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7章 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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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在獄裏關了幾日,他也該學乖了吧。朕本是不想委屈他的,可挽挽有孕,咽不下這口氣就一直病著,三天兩頭到朕這兒來鬧,誰也遭不住。再說讓挽挽遠嫁月氏這鬼主意本就是他出的,折騰他幾天也不冤,現在差不多了,也該放他出來了,正好朕也好些日子沒活動筋骨了,去看看他如何了吧。”

羨宗突然心血來潮,想親自去看林溪辭的狀況,這可嚇壞了小二。

兩天前桓一從大獄回來就把自己關進了暗室,至今未出,除皇上本人以外,好似全天下都知道林大人被彈了琵琶命不久矣這事,就讓他這麽悄無聲息的死在牢裏倒還好說,可要是被萬歲爺正逮個正著,那他們這些個辦事的肯定性命不保啊。

小二心裏忐忑,又不敢直說,幾次叫人去請廠公,都是不得結果,萬不得已,只好硬著頭皮跟著去了大獄,心裏祈禱那林溪辭可千萬不要出什麽岔子。

隔著廊道遠遠一看,隱約能看見林溪辭靠在床邊休息,小二懸著的這口氣松了大半,別說是他,就連羨宗也沒瞧出什麽異樣,命人開門進了牢房,坐在床邊瞥著那人蒼白的側顏,輕咳一聲,稍稍緩解了尷尬的氣氛。

“咳……見了朕也不打招呼,這是置氣了不是?”

那人一動不動坐在原處,毫無反應。

緊接著,羨宗又嘆了口氣,“好吧,朕承認這次的確是苛待了你,可再怎麽說,挽挽也是大淵的公主,是朕唯一的女兒,從小被朕寵大的,也沒做什麽過分的事,不過是小小報覆了錢氏一下而已。姑娘家,醋勁兒大,這都是正常的,你跟著摻合個什麽勁兒……”

那人仍是不語。

“還有桓一,他現在掌握著東西廠,想弄死你簡直輕而易舉,你心裏不滿,來找朕就是,何苦跟他對著幹。瞧瞧你現在,不人不鬼的,哪是他的對手。走吧,跟朕回去,朕把禦史臺交給你,你也就能咽下這口氣了。不得不承認,朕開始懷念你當年執掌大權的日子了,凡事都無需朕去操心,也能制約東西二廠,可不像現在,桓一都快騎到朕脖子上去了……朕跟你認個錯,低頭了,別氣了,跟朕回去吧,好不好?”

許久,還是不得回應。

直到這時,羨宗才隱隱覺著不大對勁兒。

這牢房裏,太靜了。

靜到連喘氣聲都聽不到,難不成……

“溪辭,你這是怎麽了,朕都跟你服軟了,怎麽還……”

萬萬不曾想到,他伸出手去輕撫那人的頭,竟讓那人難以平衡,腦袋一歪,身子就跟著僵硬地栽了下去。

昏暗之下,仍能看清那人半睜著的眼,靜靜盯著他看,仿佛在炫耀:“蕭鶴延,我想走,你留不住我。”

這一刻,羨宗心中沒有憤怒,沒有悲痛,只是震驚。

他有些慌亂地跪在地上,試探著拉住了那人的手……冷得好似一塊堅冰,捂不熱,也揉不化。

“怎麽會……溪辭,你騙我的是不是,你在跟我鬧著玩。你真是,一把年紀了還喜歡開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我知道你是裝的,你醒過來吧……你醒過來啊

他無措地抱起林溪辭僵冷的身子,輕拍他的臉頰,晃了晃他的肩膀。

那人臥在他懷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安靜,都要乖巧。

……他太熟悉抱著這具身子的觸感了,林溪辭清高,冷傲,永遠不肯聽話地投入他懷中,即使是被他打怕了,不敢違抗他的旨意,跨坐在他腿上,也永遠繃緊了身子,隨時等待著逃脫的機會。

可是現在,他好乖……羨宗從未見過這麽乖的林溪辭,會靠在他肩頭,會接受他的愛-撫,哪怕他舉止粗暴,也會毫無怨言,不加反抗。

……可他不想要這樣的林溪辭,這不是他的溪辭,不是!!

“誰幹的……誰幹的!!”

面對羨宗聲嘶力竭的質問,小二只能跪下,嚇得臉都白了去,卻無從解釋。

羨宗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了禦書房,他像瘋魔了一般抱緊林溪辭,誰勸也不肯撒手,不停呼喚著那人的名字,說著軟話懇求他能睜開眼,看看自己……

他想不起自己是何時接受了那人死去的事實,用浸過溫湯的布巾一點點擦去那人臉上的血跡和身上的臟汙。

“你很幹凈,一直很幹凈,不該被這些俗物惹汙了去……來,聽話,擡起頭來,咱們把下巴擦幹凈。”

林溪辭就像個木偶般任他擺弄,不哭也不笑,一直保持著半合著雙眼的姿態,神情有些嘲諷,有些慶幸。

黎三思咬了咬牙,命人去清理了那人的遺容,羨宗大發雷霆,就像只發狂的野獸一般,朝著所有靠近他的人咆哮,拼命將林溪辭護在身後,不準任何人玷汙了他。

“可是,把他變成這樣的,不就是皇上您嗎?”

一語道中痛處,竟讓羨宗堂堂七尺男兒淚流滿面。

他不是不知錯處,他只是不敢面對罷了。

只可惜,黎三思並不可憐這個咎由自取的男人,橫身隔在他與林溪辭之間,面無表情地勸道:“皇上,人都沒了,你就放過他吧。他求您放過他,求了一輩子都不曾得到回響,到死也該結束這一切了。”

“不……他是我的,我不放他走,他是我的!他是我的!!”

聽著他的嘶吼,黎三思只是靜靜看向早已斷氣的林溪辭。

他說:“皇上,你看,他的眼睛還沒閉上呢。”

只一句,足以壓垮這個直到今天才直面內心的男人。

林溪辭死前的質問有了答案,他愛著他,他的的確確是愛著他的……

而這份愛成了支撐羨宗放手的情感,到最後他還是成全了林溪辭的遺願,合上他的雙眼,金口玉言厚葬了他。

“他為朝廷操勞一生,勞苦功高,配風光下葬。可他身為前朝皇族後裔的秘密已經傳遍朝野,後事若操辦得轟轟烈烈,必將落人口實,史官也不會放過他這個惑主的佞臣……不如,就將他葬在景陵吧?那是他父親與祖母的埋骨之地,長伴至親身側,應該也是他所期待的吧。”

黎三思心無波瀾,垂首應道:“吾皇英明。”

“朕記得,明宗皇帝屍身被毀,葬入景陵的只有一具空棺。那棺槨是金絲楠木,可保屍身百年不腐,不如就將溪辭斂於其中,以帝禮下葬。說到底,若無太祖皇帝起兵,如今坐在皇位的該是他才對,這事拿不到臺面上講,可朕還是想追封他為……”

“皇上,虛名總歸是身外之物,您就算給了他帝王的謚號,也無法抹去他慘死獄中的事實,他鳩占鵲巢入了亡國之君的棺槨,也改寫不了這一世的悲慘命格。您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減輕自己心裏的罪惡感,根本於事無補。”

羨宗無從辯解,他知道,黎三思是對的。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一輩子,到了他這個年紀,還能再奢求什麽呢……

“……朕還有一個心願,百年之後……”

“百年之後,您該與新君的母妃同葬帝陵。林溪辭做了一世佞臣,到死他都是佞臣,連陪葬的資格都不配有,您保全他的屍身與聲名已是開恩,臣替罪臣林溪辭叩謝皇恩。”

說罷,黎三思稽首跪地,三個響頭叩畢,便起身退出殿外。

他撫著隱隱作痛的額頭,仰望夜空中光輝暗淡的缺月,喃喃低語:“我答應過你的,只要他一死,就燒了你的遺骨,讓你灰飛煙滅,一片骨頭渣子都不剩下,不給他留半點兒念想!”

之後也是黎三思操辦了林溪辭的後事,他親自為那人換上了低調幹凈的白衣,斂入了金絲楠木棺。

有辦事的下人說:“相爺,這樣不成,死去的人是得穿壽衣下葬的,這樣素素凈凈的,閻王爺見了不會喜歡。”

“無需旁人歡喜,他自己瞧見歡喜便夠了,反正他也不期待轉世輪回,要什麽下輩子。”

黎三思遵皇命將林溪辭秘密葬入景陵,之後參與其中,以及涉及了林溪辭之死的相關者都慘遭誅殺,殉了那人。

而罪魁禍首桓一卻就此銷聲匿跡,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東西廠的公務都是由小二暫理的。

有傳言說,廠公殺了林大人是觸碰了皇上的逆鱗,他被砍了手腳做成人彘養在後宮裏等死,因此時常有宮人會在夜裏聽到不明的哭聲。

也有人說,他是自知罪孽深重,每晚都會被林大人的冤魂索命,最後想不開了,便懸梁自盡了。總之結局都不大好。

只有秦之餘知道,桓一的確是死了,如傳言所說,是被林溪辭所殺。

早在入獄以前,林溪辭就服下了足以致命的慢性毒,在他臨死前,桓一曾僭越吻了他的唇,也就是那一吻,令桓一也陷入他死前的絕望。

他很佩服林溪辭的錙銖必較睚眥必報,到頭來,誰欠他的都被一筆筆清算,哪怕死了,也得一分不差的討了回來。

妖精,果然是妖精。

真不知九泉之下桓一見到了那人該會是怎樣的表情,不甘,憤恨,還是難過?

秦之餘端著酒盞,看著酒液倒映出的漆夜,勾唇一笑,將那清冽的美酒盡數傾倒在地。

“這七年恨,就是要深埋地下,藏上七年,滋味才夠。十七年前,你沒有同我喝這一杯,七年後,自有人要替我嘗這肝腸肺腑都恨斷了的痛。”

今夜無風,無月。

自此之後,世無星辰,也無良人。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追妻火葬場的情節,當渣男想起追妻的時候,妻已經在火葬場了嗚嗚嗚嗚。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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