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3章 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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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雪終於融了。

凜冬已去,初春悄然而至,處處都能聽得冰雪化得水珠滴落的聲音,在庸人耳中煩擾,在雅士聽來愜意。

越長蘇起了興致,擺了弈盤茶具自斟自飲自得其樂,即使在自家地盤也要帶著半邊銅制面具,擋住眉眼,保持那麽幾分神秘,也不知是真的追求雅致,還是出於心虛。

侍奉的小童湊來與他說了句什麽,他沒有聽清,隨口應了一聲,不大一會兒,便有位不請自來的稀客十分自覺地坐在了他對面。

君子游雖沒見過這位廣受好評的先生,卻也沒拿自己當外人,不等對方出言邀請,自己就端過了茶杯小抿一口,讚了一句:“好茶!”

“多謝。”越長蘇禮節性地回應一句,依舊沒正眼瞧他,專註於棋局的樣子便好似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那人也便賞臉仔細看了一番,發出了“嗯”的一聲讚許,然後趁著他還沒動作,先他一步出手,摸了顆白子落在天元,笑瞇瞇地望著他。

越長蘇“嘖”了一聲,抿嘴搖搖頭,作勢便要去挪他下的那顆棋,君子游手執折扇一頂,便將他的動作控制在咫尺處。

“哎,不行,落了子就沒有悔棋的道理,先生可別不講理啊。”

“這是在下自娛自樂的棋盤,在下想怎麽玩就怎麽玩,還請大人不要多、管、閑、事,否則恕不招待!”

君子游咂咂嘴,“說什麽恕不招待,你特意擺了兩杯茶,可不就是等著我來嘛,怎麽還急上了?看來果然還是這個身份更讓你快活啊,連我都忍不住羨慕了,你說是吧?司夜大人。”

他笑意不減,一語就道破了對方的身份,司夜這才幽幽瞥了他一眼,倒也不像介意的樣子,只不清不楚地吐了句:“討厭。”

那人被他逗笑了,“討厭?司夜大人你才討厭,我差點兒比你弄死都沒哭過,你這怎麽還先叫上了,不能惡人先告狀啊。”

“真有意殺你,在這兒陪我下棋的就是個看不見摸不著的怨魂了,何至於大驚小怪。”

他到底還是躲過了君子游的手,把天元處那顆白子挪去了自己相中的地方,末了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發出了和那人一樣的讚嘆:“好茶,果然是好茶啊。”

“大人也別不講理,樁樁件件,咱們從頭開始捋,從最初的花魁……”

“花魁案中,將土夫子安插在瑯華閣,讓他為兇手羅玉堂和李氏夫妻倆提供幫助的人是我。”

“還有呢?”

“盜陵案中,派殺手前去滅你口的人是我,後宮投毒案中,為兇手宮女迎春提供蕈木子的人是我,章弘毅也是我命人所殺,並將屍體移去了南風閣。夠了嗎?”

“不,還不夠。”君子游笑道,“你還殺了烏孫王子安須靡。”

司夜想了一下,才回憶起這號人,“說起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派去的殺手說搬運屍體時撞上個爛醉的男人,不小心在他身上蹭了片血跡,他自己是不知道這事,但我們當作無事發生就可能壞事,於是殺手當機立斷把他也一起送上了西天,可這並不代表他從一開始就是我要殺的對象。”

“還有呢?”

“嗯……狼妖案的真兇是我,這樣說的話,你心裏就會好受點了吧?沒有臟了你發小的手與心,你應該感謝我,對他手下留情了。”司夜說這話時平靜到令人咂舌,手指輕點,數算著時間。

當他數到第十下時,君子游還沒有在氣憤之下掀了桌子,這倒是讓他感到意外了。

“我還以為,至少在遇到他的問題時,你會很難保持理智,看來是我高估了他在你心裏的地位,青梅竹馬的友誼,總歸還是比不過肉體與物質的愛情。”

“少在這兒挑撥離間,沒人比我更了解清河是怎樣的人,他會被你利用,完全是被你這混蛋給騙了!”

“我?我能騙他什麽,或者說,他有什麽好被我騙的,身體嗎?”

“少給我裝蒜!”說到這裏,君子游終於急了,一拍桌角,聽得出語氣是強忍著怒意,“從離開姑蘇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你要利用的工具,我看過他的考卷,他當年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莫說不可能考取功名,就連性命都是難保的,可他偏偏高中榜眼,就是你一手操縱的!”

司夜明知故問:“那請問,究竟是什麽錯處差點讓他連命都沒了呢?”

君子游雙手握拳,掌心攥著汗,顯然親口說出這個事實對他而言也是煎熬。

他猶豫半晌,用茶壓了壓驚,這才下定決心開口:“避諱……他的詩文裏,沒有避太祖皇帝的名諱。”

“他苦讀多年,怎麽會犯這種可笑的錯誤。”

“他不是犯錯,而是不知……蘇漣從來就沒教過他要避太祖皇帝的名諱,更不準旁人對他提起,他對此一無所知,當然無所顧忌!”

奈何淵太祖蕭是這個名字實在太過常見,若無人提點,蘇清河又怎知只在詩文中提到“應如是”的“是”字就要掉腦袋呢?

“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不可能輕易與人結黨,所以他並不是投靠你,而是被迫為你謀事!你定是以他父母性命相要挾……”

“是蘇清河親口告訴你的嗎?”司夜的反問讓君子游啞口無言,他哂笑道:“還真是意外,你君少卿居然也有沒有證據就給人定罪的一天,比起在蘇清河這個無名小卒身上浪費時間,你不如多逼問一下我還插手了你過去查過的哪些案子。”

“……難道在你眼裏,清河和黎相的命,就那麽不值嗎?”

司夜禮貌一笑,“跟你比起來,都不值得。說實話,我等親手殺你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久到連我都驚訝於自己有這樣的耐心。陰婚案中,如果不是縉王及時出手,那麽在你被埋入地下之前,救你出來的人就會是我。所以說有時候,機緣就是這麽巧合。”

“為什麽!”

“年輕人,別太急躁。”司夜一捋鬢發,露出了黑發掩蓋下的銀絲,舉手投足間透著股俗人學不來的優雅,四指並攏地扶杯啜了口清茶,“我們的時間很多,可以慢慢敘舊。既然要認罪,不妨讓我吐個痛快吧,方才說到哪兒了?哦對,你應該記得我的,這並不是你第一次見我了吧?”

司夜這才擡頭,正眼瞧向君子游,並摘下了臉上的半邊銅制面具。

他劍眉星目,五官俊朗,面上有歲月的刻痕,比起他真實的年齡,至少要年輕十歲不止,與數年前君子游初任少卿便把他接回大理寺那會兒簡直判若兩人。

若是第一次見到司夜這副模樣,君子游自認是認不出他的,可他偏偏對這張臉的輪廓有那麽一絲絲的印象。

“你是……”他遍尋記憶角落,掘地三尺也要搜出個結果,終於電光一閃,絲弦繃緊。

他想起來了,面前這個人僅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卻能讓他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

他因為黎嬰在狼妖案中遇害而與蘇清河離心,割袍的當晚就被人劫了去,失聯數天之久。

他從沒有對人提起那幾天自己遭遇了什麽,事實上,他並不僅僅是被瑯華閣的蘭心囚禁,那時……

那是一段他不願回想起的往事,他被打暈後不知身處何地,只覺那幾日被灌了迷藥,意識混沌。

他記得對他施暴洩恨的蘭心,記得她那些小姑娘才會使的手段,也記得那時並不覺得很煎熬……真正讓他難以忍受的是羞辱,是他不曾提起過,也在竭力忘記的灰暗經歷。

“你應該是記得我的,那時你神思恍惚,眼神卻很清明,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鹿,無辜又可憐地望著我,不明白自己遭受的一切是為什麽。想起來吧,那時你雙手被反綁在背後縛起,是身體極限的高度,為了不讓自己斷臂並減輕痛楚,你不得不踮起腳尖,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時辰。”

談起細節,司夜頗有些沾沾自喜的意味,就好似在欣賞著一件自己十分滿意的傑作,“你不知道這樣的折磨什麽時候會結束,顧了頭便護不住尾,一處緩解,就註定有另一處難過,本能地反覆著上浮與下沈的動作,就像孤海中艱難求生的遇難者。美……真是太美了。”

說到這裏,他又補充道:“我做夢都想看到林溪辭這樣被折磨到極限,不得不下跪求饒的樣子。但是很可惜,他已經死了,屍骨都涼透了,就算把他拖出來鞭屍,他也感受不到痛楚,萬幸的是他還有你這個與他極其相似的兒子,能夠滿足我的一點奢望。”

“你是畜生嗎!這種事你都做得出來,還要自己宣揚出來!”君子游氣得臉色發白,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著。

“為何不能?在受害者面前覆述他們經歷過的傷痛,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能夠造成多次傷害的效果,將施暴者的欲-望滿足到極致。年輕時我查辦的一起案件中,兇手就是這樣的心態,我一直不能理解,直到嘗試過後才發現的確如此。不過我與他不同,至少我不會把死敵從棺材裏揪出來,摟著他冰涼腐臭的屍骨入眠,最後被控制欲吞噬,將他拆吃入腹……”

君子游忍無可忍,終於將杯盞中殘留的冷茶潑在他臉上,迫他停止了炫耀。

然而對方依舊不以為然,將打濕的額發捋了上去,朝人笑笑,眼神倏然變得淩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將君子游還未收回的手按在了桌上。

杯盞碎裂,瓷片刺入那人的掌心,很快棋盤上便洇了片血跡,但司夜並無收手之意,反而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與五指在利器上狠狠碾過。

作者有話要說:每個懸疑故事裏都要有個變態犯人,司大人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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