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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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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君涵邁入陰暗潮濕的牢房內,緩步走到被枷鎖束縛的男人身前站定,伸出食指,抵住男人的唇角,一路下移,在他的喉結上稍作停留,而後滑到胸口,隔著薄薄的一層衣衫,輕點著他心臟的位置。

“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不該這麽平靜才是。”

蕭北城手臂被鐵索纏繞,吊在滲著冷水,又生了苔蘚的濕滑墻壁上。

他閉目垂首,聽了對方的話也不作反應,便好似鐵了心地裝睡,任憑蕭君涵磨破嘴皮子,也不打算在他身上浪費片刻。

後者並不惱,用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輕輕捏了捏那人肩背與前身還流著血的傷痕,痛得蕭北城直皺眉。

“別不理我嘛,好哥哥,他們這樣對你,你都不生氣的嗎?你可是我大淵的縉王,是父皇的親侄子,身份高貴,卻被一群下流低賤的敗類糟蹋,讓我好生心疼。”

蕭北城這才不情不願地睜開一只眼,瞥了這不知死活的東西一眼,很快又合了眼,“少在我這兒含沙射影,屁放完了就趕緊滾,別鬧人眼睛。”

對方“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好哥哥,你的姘頭都快死了,你怎麽也不去看看?是不是感情淡了,真如傳言所說,移情於他那個狐媚子哥哥了?”

蕭北城擡腿就是一腳,毫不留情,正中蕭君涵下身,後者做夢都沒想到他居然真敢在自己頭上撒野,實打實地挨了這一下,瞬間就冒出了冷汗,“蕭北城,你別不識好歹!!”

那人又是不屑的一瞥,“‘好哥哥’也是你叫的?懶得動你,真拿自己當頭蒜了,有閑工夫來這兒溜達,不如把你自己做的那些丟人事藏好捂好,滾吧。”

蕭君涵不甘心地咬了咬牙,“你果然一點兒都沒變,從小就是一身冷骨頭,養不熟也捂不熱,簡直是只白眼狼,從來就沒什麽人能入你的眼。”

那人聞言一挑眉,神態與君子游諷人時頗有些相似,“知道了還不快滾,怎麽,等著我送你呢?”

蕭君涵鐵青著臉,從身後太監懷裏抽了長劍,直指蕭北城咽喉,嚇得那心驚膽戰的獄卒“撲通”一聲給人跪下了,目光來回徘徊,想勸卻不知如何開口。

“蕭北城,你怕不怕死?”

蕭北城垂眸一看那泛著寒光的劍尖,突然笑了出來,“蕭君涵,你以為自己在跟誰說話?”

“好。”蕭君涵手起劍落,隨著兩聲脆響,那膽小的獄卒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然而事實上並沒有他預料中的血腥場面,蕭北城自始至終都保持著他平日處事的那份平靜與淡然,好似面對的並不是一個手執兇器,隨時可能發狂,要了他性命的乖戾皇子,只是一個捧著泥巴,穿著開襠褲到處胡鬧的三歲小孩。

想到這個比喻的時候,蕭北城突然笑了,沒錯,在他心裏,蕭景淵的兩個傻兒子就是這樣的形象。

只是他才笑了一聲,脫離了束縛的身子就失去了平衡,他感到無力,就這麽蹭著墻滑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就像個頹廢而疲憊的旅人。

他望著眼前那幾根緩緩飄落,與鎖鏈一同被斬斷的額發,發自內心地讚嘆:“真是把好劍,好劍啊……”

“少跟我陰陽怪氣,你不配合,我也很難跟你逢場作戲,既然如此,不妨都坦白來說個明白……”

“有什麽好說的,你想給我遞刀,好讓我做你的刀,代你行大逆不道之事,替你背負遺臭萬年的惡名……你以為我是什麽人啊,有通天的本事,能鬧翻天宮?這猴子精還是你自己做吧,我就不陪你做跳梁小醜,丟人現眼了。”

“如果是他,一定不會拒絕。”

提到“他”,蕭北城終於收斂了他戲謔的神情,冷冷望著這個掐住了他致命弱點的臭小子,連眸光都一並黯淡下來。

蕭君涵乘勝追擊,“我知道,君子游活不久了,如果最後的日子不能陪在他身邊,你一定很難過吧?”

“嘶……該死的愛情不就是這麽回事嗎?你以為親眼看著他咽氣,親手把他送進棺材的感覺好過跟他至死不能重逢嗎?我已經送走過他一次了,至少這回,我要比他灑脫。”

“蕭北城……你可別後悔!!”蕭君涵被他一通羞辱,心中不爽,轉頭跺著腳就要走了,可方才還在他身後的太監這會兒已經站到了牢房門口,雖是低頭彎腰的謙卑姿態,卻沒有半點退讓的意思,連目光都變得銳利起來。

蕭君涵臉色大變,再次回頭,看向蕭北城的眼神多了些無助與惶恐的意味,很顯然,這倒黴皇子也不過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諸事身不由己,他把自己當成未來的皇帝,可儀鸞司卻未必把他當頭蒜看,想想這小子也挺可憐的。

“倒也不是不行……”蕭北城有些心軟,先給對方鋪了個臺階,稍稍掀起了衣領,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口,又匆匆把衣服蓋了回去,撫著最深,也是最疼的那處,呼吸有些急促。

他提出了條件:“我需要‘銷骨’的解藥。”

光看蕭君涵張嘴,他就知道這孫子下一句話是什麽,趕在他出聲以前先把他接下來的話給噎了回去:“不用跟我裝大頭蒜,我知道東廠有法子,君子游是肯定救不活了,可我還有機會。”說著,他扯著衣領,扒開了前襟,將他那恐怖的傷口展現在人前。

蕭君涵呼吸一滯,驚然發現他傷處周圍的血管已經被毒化發黑,隨著血液流動,還能看到血管隨之跳動,緩慢而有力……

“怎麽會這樣,縉王怎麽也……”他怒目看向那監視他的太監,卻被對方的回瞪嚇了回來。

他陡然意識到這是個機會,縉王可不是個會任人擺布的角色,光憑他的三言兩語根本無法說服這只老狐貍,但只要有合適的籌碼,沒人會和自己的命過不去。

“所以……你跟君子游,就只是玩玩而已的表面關系,就算他死了,你也不在乎?”

那人蹙眉“嘖”了一聲,對他這個說法並不滿意,“還有肉體關系。”

“……這不是比表面更加膚淺嗎?”

“不然你以為他在露華宴上給我灌毒是出於對我可念不可說的深刻愛意嗎?”蕭北城笑了,臨時改變了主意,按著傷口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蕭君澤身旁,一把攬住了他不討喜的表弟,與他做了個罪惡的交易:“我覺得你想求人幫忙,總得先拿出點兒誠意。”

說著,他向那人攤開了手掌。

蕭君涵冷笑:“你堂堂縉王,還缺這個?”

“想什麽呢?我不是什麽好東西,當然知道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咱們想合作,相互就得知根知底,彼此才能放心。”

“行啊,那你想知道什麽?”

“當年你和太子被劫遇險的真相,”知道單憑這一句從他嘴裏很難撬出實話,蕭北城又補充道:“我想知道和葉隨風有關的所有事。”

“你們這算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君子游在外查得熱火朝天,差點把命都搭了進去,你在牢裏居然也想深究那老家夥的過去,也不知他到底是什麽香餑餑。無妨,告訴你也無妨,的確,那件事是我做的,為的是除掉蕭君澤這個礙事鬼。”

暗處,有人聞言一震,蕭君涵卻毫無察覺,不屑地揉了揉腦袋,“蕭君澤很礙眼,他的一切都很出彩,只要有他在,我所有的光芒都會被遮蔽。我可是嫡長子,如果皇位落到他頭上,對我而言豈不是奇恥大辱?所以我不能留他,哪怕之後父皇再添子嗣也無所謂,至少這個蕭君澤,他必須死。”

蕭北城不為所動,平靜地糾正他:“孝懿皇後死後才被追封,你不算嫡長子。”

“那又怎樣!母後就算被追封,也是大淵的皇後,我就該是大淵的未來的皇帝!他蕭君澤算什麽?一個下-賤-女人生出來的賤-種,竟也妄想與我爭奪皇位,他做夢!!”

那人再度提醒:“他和你是一個爹生的,他是賤-種,你也沒好到哪兒去。”看著蕭君涵滿臉怨氣,蕭北城擺擺手,示意自己不再多嘴,暗自咬緊了牙關。

對蕭君涵這種性子有些急躁的人來說,他忍耐的越多,在發洩的時候就越猛烈,有人打斷他都會大發雷霆,現在不過是看在他還用得著蕭北城的份兒上憋著沒發作而已。

他滔滔不絕地說道:“我早就看他不順眼,想除掉他這個礙事鬼了,那時趕上瑾妃娘娘薨逝,一個外臣趁此機會接近我,勸我借這個機會大做文章,並給我出謀劃策,讓我借安魂的引子把他帶出去,然後……斬草除根。”

“莫名其妙有人接近你,你就不覺著可疑嗎?有道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對你肯定也是有所圖謀的。”

“我知道,在此之前,父皇與朝中官員都覺著我是個廢物,不堪重用,他當然也有自己的目的,不過是在我身上賭了一把,賭贏了,往後就是平步青雲,權財兩得,輸了也就是一條命的事。他看得開,我也看得開,他願意賭,我也願意賭,兩個賭徒在一起,一個賭錢,一個賭命,不就這麽點事兒嗎?”

“所以他是……”

“葉隨風。”

“細節呢?”

“真看不出,你縉王居然是個這麽八卦的人。也罷,為了證明我的誠意,我不對你隱瞞。瑾妃娘娘死後,我以安魂的名義誘騙蕭君澤與我同去宿雲觀燒香,可能是平時對他太好,這小子並沒有起疑,當時俞妃還阻攔過他,都被他推辭了,你瞧,那小子還是挺粘我的。”

這話裏聽出一股子沾沾自喜的味道,蕭北城真不知這狗東西的心是長在了哪兒,居然這麽冷血,虧蕭君澤還把他當作知心的大哥,愧疚了這麽多年!

蕭君涵又道:“那天隨行的赤牙衛是葉隨風安排的,提早就給他們灌了藥,所以響馬殺他們一點都不費力。我原本的計劃是和他一同落在響馬手裏,他跑出去求救,卻不小心誤入山林迷了路,被巡山的響馬發現,一怒之下撕了票,而我是個沒保護好弟弟的苦命哥哥,無顏面見父皇,作勢自裁,昏睡個十天半月再醒來,所有人都會把我當作劫後餘生的皇長子,不忍再苛責,再之後就算父皇想再生個兒子與我爭皇位,也要看他生不生得下來。”

蕭北城是強忍著打人的沖動,兩手在背後握了拳,手臂青筋暴起,蓄力的一拳打過去,蕭君涵那兩顆門牙絕對保不住。可為引出之後的真相,他不得不克制沖動,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入戲不那麽深的看客。

“但是蕭君澤沒有死。”

“是啊,我的計劃,又或是葉隨風的計劃出了紕漏,雖然是在響馬熟悉的山裏,可那小子胡亂沖撞,居然躲過了前去殺他的響馬,又好命地遇上了尋人的赤牙衛,躲過了一劫。可他活了下來,對我而言就是劫,那時父皇看到他安然無恙,就下令赤牙衛圍剿響馬,根本不顧我的安危。響馬畢竟是一群烏合之眾,事到臨頭都想著各自逃命,也沒人想起我來,我為了洗清嫌疑,不得不……”

說到這裏,蕭君涵有些哽咽,仍心有餘悸地捧著自己落下終生殘疾的右手,那時的疼仍刻骨銘心。

“兩根手指啊……你知道割裂皮肉,切斷骨頭是怎樣的疼嗎……我為了活下去,為了洗脫罪名,不得不把自己折騰成這樣,可蕭君澤呢?他仍活得好好的,比我快活千倍百倍,永遠也無法理解我的痛苦!!”

看他歇斯底裏地怒吼著,嘶喊著,蕭北城的憤怒突然間消散了……他開始可憐起這個被蒙蔽雙眼,沈浸在妄想裏辨不清善惡的可憐皇子,為他的執著、愚蠢和荒唐感到惋惜。

蕭北城問:“那蕭君澤痛苦嗎?他為你的付出自責多年,甚至冒險追查葉隨風,他難道就不無辜嗎?”

“他不無辜!他擋了我的路,他就該死!!”

“他的罪名是什麽?僅僅因為他跟你同是皇子,所以他就該死?”

蕭君涵被他問得一楞,“殺人還需要理由嗎?”

“不需要,就像他無怨無悔替你擋了十幾年的刀子,也從來沒有問過理由。”蕭北城長出一口氣,低低道一聲:“出來吧。”

隨後從廊道盡頭緩緩走出一人。

蕭君澤失魂落魄地走近,腳下不穩,還險些絆倒在坑窪裏。

他望著蕭君涵的眼神除絕望外,還抱著一絲可悲的期待,他希望那人能夠推翻方才所有的話,告訴他:不是的,那只是假象,哥哥是騙你玩的,別當真啊。

可是他沒有等來蕭君涵的否認,後者見到他,只有一瞬間的意外,隨即暴跳如雷向蕭北城咆哮:“為什麽!為什麽他會在這裏,你做了什麽!!”

蕭北城並不把這個跳梁小醜放在眼裏,起身再次站到蕭君涵身前,揭開衣襟,手指一蹭傷口周圍的皮肉,經抹開一道黑痕。

直到這時,後者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被“銷骨”毒害後黑化的血管,只是用墨跡勾勒上去,誘他說出真相的騙局罷了。

“大皇子,你來晚了一步,有人在你之前給我遞了刀子,我覺得他比你靠譜,所以接了他的委托。凡事是講先來後到不假,可人必須得看清自己,擺清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長久。”

他拍了拍蕭君涵的肩,拎起了整整齊齊疊放在石床上的外袍披在肩頭,瞥了各自懷著真情和假意的兄弟倆一眼,斟酌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實情,“蕭君涵,有沒有人告訴你,三歲就可兩手同時默寫唐宋三百首的孩子是神童,不是傻子?”

對方身子一震,回過頭來,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張著嘴卻吐不出話來。

他又繼續說了下去,語氣平靜,有如不起波瀾的深潭:“有些人生來天賦異稟,能力超群,太過引人註目,不得不被偽裝成一無是處的廢材,從小就被強行灌輸‘你是個廢物’、‘你什麽都做不好’、‘你不可能成為父親的繼承人’這種思想,這在某些人眼裏是最有力的保護,可在我看來卻是愚不可及。”

“你……什麽意思!”

“你們的父皇疑心太多,謹小慎微,從小就把真正打算培養的儲君藏著捂著,推了個並不算出眾的皇子在臺前幕後擋刀子,蕭君澤這些年替你吃了不少苦,沒少幫你頂包,到頭來卻還要受你猜忌,被你陷害。恕我直言,你蕭君涵就是個畜-生……不,他媽的畜-生的血都比你熱,你這個八指的廢物一點都不值得同情,還是滾回陰溝裏吃爛泥吧,恕不奉陪了。”

丟下這話,蕭北城徑直走出牢門,就連那監視蕭君涵的太監都不敢阻攔,乖乖避到一旁,讓出了他的路。

他從沒說過這麽惡毒的話,痛痛快快罵了一頓,感覺……倒還不錯,爽到了自己還給別人添了堵,簡直不能更快活。

他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天牢,就見有人在門口候了多時,頷首向他致意:“王爺,下官來接您出獄了。”還將厚毯披到了他身上。

來者正是江臨淵。

作者有話要說:和子游在一起久了,王爺很明顯開始飄了,誰都敢懟了。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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