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藏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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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被擊打的那一下,君子游的確感到了切膚之痛,下意識縮手卻沒能得逞。

接下來司夜又將碎片輾過,該是鉆心刺骨的疼,可他的身體卻突然變得麻木,竟然無感,也跟著失神了那麽一刻。

“君子游,你是個前途無量的後生,見你的第一眼就讓我欲罷不能,你的才能深得我心,可只要一想到你這一身本事都是承自你那該死的父親,就連你這張和他一樣美艷的臉都變得可憎了起來。”

司夜笑笑,不知從桌下摸出了什麽,在那人的手背上反覆摩挲,冰涼而尖銳的觸感讓君子游本能地感到心驚,奈何對方力氣驚人,根本沒給他留下任何機會。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退意,耗盡了司夜所剩不多的耐心,他猛一使力,起落間毫不留情將那兇器刺進君子游的手背,頓時鮮血就湧了出來。

君子游悶哼一聲,下意識抽離了吊在身前的傷臂,去護住血肉模糊的左手,只見一根足有四寸長,已經生了厚銹的鐵釘刺穿了他的手掌,將他整只左手都釘在桌面上,憑他一人之力幾乎不可能在強忍劇痛的情況將其拔出。

“別慌,你不會疼的,只有最初那一下而已,現在你已經感覺不到了。”

司夜的食指在釘頭上打著轉,嫌這還不夠似的,又將其推入了幾分,隨即便是“啪嗒啪嗒”的水聲入耳。

君子游的冷汗砸在桌上,不是因為疼,而是他真的不疼。

這不可能是夢,絕不可能……茶!是那杯茶被動了手腳。

他旋即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面色蒼白如紙。

“茶裏有迷藥,順著傷口進入體內,所以你受傷的手會最先失去感覺。你喝的不多,藥效不會來得太快,暫時意識還是清醒的,所以把握好所剩不多的時間,我們繼續這場一生僅此一次的長談吧。”

司夜收手,放任身體逐漸麻木的君子游靠在桌沿邊,用一種憤恨且不解的眼神瞪視著他。

“別這麽看我,我還沒懺悔完呢,還得向少卿大人交代,名伶案中,慫恿兇手錦繡動手殺人,並且給她制定了周密計劃的人是我,鬼替身案中讓指導何石在荒山上練習自吊的人的也是我,值得一提的是,我教了他一種獨特的繩結系法,順則為活扣,逆則為死結,甚至已經安排好了他在最後一案中‘畏罪自殺’的戲碼……”

“……你的計劃很周到,那個死結的確巧妙,尤其是在夜間,解開幾乎是不可能的,你算到可能會有人解救何石,為延誤最佳的救人時機,連這一點都想到了,可你沒有料到的是我會設下陷阱誘他入局,並且早早就讓姜炎青做好了搶救的準備了。”

“是啊,所以我承認你是個很可愛的對手,要是沒有你,我安排的這一切就索然無味了。對了,多年前告訴了江陵寧府一位老仆有關嵐清之子消息的人,還有幾度輾轉,想法設法讓定安侯挖出那幾具棺材的操縱者,都是我。你不是不解為何妙法教會想借四具灌了蠟油的詭屍殺掉你嗎?看到自己卓越的才能,你就該明白了吧?”

“這麽說來……”

“對,林慕七是我的人,之所以讓他來做這把殺人的刀就是因為他姓林,祖上也是林皇後的外戚,只是親緣太遠,不在九族之列。林溪辭是只成了精的狐貍,他知道林慕七的存在,知道他一心求著什麽,含沙射影寫了那《貘珠》的故事,想方設法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遠隔漫長的時間告知於你,這樣想來,他或許算個好父親。”

“你一定百思不得其解,故事裏的‘貘珠’在現實中對應著什麽吧?我來告訴你,他能滿足人的願望,能勾引人心甘情願與惡鬼締結契約,哪怕是用性命交關都不足惜,是林溪辭啊。”

君子游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他按著被釘在桌上的左手腕,控制血液的流速,卻因無法使力而難以控制失血。

血順著桌沿流了下來,打在青石板上,聲音清脆空靈。

司夜讚道:“你聽,多悅耳啊。”

“你果然是個貨真價實的混蛋!”

“多謝誇獎。”對方燦爛一笑,“但是我還不能讓你這麽快死,折磨就是要一點一點,循序漸進地才好,在等待的期間,我不介意對你多講一些故事。”

司夜解下發帶,繞在君子游已經沒了知覺的左臂,猝然收緊,令扯得那人冷汗順著脖子滑了下來。

他讚許地撫著那被他珍視多年的緞帶,指尖摩挲著上面精美的暗紋,深覺這華貴的玄色與那人白皙的膚色相襯,真是配極了。

“縉王一定沒有告訴過你,躺在金絲楠木棺中的林溪辭身上都少了哪幾件東西吧,那就讓我來說說,壓口玉,衣袍帶,白玉扳指,封棺釘,還有最不易被人察覺的——一捋頭發。”

君子游驚覺:“難道這個是……”

“沒錯,他死後,為數不多的相熟之人都從他身上取走了一樣東西,壓口玉是被黎三思拿走的,當時便交給了君思歸,而他又傳給了你,衣袍帶便是這條,我珍惜多年,小心使用著,生怕破了損了,白玉扳指是秦之餘拿走的,縉王去往姑蘇時,便是他輾轉將此物送去,後來又被轉贈黎嬰,那捋頭發被封存在先皇的棺槨裏,至於封棺釘,現在則在你手上。”

“那一雙扳指居然……”

“我聽說了,露華宴上,你挽弓縱火燒毀了景陵與林溪辭的遺骨,當時我就在想,你可真是你爹的親兒子,別看林溪辭這個病鬼後來連床都下不了,想當初他得寵時也是能陪先皇圍獵,哄得天子盡興的狠角兒。”

“說到圍獵……”

“說到圍獵,你又有話問了,為什麽葉隨風會選擇這麽一個奇怪的死法退出大眾視野,原因很簡單,自從林溪辭死後,先皇性情大變,圍獵的性質也完全變了,被關在獵場中驅趕的不是動物,而是罪囚,那就變成了一場鮮血潑灑的生死較量。”

把活人當作待宰的獵物,將他們放出陰暗深邃的牢籠,讓他們重見天日,賦予他們新生的希望,又讓他們滿懷期冀地在希望中悲慘死去……究竟出於怎樣的心態,才能想出這樣殘酷的玩法。

君子游的臉色愈發蒼白,冷汗打濕了衣裳,視線愈發模糊,已經漸漸看不清面前的人了。

他晃了晃頭,目光甩出一片清明,嘗試著動了動被釘在桌面的手,卻連勾動手指這樣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做到。

他的身子越加麻木,就連這樣的痛楚都感覺不到了。

司夜低低地笑著:“還有什麽想知道的,我不會吝嗇實話,會在你最後意識清醒的這幾刻鐘,讓你給自己這輩子一個交代。”

“妙……”發聲也成了難事,只這樣一個簡單的單字都說得異常艱難。

“妙法教嗎?那其實是個空殼,籠絡了一群不明真相,也不願面對現實的愚民為其效力,只是一把殺人的刀而已。”司夜突然想起了什麽,“對了,說到這個,我也想問問你,為什麽會找到這裏,我原以為你會來得更晚些,現在卻破壞了我所有的計劃。”

“……”君子游長長吸了口氣,“金……”

“哦,原來是那個不中用的壽材鋪老板金萬財那個傻乎乎的,叫阿寶的兒子啊。不錯,他是我這裏的學生,會說溜嘴也是在所難免,但這點小事不值得計較。我覺得那起案子裏,除了他嘗試給活人灌註蠟油,制成蠟像這種事,你應該還有什麽事想問我。”

“他……他家暗室裏、裏的那些,屍……”

“嘖,首先,他是個開壽材鋪的,身邊有點死人不奇怪,其次,他的那些收藏雖然不怎麽入眼,畢竟也是心血之作,我希望你能尊重別人的喜好,稱之為標本。”

君子游的手微微抽動,恰好司夜看到了他滑到喉結處的一滴汗珠,指尖一掃幫他蹭了去,送到嘴邊嘗了嘗鹹澀之味。

“絕妙,絕妙啊……真想嘗嘗你這種人的眼淚,能讓我身心愉悅的話,一定是蜜糖的甜膩滋味吧?”

“你到底……”

“他是模仿我的,做得還不怎麽樣,只學得些皮毛,三四分像罷了。他那些殘肢根本不值一提,做得手法極差,分割的切面也參差不齊,簡直丟人現眼。他將其浸泡在不知是什麽的油膏裏,通透性極差,天氣一冷都凝固了起來,讓人看了就犯惡心,真想讓你見識一下我的藏品。”

說著,司夜的手指輕點桌面三下,方才傳信的小童被喚了來,扶著君子游的胳膊,便要將他扶起來。

趁著司夜拔出鐵釘時,君子游看清了小童的臉,明明已經沒有餘力,卻還是勉強抓住了人,大聲質問:“阿寶!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不是讓你和阿娘一起回去了嗎!”

金阿寶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待司夜使了眼色,便把人往後院領。

君子游喝了迷藥,身子都沒了知覺,連一個孩子都能任意擺布他,毫無還手之力。

他仍不死心,在金阿寶拉他時再次低問:“為什麽,你阿娘還在等你,為什麽要跟著他做這種事……你還這麽小……”

“信仰是不分年齡的,越是幼小,身上背負的罪孽就越少,也更蒙神祇的喜悅,這個理由夠不夠?”

司夜背對著他,笑說著讓人不可理喻的話,而後張開雙臂,緩緩回身,便像是要擁抱他似的。

“那麽,歡迎來到我的藏館,並且恭喜你,很快就將成為它們之中的一員。”

作者有話要說:老變態突然出現,司大人這個反差其實還是蠻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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