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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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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叫丁生,剛入宮那會兒就改了名,別人都叫我小生子。做太監的都是走投無路,不然誰家生了男丁不傳宗接代,舍得扔出去做不男不女的鬼啊,所以剛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是到這辛者庫做事,幹著最臟最累的活,吃不飽睡不夠,很多人都落了病,沒多久就死了,能留下來的都是有些心機,會使套路的,得個機會就攀個主子,命好的話能到死都風風光光。”

小生子沒什麽野心,他的願望很簡單,就是吃飽、穿暖、活著,卑微而可憐。

他知道長久在辛者庫幹下去必死無疑,所以他趁著一次給禦花園填土的機會,接近了當時最得寵的妃子,那個女人,就是悅妃。

然而悅妃只是慕王拉攏皇上的工具,腦子又不大聰明,倔強倨傲又不肯聽勸,以至於每次跌得鼻青臉腫都要哭鬧一番,屬實讓人心煩。

她不遺餘力地作死,長此以往,必會牽連手下的人,就在小生子的心思最動搖,最想離開悅妃的時候,一個人出現了。

“那個人就是林大人。他知道我很害怕,而且,我想活著,所以他幫了我。”

“代價呢?出賣悅妃?”

丁生搖頭道:“不,他不是那麽卑劣的人,他只是不想牽連我們罷了。”

“你答應了,在那之後甚至也為他所用了。”

面對君子游的猜測,丁生再次搖頭,“不,出了悅妃的事以後,他擔心我們被牽連,托了總管把那時伺候悅妃娘娘的人都安排到別處去做事了,當時我糊裏糊塗就……就進了東廠,上面的人讓我去監視林大人,我就……我那時年輕,鬼迷心竅,只想活下去,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上面把我安插在禦書房做事,我經常能夠看到他。”

老太監沒讀過書,故事講起來有些語無倫次。

他揉了揉酸澀的眼,似乎當年的事已經記不大清了,而望著君子游那張與他父親極其相似的臉,從前林溪辭的一舉一動又都浮上了心頭。

他說:“宋大人是我殺的,你殺了我吧,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君子游有些無奈,“別總把殺不殺、死不死的掛在嘴邊,你的生死不應由我決定,況且我父親讓你活了下來,你就這樣回報他嗎?”

他註意到了丁生方才話裏的細節,“你說你為東廠做過事,當時是誰命你接近他的?”

“我每天按時向接頭的人報告林大人的一舉一動,我一直以為,他們肯定會有一天讓我下毒殺了他,可是沒有……只是監視,在後來那段日子變本加厲,我甚至得貼在窗邊,去聽先皇和大人……連次數都要如實上稟,記錄林大人的身子狀況,還要偷他每天的藥渣。林大人很聰明的,沒多久就察覺到我的小動作,但他並沒有聲張,而是在我給他送藥的時候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丁生緩了口氣,回憶這段過往,對他而言也是痛不欲生的撕裂,“他發現我背叛了他,可他沒有苛責我,他沒有強求我繼續為他做事,或是幹脆殺了我,要求也很簡單……就僅僅是,僅僅是在那些報告上動手腳。”

君子游當然不會認為他那老謀深算的父親能有救人的好心,只不過是反向利用了一把雙刃刀,甚至從一開始,丁生的倒戈就在他的算計內,只不過這個老太監還被迷在局裏,一輩子都沒想透其中的玄機。

他突然可憐起這個苦命人來,不忍問下去了,但丁生顯然還沒有講完他的故事,回想了一會兒,繼續說道:“那個時候,宋大人一直在宮外東奔西走,求人救林大人,迫不得已,他找到了廠公,不知用什麽交換了林大人三個月的命。他想著能爭取一天是一天,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想放棄,可沒多久他突然撤了手。”

“他收手不再救人並沒有妨礙到你,反之,他糾纏不休才會讓你感到為難,你並沒有理由殺害他,所以在這之間,發生了什麽?”

“你腦子果然好使,對,的確是發生了一件事。林大人入獄後,我感到自責和愧疚,那是我第一次害人,我良心不安,所以我偷偷去見了林大人,他剛是受刑之後,奄奄一息地躺著,我給他餵了些水,他睜開眼睛,對我道了謝,還說對不起,讓我為難了。”

君子游總算是知道他哥哥在人前會來事那一套是跟誰學的了……原來這也是祖傳的?

“我不敢受,也很害怕,怕他死了之後怨恨我,做了鬼也不放過我,所以我求他別、別來找我,他說不會,以前受我照顧,感謝還來不及,不會恨我。”

“他還說,之前他害怕我被卷進這些事會受牽連,擔心我的家人會被害,所以先一步把他們送走了,還囑咐我有空一定要回家看看,我的老母親生了病,治了許久都不見好,可能見一面少一面了。”

“我半信半疑,總覺著不會有人對我這麽好,就向上面告假,去了他說的地方看了,發現我的家人的確在那裏被安置了一陣子,可沒多久就……就……”

談及傷心之處,丁生泣不成聲。

君子游於心不忍,抵了帕子過去安慰了他幾句,也許老太監嫌自己太臟,沒有接過來,只用粗步的袖子蹭了一把鼻涕眼淚。

“我問了附近的村民,他們說丁家的老太和姑娘是被一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接來避難的,才住了幾個月就被仇家找上門了,母女兩個死的很慘,身首異處,連個全屍都沒留下,沒人管啊,還是好心的村民幫著收斂了屍首,給埋了……那正好是林大人入獄到死的時候,他沒法再保護我的老娘和妹妹了,所以……”

君子游並不認為他那位活在旁人回憶裏,陰險狡詐的親生父親會有這種安置旁人親眷的好心,他的一切行為都具有很強的目的性,只有這樣做能為他帶來收益,他才會費心一試。

那麽在他的計劃裏,丁生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

難道就是為了借他之手除去宋柏倫?如果真是這樣,那他與宋大人的關系絕對不如傳聞中那般親如父子。

林溪辭就像個精打細算的商人,除了感情之外,從不會有任何多餘的舉動,那麽宋柏倫能給他帶來什麽?

君子游腦中的某根弦陡然緊繃,疼得他瞪大雙眼,身子也跟著僵直起來。

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他認為林溪辭並不需要任何多餘的情感,在精神上,他有可以依賴的定安侯秦之餘,對於素未謀面的父親與出生後不久就喪了命的母親沒有什麽概念,自然也不需要與外人逢場作戲,大肆宣揚他們可笑的虛偽父子情。

可宋柏倫不同,這個老來得子又喪子的可憐男人渴望著將他一腔無處釋放的慈父情感傾註給什麽人,那麽有著不幸身世的林溪辭就是最好的人選。

如果說他能給林溪辭帶來什麽,那應該就是……利用職權之便,將中書省的機密政務違規透露給林溪辭。

在此之前,身為禦史大夫的林溪辭被皇權架空,後來到了門下省也不過是個空有虛名的閑職,甚至受人欺淩,他的自由都被大大限制,更別提隨心所欲的做些什麽。

如果他需要一個靠山能為他提供幫助,那麽德高望重的宋柏倫就是他的踏板。

君子游問:“你為何會殺宋大人?”

“因為他害死了我全家!”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查到的!”

“證據呢?”

丁生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通紅著一雙眼,便好似要將人生吞活剝了的野獸。

“殺人現場遺落了一串流蘇,那是宋柏倫的夫人生前親手給他打的,他一直很珍惜,走哪兒都要戴著。而且我在宋府,也看見了我妹妹的耳環,咱家窮,沒錢買金銀配飾,那是我入宮前找鐵匠打的,不值錢,可我不可能認錯!”

“原來如此,雙重證據讓你確信人是宋柏倫所殺,那我問你,宋柏倫當時不說耄耋也有七十了,一把年紀,自己走路都一步三晃,至於殺個人非得親自上門嗎?他家大業大,是雇不起殺手嗎?”

丁生瞪著他說不出話,過去幾十年他一直把宋柏倫當作滅門兇手,已經根深蒂固,不可能被這個年輕人三言兩語輕易拔除,就是君子游擺明道理也不肯相信,依舊固執地認為就是宋柏倫殺了自己的親人。

“況且你也說了,那耳環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況且就算是真金白銀,在宋柏倫眼裏也未必算什麽好東西,非得帶回家紀念一下晚年殺的人不成?”

“我……”

“你當天為何會到宋府去,是在何處發現了東西?”

丁生咽了口唾沫,垂下眼睛,蒼老的臉上寫滿了失落與絕望。

“我查到這事之後回了東廠,向上面說了我家被滅門,還有懷疑是宋柏倫作案的事,上面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扮作送菜的雜役到宋府去調查,我在後門門口的泥地裏找到了那個耳環,所以殺了我家人的一定是宋柏倫!”

君子游嘆了口氣,“你動腦子想想,宋柏倫回他自己的家用得著走後門嗎?就算真走了後門,東西掉在你最容易發現的地方,就一點都沒有引起懷疑嗎?你一直說上面上面,上面的人到底是誰,能不能說出個名字!”

聽了他的質問,丁生恨不能鉆到地縫裏去,垂頭喪氣地吐出了一個君子游早有預料,卻還是難免為之一震的人名:“司夜。”

作者有話要說:又是熟悉的萬更,要下單腎寶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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