,我想到了最後,靈嬰魂歸來處,應該見到了自己心心牽念的人事物,可他死後是否達成心願,有沒有滿足,便是不得而知了。”

“……你究竟想說什麽!”

“你知道的,不是嗎?他明知自己被你操控,卻是按照你的謀劃,一步步走在你的棋盤上,為你掃清所有的障礙,他只是想成為被你認可的人,只是想被你承認自己的身份,與你見上一面……可你對他做了什麽!!”

話至此處,君子游瀕臨崩潰,他聲嘶力竭地質問著,不顧旁人阻攔抓住了李重華,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了才能消心頭之恨。

可在與對方目光相觸,親眼看到對方冷靜到可謂無情的眼神時,他忽然覺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沒了意義。

……他竟妄想以真情打動鐵石心腸,簡直太可笑了。

“……子游,子游,聽話,放開。”

驀地回神,蕭北城正握著他攥緊的兩手,掰著他的十指,嘗試在不傷害他的情況下放松他的力道,以免他的指甲陷入掌心,刺破皮肉。

感受到他力量減弱,蕭北城立刻抱住他,將他的額頭按在自己肩頭,揉著後心,安撫著他的情緒。

“子游,別這樣,都過去了,都過去了……”他輕聲安慰著,任由那人在他懷裏顫抖著,壓抑著聲音痛哭。

“他只是想見他……只是想見他啊……”

“我知道,子游,我都知道。”

他輕撫著那人的墨發,將哭聲盡數收入懷中,靜待那人情緒緩和。

直到此時,君子游終於明白,李重華既然能利用林溪辭三十餘年,眼睜睜看著他死去都不心軟,足以證明他並無良心,想來就算那人在世,看到此情此景,心也該涼透,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吧……

“你利用了我,利用了他這麽多年,到了最後,能否看在血緣的情分上,答應我一個請求呢?”

君子游擡起頭來,望向呼吸逐漸趨於平緩的李重華,朝他伸出手來,像是垂死者向救世主的乞憐,哀求著他能回應自己的請求。

李重華嘴唇顫動著說了什麽,一時氣虛,話音含在胸中,極為模糊:“殿下問你:是請求,而不是要求?”

君子游搖了搖頭,“我知道你若不是心甘情願,這一切都沒有意義,所以想以最後的籌碼,說服你回心轉意。”

“比如呢?”

“你的身份。”

李重華好似聽著了什麽笑料一樣,推開晗王,顫巍巍地起身,站定君子游身前,眼神充滿不解與挑釁的意味,審視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洞察著他內心的情感變化。

“大靖廢太子,李重華。這已經是天下人盡知之時,打明兒一早,我就會身敗名裂,背負永世罵名,難道這還不夠?你還想給我安什麽帽子呢?”

“縱……橫。”

他說出這兩個字,不止是年高體虛的李重華受驚差點跪下,就連蕭北城也是驚詫不已,屏著呼吸,試圖從他臉上的表情確認此言是一時興起的胡謅,還是有理有據的推測。

遺憾的是,君子游緩緩拉下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到再次坐下,都沒有細節佐證這是無稽之談,這讓他心裏升起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縱橫縱橫,合縱連橫。古往今來,多少縱橫家不得善終,父親是其中之一,恐怕太子你,也是吧?”

穩定下情緒的君子游眼尾微微泛紅,他禮貌地一指身邊,是要諸位再次入座,靜心聽他一番推論。

然而不止是李重華,就連晗王也萌生了退意,僵持著一時沒動,眼睛幾次掃向默不作聲的蕭北城,似乎是想他此時出言,化解尷尬。

但那人並未如他所願,蕭北城知道,這心結憋在君子游心裏已久,過了今日,他們也許再也沒有機會得知真相,所以非得有個善終不可。

眾人僵持未動,只有蕭北城坐回到君子游身邊,一時氣氛冷凝,面對此情此景,君子游沒有惱羞成怒,也沒有出言威脅,只是將靜臥在幾上的鶴簪調轉方向,指向了自己。

此舉意在震懾,但李重華與晗王仍是不為所動,這也印證了他心中的猜測,於是指尖在鶴首上輕輕一點。

不知二人是否註意到他微妙的舉動,但明顯有人察覺到他的動作,並及時做出了反應,在他食指落下、點定的一瞬,便有震耳欲聾的炸雷聲響在近處,大地隨之顫動,眾人甚至能清楚聽到地裂之聲,與他們腳下空曠的地宮發出了陣陣回響。

君子游面不改色,再次將鶴首轉向李重華,兩手十指相扣交疊在桌沿,沈靜發問:“現在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開始反擊!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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