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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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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刀下去,並沒有要了桓一的命。

生死攸關的一刻,有人拉住了他執刀的手,冷冷望了一眼龍榻上已無氣息的皇帝,不屑地哼了一聲。

“你幫了我一個大忙,所以,我要賜你新生。”

……這個人,便是之後的羨宗,蕭鶴延。

為了穩坐皇位,他瘋魔般殺了自己的兄弟,給了桓一無上的權柄,只要他清除自己為皇路上所有的障礙。

而桓一自那之後當真如他所說得了新生,他穿上高領的衣袍,掩蓋了頸上的傷口,戴上朝冠,成了皇權的執行者。

數年之後,景陵一把大火燒死了廢太子李重華與林皇後,羨宗聞之,只是不鹹不淡的一句:“也沒必要趕盡殺絕吧,朕還以為,你這恨早在七年前便消了。”

恨若是能輕易消弭,那世上也就不會有解不開的仇怨了。

不過桓一的計劃遠不止向李重華覆仇這麽簡單,他早在得知李重華與宮女有染後便有所行動,一早控制了那宮女,待她生產後便趕盡殺絕,只留下一個孽種。

李重華給他的屈辱,他要加倍報覆在他的兒子身上!

大火之後,他將那少年送去了定安侯府,交由秦之餘代為撫養。

在他的計劃中,定安侯也不過是一顆可用的棋子,只要他對林溪辭生出感情,讓林溪辭有了依托,那麽後者就離他的絕望更近了一步。

“……你果然如我所願,飛蛾撲火,可笑至極。但我沒想到的是,你竟然會真的愛上那個男人,甚至願為了他將你所有的謀劃都付之東流。我真的很想問問你,林溪辭,愛情的滋味,好受嗎?”

林溪辭在桓一懷中微微顫抖著,似是感受到他的痛楚,桓一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安撫了他不安的心緒。

“好了好了,不疼了……真可笑,一手造成你這樣的罪魁禍首,居然在安慰你不要怕疼。若非知道是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過去的影子,也想這樣抱著從前的自己安慰一番,連我都要以為是你的狐媚讓我陷了進去……林溪辭,你恨不恨我?”

桓一擡頭,十分認真的看著那人的神情,將他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看在眼裏。

可那人光是忍著疼就要竭盡全力,喉結上下滾動,不停靠吞咽的動作來減輕痛楚,也便無暇回答他的問題。

終究是讓他失望了。

然而這樣的回答,似乎並沒有出乎桓一的意料。

他低下頭來,擦去了那人染著紅暈的眼角掛著的一滴淚,送到唇邊嘗過了,是苦口鹹澀的滋味。

他抱著無力掙紮,滿身血汙的林溪辭,絲毫不嫌棄他沾染到自己身上的血跡,輕輕在他額頭落下一吻,然後是臉頰、喉結,最後印在了唇角。

他屈膝而跪,吻了林溪辭,是朝聖般虔誠的姿態。

這也是他今生唯一的一次,如此卑微地面對一個將被自己親手殺死的人。

“看來,不管處在何種境地,都改變不了你是主子,我是奴才的事實……你說的沒錯,一日為奴,終生為奴,可我並不介意背上棄主的罵名,殺了你們父子。”

說到這裏,他便起了身,無情推開方才還被他抱在懷裏愛-撫的林溪辭,冷眼看他跌在地上發出一聲吃痛的悶哼,甚至擡腳踏著他的傷處,狠狠碾壓。

“罌粟的藥效真是不錯,能讓你清醒著聽到我的每一句話。接下來這幾天,你可以盡情享受琵琶妙音之後的餘痛,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救活你,最後在你重燃活下去的希望時,殺了你……”

林溪辭垂死掙紮般握住了他施虐的腳踝,拼命將其擡離傷處,喉嚨深處發出聲聲嗚咽,似是哀吟,又似是不屈的抵抗。

“林溪辭,記住了,你只能死在我手裏。”

桓一手握粗重的鐵鏈,狠狠一擊甩落,打在林溪辭後腦,便將他擊暈了去。

他轉身決絕離開,就在將要邁出門檻的一刻,還是駐足回望。

他看著那只剩下一口氣,茍延殘喘,很快就要喪命的人,心中居然會有一絲不忍。

“妖精……真是會蠱惑人心的妖精……”他喃喃自語著,終是沒能越過自己心裏的那道坎,回身將那人抱了起來,安置在冰涼潮濕的床鋪上。

他撫著那人淤青的嘴角,拭去了沁出的血絲,捋著他彎卷的額發,擦了擦他頭上新傷流下的血痕。

“我知道事到如今,你已經不再妄想逃離桎梏,可為了讓你滿心恐懼的死去,我還是要告訴你……我的報覆還沒有結束,我會讓錢氏生下你的骨肉,吃盡人間百苦,然後像你一樣,屈辱地死去。”

那人沒有聽到他的威脅,迷蒙下破碎的嗚咽中似乎說了什麽,但桓一沒有聽清。

所以他至死不懂,所謂謙謙君子,一者安天下,一者游四方是為何意。

桓一走後,唯一來探望林溪辭的人,是秦之餘。

那人得罪了東西廠,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氣在,再蠢的人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表現出對他的親近,否則就等於是承認了與他狼狽為奸,會被列入在他死後該被大監肅清的行列。

但秦之餘不同,他有爵位在身,本就不怕朝中異黨的排擠,就算皇上不滿他的做法,也不會要了他的性命,仗著這份恩寵,就算是要他拿自己的命來換林溪辭的生路,他也是肯的。

他以為自己內心足夠強大,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能平靜接受所有的生離死別,可當他看到奄奄一息的林溪辭靠在墻邊,兩眼迷離地望著從風窗照進的月光時,他終於意識到,他的防線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牢不可破。

不在意死亡,是因為他不在意死去的人。如果是這個人離開,他會瘋的。

他打開牢門,走到那人身前,捧著他遍布傷痕的冰涼雙手,揣在了心口替他捂熱。

自始至終,林溪辭的目光都沒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木然開口,“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只要你想,一句話,我便帶你離開這裏。脫離了這囚籠,新月滿月都隨你看。”

秦之餘舉起禦賜的寶刀,吹毛斷發削鐵如泥的兇器,斬斷那束縛著他的鐵鏈簡直是輕而易舉。

然而當鋒刃落下時,林溪辭卻收了手,讓秦之餘撲了個空。

後者不解,怔了須臾,才問:“為什麽……”

“你以為就算逃出去,以我現在的鬼樣子能活多久。”林溪辭十分平靜,說話時解開衣帶,將他肋上可怖駭人的刀傷展示在秦之餘面前。

那些傷口有的已經開始愈合,有的還猙獰著滲血,可見並非一日造成,在數日之內被反覆撕裂,甚至能看到那森森白骨上刻下的刀痕。

他活不成了,就算逃出這個囚籠,等待他的也只有一條死路。

秦之餘忽覺頭暈目眩,渾身乏力,再也握不住那沈重的寶刀,任它砸落在地,發出震耳的回響,不顧一切抱住了已經心如死灰的那人,似要將他融入血肉之中。

“溪辭……溪辭對不起,是我沒能護好你,我好恨……早知如此,我情願當初……”

“你要是真能狠下心來殺了我,也就不會有今天的慘劇了。不過,我並不後悔活這一輩子,也希望侯爺不會後悔吧。”

那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算作安慰,突然笑了起來,“明明要死的人是我,怎麽還需我勸侯爺放下心結呢?我自己都不怨,你還難過個什麽勁兒。”

“溪辭……”

林溪辭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遇到了許多人,多得是逢場作戲,難能遇見真情。而秦之餘就是他這一生所遇到的,為數不多願真心待他的人。

他也曾下定決心,被對方攬在羽翼下呵護多年的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為能守護他的人,可沒想到,末了末了,竟還是要乞求他的施舍。

“侯爺,事到如今,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懇求侯爺成全。”

不必他開口,秦之餘也知道他想說什麽,十分幹脆地選擇了拒絕,“不。”

“……別這樣,我不想讓我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東流。”

秦之餘擡眼,含淚微紅的眸子裏藏著許多無法言表的心意。

他知道林溪辭為何設局引誘桓一慫恿長公主到自家府邸撒野,知道林溪辭為何當眾羞辱並激怒桓一,知道林溪辭為何把自己惹的一身狼狽,落魄至此,如今只求一死。

……可他不能。

他無法面對那人的死,更容忍不了殺他的人是自己,哪怕做個懦夫也好……他想逃避。

“……我做不到。”

“殺了我,讓我解脫吧。”

“你解脫了自己!那誰來解脫我!!”秦之餘的情緒終於崩潰,他歇斯底裏的質問,每一字都讓林溪辭無法反駁。“你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命!你只有在別人眼裏才是最重要的,你何曾看得起過你自己!!”

“不必為我自責,不值得。我又是什麽好人呢……不,我也算人嗎?我這樣子,比鬼都不如……”

秦之餘抱住林溪辭,拼命地搖頭,想否認他的話,可辯駁之詞卻一句都說不出口。

“不,我不讓你死……你跟我走,我能救你,相信我,我能救你!”

“侯爺,求您,放我妻兒一條生路吧……只有我死,他們才能活,我自私了一輩子,難得肯為旁人付出什麽,求您成全。”

“我也自私,我想讓你活著,為什麽你不肯成全我呢!”

爭論間,秦之餘忽覺肩頭有溫熱流淌,指尖輕蹭,竟是發黑的血跡,再看那人蹙著眉頭,胸口劇烈起伏,是在竭力隱忍體內撕裂的痛楚。

烏血不斷從他嘴角流下,他奮力睜開眼,已是強弩之末,顫抖的手艱難扣住了秦之餘的手腕,微微揚起頭來,似乎是想讓那不斷湧出的鮮血倒流。

“沒、沒有時間了……你大發慈悲了結我的苦痛,我是不會掙紮的……難得我肯乖一次,動手吧。”

的確如他所說,沒有時間了……

為了逼迫秦之餘狠下心來,他竟早早服了毒,就是看準了那人不忍他痛苦死去,定會給他一個痛快的了結。

他真的很能看透人心……如果這輩子他能有一次看透自己的心,哪怕只有一次……該有多好。

秦之餘解下衣帶,纏在林溪辭頸上。

那力道迫他不得不揚起頭來,兩眼迷離,註視著從高窗映入的皎柔之光。

“溪辭,下輩子投生個好人家,今生的苦,來世莫要再嘗了。”

額發順著鬢邊滑落,林溪辭攥著兩手,吞下了他藏在心裏的話——哪裏還有什麽下輩子,生而為人的苦,吃一次就夠了……

繩結縮緊前,他仍不死心,呢喃著問出了困擾他半生的疑惑:“他愛過我吧……哪怕只有那麽一瞬間也好,他是不是也愛過我?”

秦之餘無法做出回答,所能做出的回應,只有勒緊他的脖子,眼睜睜看著他的氣息消弭,緊繃的身體在一瞬間松弛,此後再無反應。

那人死前的最後一句,應了他今日的寒暄。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透過風窗,能看到圓月高懸空中,無聲哀哭著斯人之死。

秦之餘抱著被他親手所殺的林溪辭,讓他靠在自己肩頭,與他同看那映明死夜的清輝。

“你說的對,今晚的月色,的確很美。知道嗎,你現在真的很乖,乖的就像你初入侯府時那般,為了活著而對我言聽計從,百般討好……可是後來,你不顧一切執意入朝,選了一條最辛苦,也註定沒有未來的死路,你很不乖……你讓我擔驚受怕,讓我傷心難過,你這個小家夥,真是讓我無可奈何。”

淚水一滴滴落了下來,秦之餘擦去了滴落那人臉上的淚珠,輕輕地,輕輕地……吻了他的額頭。

“現在,你終於能睡個好覺了。閉上眼睛,多睡一會兒,好不好?”

秦之餘擡手,想將林溪辭半睜的雙眼合上。

此時大獄幽深的廊道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來者停步在牢房前,拳頭狠狠砸在結實的欄桿上,聲嘶力竭地質問:“秦之餘!你做了什麽!!”

那人甚至連頭都沒有回,輕撫著林溪辭瘦削的臉頰,替他擦凈了嘴角的血跡,話音輕得就像是怕驚醒了他一般。

“噓,別吵,他已經睡了。你瞧他現在多安靜,多乖啊。”

黎三思臉色煞白,在得知秦之餘探視林溪辭後他便馬不停蹄地趕來,就是想阻止那人做傻事,現在看來,還是晚了一步。

他咽了口唾沫,平覆了一下忐忑的心情,隨即吩咐與他一同趕來的心腹,“別楞著,現在就把侯爺送回府去……快啊!”

屬下顯然也是被嚇壞了,怔了半天才有所動作,沖進牢房裏扶起了神思恍惚的秦之餘。

而後者破天荒地沒有抗拒,蹣跚著被人拉走,黎三思定了定心神,才鼓起勇氣走進牢房,握住了林溪辭的手腕。

心脈已經停跳……人是救不活了。

他慌忙扯掉纏在那人頸子上的衣帶,扶起他的上半身,讓他靠在床尾微微側著臉,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林溪辭垂眸低眼,死不瞑目,可他到死,臉上都掛著清淺的笑容。

似是嘲笑,又似是炫耀,就仿佛在說:我若想走,你是留不住的。蕭鶴延,是我贏了。

看著他這樣的神情,黎三思竟覺著心中的愧疚似乎減輕了三分。

……秦之餘並沒有做錯,唯一能讓他得了救贖的欣慰便是:他的月華自由了。

也許在臨死前,林溪辭心中也會升起報覆的快-感吧。

可這一切,已無意義。

黎三思長嘆一聲,捶了捶胸口,在那人面前低下了頭。

“說實話,我一直都看不起你這個假借皇威在百官面前耀武揚威的禦史大夫,可一旦接近了你,就會情不自禁被你吸引,因此桓一稱你為妖精,我是讚同的。我承認自己被你折服,可我也不否認,你的存在會為我,為大淵帶來巨大的困擾。言盡於此,我敬佩你的退場,往後的一切,就交給我吧。”

黎三思握住林溪辭的手,接住了他掌中仍有餘溫的硬物。

——那是一塊石質下乘,雕工簡陋,極不起眼的玉佩,卻也是他能為自己的骨肉,最後留下的一道保命符。

作者有話要說:人生最大的悲哀,應該就是親手殺死了自己喜歡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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