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7章 罌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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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祖孫之間的默鬥沒有硝煙,兩人沈默不語,就這麽相互對峙著,都在等待對方松口,緊繃的情緒出現裂痕的一刻。

最終,還是太後敗下陣來,從他掌心中捏了幾顆幹硬的花籽,跌坐下來。

“早在那姑娘說這東西丟了的時候,哀家就意識到不妙了,還曾設想多種可能,把所有會成為威脅的人都鏟除了。可是千算萬算,還是沒想到,居然會落在你這兒啊……”

蕭北城隨她坐了下來,將殘渣倒回香囊,收緊了束口,在手裏掂了掂重量,端詳著上面陳舊的紋樣,陷入回憶。

“說實話,子游在後宮投毒案結案後便把這給了我,當時我還不知這東西究竟出自於誰,現在想想,應該就是那起案子裏最大公無私的人了吧,如果我沒記錯,她是瀟妃。”

毒妃案最後,出了餿主意害人的寧嬪戴罪立功,由兩個月氏宮女引出了藏在幕後的真兇,當庭洗清了蕭君澤之母俞妃的嫌疑,並扯出了身為受害者的梨妃與花魁綺凰勾結惑主之事。

被同夥擺了一道,陷害得身敗名裂的梨妃一時氣憤,拖著病體對毒害於她的儀貴人大打出手,這些都是後宮藏著掖著,不願宣揚的醜事,可在那之間,有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卻被人忽略了。

——那便是大義凜然指出兇手的嫌疑,儀貴人所居的流華宮主位,瀟妃。

瀟妃出身將門,自小就被父親帶上了戰場,見識過了拼殺的腥風血雨,後宮的勾心鬥角在她眼裏簡直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不屑理會,更不屑參與,也就不會與什麽人結仇結怨。

至於她究竟有沒有非得指名道姓地揭露兇手,令真相公之於眾的正義感暫且不論,她身為局外人,根本沒有必要參與到別人的案子裏,弄得不清不楚不說,自己還要惹一身騷,誰會樂意給自己平白找點麻煩?

說是爭寵也有些勉強,皇上對後宮嬪妃失去興致已經不是秘密,還曾戲稱她們為“殘花敗柳”,要是真的還有人能留住君心,他也沒必要去擔著被斥為“昏君”的風險去采外面的野花,況且這位瀟妃娘娘本就不愛與人拈酸吃醋,不然也不至於別人的兒子都住了東宮,她的肚子還一點動靜都沒有。

不曾樹敵,不為爭寵,那麽這個沒有正當理由出手的女人,究竟為什麽會跟著和一把稀泥呢?

蕭北城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從小定安侯秦南歸口中得知了林溪辭的過往,那人在隨行南巡的途中病情一度加重,江湖游醫以罌粟花籽為其麻痹痛楚,減輕了他的病狀,卻未能從根源解決問題,導致病情延誤,愈發嚴重。

而後來經過查證,那罌粟花竟然是從宮裏流出去的……

蕭北城深吸一口氣,憋了許久,才隨著話一起吐了出來,“皇祖母,聽說您父輩是道明國的貴族,那邊氣候溫和,土質濕潤,很適合罌粟花生長,您藏了些帶到大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太後低垂著眼瞼,沒有答話。

“當年因為林溪辭林大人在先皇面前進言,使得您唯一的女兒遠嫁,您當時心中一定不甘,可您心腸軟,沒有殺他的勇氣,便只是想法子讓他的病情惡化,對嗎?”

提到林溪辭,太後額角一抽,眼睛也跟著睜大了些,半晌才長長嘆了一聲,“是,但不全是。那時哀家也是個妒心很重的女人呢……”

她念叨著將兩手從袖中伸了出來,取下了腕上佩戴著的十八子小葉紫檀念珠,擱在桌上,目不轉睛地盯著。

“他是在南巡途中提出讓挽挽遠嫁月氏的,先皇身邊是有哀家的眼睛不假,但消息就算飛鴿傳回來,也得幾天的時間,所以哀家其實在他動身以前就做了準備。只是那時哀家僅僅是因為他狐媚惑主而憤恨,想不懂為什麽一個男人也能深得君心,嘴上說著為國除害,其實心中只有私怨……”

“為您通風報信的人,是桓一吧?”

太後沒有否認,“後來得知挽挽是因他而遠嫁的時候,哀家就後悔沒有殺了他了……但是有了那一次,先皇已經對哀家起了疑心,哀家不能再動手了,否則挽挽必將受哀家這個親娘連累,到時她就算想回大淵,也是無家可歸的……”

“我相信您之後都沒再對林大人出手。”

“因為哀家意識到了,先皇封鎖後宮,並不是因為林溪辭在他心中真的那麽重要,而是他早已對我們這些年老色衰的舊人失了興趣,就算沒有林溪辭,悅妃、西域美人……也個個都比我們討喜。他是個無情的人,喜歡看人鬥得你死我活,卻連一丁點的真心都不舍得施舍,這樣的男人,沒必要為了他增添自己的業障。”

看來太後也是因為看清了這一切,才選擇了收手。

蕭北城自知作為後人,沒什麽資格去評判先皇的為人,更何況道聽途說來的瑣事也未必能拼湊出真相,他不想懷著太多的個人情感去解決問題。

“那麽,桓一呢?”蕭北城追問,“據我所知,林大人生前為桓一下了毒,那人過世後不久,他也步上了林大人的後塵,那麽之後,您與易容成桓一代掌東西廠、那位真身為‘小二’的太監,又有著怎樣的關系?”

“小二最初是哀家宮裏的人,後被桓一看中,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後生。桓公公年紀大了,又不是能長命百歲的妖怪,他也知道該給自己找個繼承人,可他走的時候,小二還是個半大孩子,擔不起大事,所以桓公公死在了陰暗的密室裏,好些年都沒被人發現,直到先皇駕崩,皇帝快登基了,小二才在巧合之下發現了機關,遵照遺命,成了第二個桓一。”

世上沒那麽多的巧合,恐怕這個機緣也是人為造成的,不過這個時候也沒人想再追究到底是誰促成了“桓二”和“桓三”這三代廠公之間的微妙關系,少頃,蕭北城又問:“看來這就是二代廠公親近皇祖母的原因了,晚輩還想知道,這個人手握重權,做了什麽才成為了皇上的親信呢?”

此時他口中的人已經悄無聲息地換成了淵帝,提到這個僅有養育之恩,而無母子真情的兒子,太後的目光黯淡了下去,這也就印證了蕭北城的猜測。

——看來,三年前太後垂簾聽政,獨斷專行的局面,果然是被人精心偽造的假象。

太後似乎不願提起,看向蕭北城的眼神中多了些許哀求的意味,是想求他不要追根究底,可對方一心想救君子游,這也是沒得商量,太後掩面嘆息,無可奈何,只得老實交代。

“先皇是被人殺害的,而非如史官所載,是急病突發而亡。哀家從一開始就對先皇的死因存疑,可沒多久,挽挽,你的母親也……哀家受不住這打擊,一度也想過隨他們而去,唯一支撐著哀家活下去的執念,就是盼著新皇能揪出兇手,還他們一個公道。”

“但皇上沒有追究。”

太後有些哽咽,“皇帝……淵兒他殺了史官,強行將先皇死因改為急病,根本沒有徹查的意思,哀家甚至一度以為是他……”

如今太後依然不知究竟是誰殺死了她的丈夫與愛女,知情的蕭北城懷著這個秘密,有些坐立不安,“那皇祖母又是如何信任了皇上?”

“聖賢皇後走得早,他畢竟是哀家一手養大的,哀家了解他的心性,知道他不會做出弒父奪-位的混賬事,哀家覺得,他定是有難言之隱,新皇登基,根基不穩,總是要靠威嚴立足的,哀家也很理解他,所以並沒有強迫他一定要給出個交代。”

“但皇上似乎對皇祖母提了很過分的要求。”

太後長出一口氣,“不算過分,至少哀家覺得,他的請求在情理之中,還可以接受。”

蕭北城聞言話音一冷,滿是不解,“難道讓您做一個手攬大權,罔顧祖宗禮法,會永留汙名的惡人,您也……”說到這裏,他意識到自己失言,及時住了口。

太後沒有追究他的僭越之責,因獨女早逝,她將自己所有的愛都傾註在了唯一的親人身上,自然不會苛責蕭北城。

她說:“清絕啊,你還年輕,很多事都是不懂的。你無法理解哀家與他並無血親,卻依舊真心待他的原因,哀家養了他二十年,二十年啊……早就情同親生母子,哀家希望他能做好這個皇帝,不論代價是什麽,都願意幫他。”

蕭北城啞然,恐怕這份母子情只存在於太後一廂情願的幻想,與淵帝營造給她的幻象裏,就如鏡花水月,脆弱得一觸即碎。

“皇祖母,您,從來就沒懷疑過嗎?”

“他裝傀儡也好,扮豬吃老虎也罷,全都是為了在這個皇位上活下去。哀家雖不認同他為鏟除威脅而殺了自己的兄弟,可以晗王那個性子,如果是他繼位,一定也會毫不留情地殺了淵兒,如果他們之中註定要死一個,那哀家情願活下來的是自己的兒子。”

太後也有著身為人母的自私,這讓蕭北城愈發感到悲哀,接下來的話,也便不忍說出了。

作者有話要說:頸椎病犯了…明後天的萬更我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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