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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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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舉雖未暴露煞氣,卻威逼李重華不得不妥協,他警覺地望向聲音的來源,捂著被震到嗡鳴的雙耳,無奈搖頭。

“錯了,我真是錯了,你跟他同為父子,本質上卻不是一種人,他至少還是顆心甘情願被利用的棋子,而你,卻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我只是替他做了他一輩子都沒敢做出來的瘋事,何錯之有!”似乎是覺著這一句情緒過於激動,君子游很快放輕語氣,回歸正題,“無所謂,事已至此,我們扭轉不了彼此的想法,也別白費力氣了,時候不早了,分別之前,還是來說說你和他吧。”

李重華迫不得已,只得妥協。

“此前太子你與桓一對立多年,明知對方在朝中如魚得水正當寵,隨時可能置你於死地,卻還是在這種艱難處境下勉強留下子嗣,任由他被桓一控制未有任何反應,仿佛他的降世純粹只是因為一時興起,你並不在意他的死活,更不會寄予厚望,甚至不曾想過與他相認。你身為大靖太子,就算沒有光覆故國的籌謀,為祖家延續血脈也是人之常情,可你對待自己骨肉態度卻如此涼薄,實在令人費解。”

“如你所言,他是我與最低賤的宮女所生,身份本就不光彩,更會牽連到我自身,我不肯認他也是情有可原,反正大靖早已覆滅多年,故人死的死,散的散,抓不起的一把散沙,怎可能成就覆國大業,倒不如讓我安安穩穩了卻殘生。”

“可你後來所做的事卻與這話自相矛盾,你若真想風平浪靜,何須拉攏晗王為你謀事,又何須假死躲入地下,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處處算計那些有負於你的人呢?”

他一針見血指出了疑點,就算是巧舌如簧善於詭辯的李重華,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麽合理的說辭反駁。

“這只是其一,談及當年之事,還有一磋蹺,那便是羨宗明知桓一並非善類,卻姑息他多年,對他所有舉動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曾限制他的權勢,甚至父親後來被害,他悲痛欲絕,明知置那人於死地的是桓一仍未嚴懲於他,我當時便猜想此事與你有關,只是不敢確信,直到兄長再次出現。”

李重華平靜聽著,停頓許久,才發出了感嘆:“果然,他就是個敗筆……”

“世傳縱橫家事無定主,反覆無常,一者合縱,一者連橫,自鬼谷祖師那一代開始,為師者都會收兩名弟子,精心培養,師者故後,弟子須生死相搏,爭出一人繼承縱橫一派,成為正統鬼谷傳人,再尋兩名弟子培養為自己的繼承人,循環往覆,無止無休。”

縱橫之說最早起於戰國,歷朝歷代都有餘音,合縱派有公孫衍、蘇秦,連橫派則有張儀、司馬錯等人為代表,的確相持相對,在某些時候又可相合相配,在秦漢前百家爭鳴時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自從漢時大一統後,縱橫智謀迅速衰弱,逐漸退出歷史舞臺,時至今日很少有人再被人提及,而君子游突然給出這個說法,確實令人難以接受。

“子游。”蕭北城輕聲喚著,似乎是想他再度斟酌一番,莫為未來留下遺憾。

然而君子游早已在心中推演出真相,面對他的不安,只是朝他微微一笑,無聲相告:“信我。”

君子游轉過頭來,無意識做起了小動作,手指一邊沾著茶湯,在桌面上畫下雙縱雙橫的“井”字,一邊說道:“我堅信自己的猜測不會有錯,所以來向太子求證了,你與桓一,其實同為縱橫派後人吧。”

李重華的臉色微微泛青,渾濁的眼中卻散發出了星點的異彩,比起否認,倒更像是期待對方得出答案的過程而求解:“為何會這麽想?”

“聽聞桓一是林皇後的外戚,因靖朝覆滅,被新軍算在九族之列趕盡殺絕。最廣為人知的說法是,他當時年紀尚小,新軍並未嚴加看管,以至於給了他逃離囚籠的機會,但這是極其不合理的,一個年幼的孩子想要逃離被看守的牢籠並非易事,況且被發現後定會有追兵前去抓捕,手無寸鐵的孩童根本躲不過一群拿著真刀真槍的騎兵,所以他的脫逃,其實是有高人相助的。”

聞言,李重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君子游又道:“可他沒能逃出太遠就被抓了回去,原因是‘受廢太子牽連’,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個是被株連的外戚,另一個卻是被善待的皇位繼承人,怎麽也不該混到一起去,偏偏就是這樣匪夷所思的事發生了,所以我猜測起初太祖皇帝並沒有讓你與林皇後善終的意思,是鬼谷傳人的收養讓太祖動心於‘合縱連橫’的權謀之道,將你們二人留了下來,代價卻是桓一永遠失去身為男人的尊嚴,而你被囚於景陵,一生不得出。”

他字字誅心,每一句都正中事實,在他的敘述下,李重華回憶起了那段算不上愉快的往事,神情恍惚,似有惆悵。

良久,頗有些感傷地開口:“你說得對,但也不全對,那個老東西留我們一條命,並不是真的想榨幹我們的價值,得到最玄妙的縱橫智慧,他只是想親眼看看同為鬼谷傳人的聰明人鬥得兩敗俱傷罷了。”

此言便是承認了君子游的推測,與他身為縱橫派鬼谷傳人的事實,蕭北城聞言大驚,目光反覆在二人之間徘徊,期待有人能推翻這個說法。

現實終歸是讓他失望了。

君子游黯然道:“景陵大火,你假死偷生,桓一被假象所騙,誤以為你命喪火場,還為自己成為縱橫唯一的後人而沾沾自喜。”

李重華默認了他這話的真實性,想了想,嘆道:“也許你會笑桓一過於自大吧,明明懷著玄妙無比的縱橫智慧,卻那麽輕易地相信了對手的死,甚至不曾深思,說實話,單看這一點,我確是有些瞧不起他的。”

“並不是桓一輕敵,而是他輕視了人心,他根本想不到你為了自己的生路竟狠心殺母,至少在這一點上,他的心狠手辣不及你三分。”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冷了下來,就連晗王也啞了去,移開目光,不願與任何人對視。

李重華搖了搖頭,“你會這麽想也實屬正常,認為我是狡辯也好,脫罪也罷,事實並非母後為我所害,甚至這計劃都是她一手策劃的。”

他撫著額頭,低垂著眉眼,深陷回憶,似乎是想到了母親為他的付出,眼眶略微有些發紅,“可你說的沒錯,她是為我而死的,說是我害死了她一點都不過分,我也受到了懲罰,在那之後的幾十年間,沒有一天不在為此煎熬,這是我應有的惡報啊……”

君子游並不想與他探討太多弒親的細節,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桓一身上。

“桓一公公遵循師門規矩,同樣收了兩個徒弟,將畢生所學傳與他們,或許也是想看立場不同的兩人相殺,想知道這場博弈的最後究竟誰能勝出,所以他選的人是……羨宗蕭鶴延,與你的親生骨肉林溪辭,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被他玩弄股掌之間的棋子,會真情實感地相愛吧。”

話至此處,他有些無奈,雖知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卻不想李重華說出煞風景的話來,因此只是停頓須臾深吸一口氣,便要接著說下去,不成想對方已經看透他的心思,在他說出第一個字時就打斷了他。

“他……”

“我知道的,兩個男人會生出真情,這在旁人眼裏或許匪夷所思,但在我看來卻是再正常不過。感情沒有任何界限,性別年齡出身地位皆不是阻礙,正如我聽過了京城流傳的風言風語,知道你與縉王關系匪淺,也從你領口處露出的內衫看出了端倪,可我從沒覺著你們有異於常人之處,非說有什麽不同,大抵便是我到了這把年紀終於向往親情了,願意縱容你們所有不被人理解的舉動吧。”

被老太子一語道破玄機,蕭北城才註意到一向喜歡穿著白衣的君子游今日套了件玄黑的中衣,乍一看好似特意打扮成這樣,實則細看之下就會發現,那分明是他昨夜換下的內衫……

穿錯衣服出門這種事是會透露出許多細節的,一時蕭北城竟不知該憂該喜,細一深思,此前君子游被他藏在祠堂的密室,若非特意潛進擁鶴樓,也碰不著這件衣裳……所以他到底打著什麽主意?

君子游被戳穿倒也不覺著害臊,不以為然地拍了拍領口,禮節性地報以微笑,“那就感謝太子理解了,接下來的推斷全是我基於人情的猜測,沒有任何證據佐證,如果有哪裏說錯了,還請太子不吝賜教。”

出乎蕭北城意料的是,接下來他所有的推測,竟是洗清了他最痛恨的人的所有罪責,給了過去那段無法載進正史,令人扼腕嘆息的感情一個還算圓滿的結局。

他說:“羨宗蕭鶴延並非不愛林溪辭,他是不能愛。”

同為縱橫傳人,相生相克,一者合縱,一者連橫,一者興,則必有一者衰,一者生,則必有一者亡。

蕭鶴延並非不愛,他只是試圖逃避這既定的命運,自以為不深入,便不會有傷害,在林溪辭追逐他的過程中不知做了多少讓步,竭力給出一個善待彼此的圓滿結局。

然而逃避的結局卻是遺憾終生。

最終,他一敗塗地。

作者有話要說:接下來兩周要連續加班了,哭著立flag保持周末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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