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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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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餘不解,分明是自己豁出命去幫了林溪辭一遭,到頭來負了傷的是自己,要承人恩情的還是自己。

不過他的困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第二天,羨宗便嘉獎了他護駕救主的壯舉,嚴懲了未能恪盡職守的赤牙衛,為秦之餘增了俸祿,更給了他如雷貫耳的封號。

——定安侯。

“則為定天子諸侯之安,定江山社稷之安,定黎民百姓之安。”

這三安,壓得秦之餘透不過氣。

其實他真正希望安好的……便只有那一人罷了。

皇帝險些遇刺,手下做事的官差一個個都跟著提心吊膽,生怕牽連到自身,連貶官流放都算輕的,萬一被定個玩忽職守的罪名,一家妻兒老小都難活命。

原本這案子由羨宗欽命大理寺限在三日內查明,赤牙衛則在京城與周邊嚴密搜尋刺客的蹤跡,分工明確,還是很快就能查出眉目,然而聖旨遞到司夜手裏還沒捂熱乎,就被林溪辭給奪了去。

他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壓了人一頭:“此等關乎皇上性命的大事,我提議三法司一同查辦,由禦史臺監管大理寺各個流程,司夜大人該不過拒絕吧?”

當時司夜也不過是個剛到大理寺當差的年輕人,怎敢跟禦史大夫林溪辭對著幹,唯唯諾諾地答應了,卻不想到最後也沒拿到過此案的卷宗,分明是禦史臺越俎代庖,代行了所有職權。

林溪辭大費周章甚至不惜得罪人的目的非常明確,他需要一個能除掉某些人的正當理由。

而橫在他面前那塊又臭又硬的絆腳石,就是在朝中一直限制著他行動的陳太師。

這個老東西仗著自己曾為帝師,對林溪辭百般瞧不上眼,對他那禦史大夫的官位也是垂涎已久,整日在羨宗面前倚老賣老,進些挑撥離間的讒言佞語,就盼著能把自己的寶貝兒子推上禦史臺,他日能與相爺黎三思平起平坐。

他畢竟是先皇時的重臣,對羨宗又有指教之恩,就是一朝天子也只能陪著笑,哄著他說些好聽的話。

羨宗從來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不想林溪辭卻把這一筆筆都刻在了心裏,從陳太師說了第一句希望他死的惡語到如今,足足記了五年。

這五年中,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除去這個奸敵,時至今日,他的謀劃終於開花結果……

羨宗得到消息的時候,前來通報的太監是一身血汙,連滾帶爬地抱著他的腿腳哭訴:“皇上!求皇上開恩啊,林大人誅殺陳太師一家老小,在城外都殺紅了眼,是漫天血雨,遍地屍首啊……可憐那還在繈褓裏的嬰兒,才三個月,話都還不會說……足足七十二口人,皇上再不下令,就真的要慘死了啊

羨宗大驚失色,當場命人快馬前去城外阻止林溪辭,保住了陳家未死的數十口人。

林溪辭被當場脫去官服,按在禦書房前打了七十二鞭。

這七十二鞭,是羨宗要讓他記住自己奪去的七十二條無辜性命,傷口深可見骨,痛徹心扉,每一道都足以成為他與他之間難逾的溝壑。

似是為應和他的苦難,林溪辭受刑時天降大雨,雷霆震怒,整個長安城都壓抑在陰霾之下,淅淅瀝瀝的,便似啜泣哀哭,淒淒慘慘。

蕭挽情得知此事,不顧大雨前來為他求情,趕到的時候,血色已經遍流殿前,蜿蜒曲折,染紅了整條宮道。

蕭挽情撕心裂肺地痛哭著,抱起她已經奄奄一息的愛人,長跪在禦書房前,哀求父皇寬恕。

羨宗平生第一次將愛女拒之門外,強忍著心疼,內心也是同樣的煎熬,“不懂事的丫頭。懲他……又何嘗是朕所願……”

桓一來往禦書房數次,衣袍都被雨水打濕了去,為羨宗斟茶時,後者嘆息著發問:“你就沒什麽想說的?”

“奴才只是個奴才,皇家的事不敢置喙。”

“你可從來沒把自己當過奴才。朕記得,你平日也是嬌慣挽挽的,她在傾盆大雨中跪著,你就忍心?”

桓一笑道:“奴才鬥膽說一句不好聽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若長公主殿下真的跟定了林大人,那麽就算日後她受牽連貶為庶人那也是該承擔的惡果。”

“……何出此言。”

“因為長公主殿下還是個未長大的孩子,遇事未必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朕是問你,為何認為溪辭一定會連累他。”

桓一冷笑一聲,“林溪辭是個怎樣的人,皇上您再清楚不過了。他今日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誅殺陳太師全族,他日就敢動到……”說到這裏,他極其自覺的跪了下來,是要為自己一時失言求饒,餘下的半句話,足以引得羨宗遐想聯翩。

那人無奈,輕嘆一聲,聽著殿外經久不息的雨聲,總歸還是放不下心。

“他……如何了。”

桓一作勢回頭,答道:“方才奴才出去的時候,林大人已是暈了第四次了。赤牙衛是您一手調-教的,下手不會留情,這些鞭子打完,林大人也就能趕上陳太師了。兩人黃泉路上作陪,也不孤獨。”

抓準了羨宗把心懸到嗓子眼兒的時機,桓一又道:“不過皇上放心,施刑的是大內侍衛,做事有輕重,沒破了他的相,下葬的時候不至於那麽難看。”

欲擒故縱,桓一向來是高手。

果然羨宗情急,連件衣服也來不及披便沖了出去,桓一冷冷回眸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挺直腰桿起身,拍了拍膝頭沾染的灰塵,自言自語道:“不只是林溪辭,我的計劃也成功了大半呢……”

覆盆大雨下,已無意識的林溪辭躺倒在蕭挽情懷裏,那人泣不成聲,淚水與雨水融在一處,是暴雨也無法掩蓋的淒涼,“父皇……林大人究竟做錯了什麽,他只是為您除去了一塊隨時可能成為隱患的絆腳石,他從未有過僭越之心啊父皇!!”

遍地血色是那般刺目,羨宗緩緩走向二人,有太監慌忙上前為他撐傘,卻被推了開。

蕭挽情看到一絲希望,便不顧一切的撲了上去,懇求那人開恩。

對此,羨宗僅有一句:“把公主送回去。”

蕭挽情聲嘶力竭地抗拒、呼喊,隨著她的遠去,耳畔只餘雨聲。

靜……太靜了。

羨宗俯下身,探手輕輕觸碰那人的臉……冰涼,而柔軟,是無聲的美感,就像……一具不能言笑的人偶。

“殺他陳百福全家上下七十二口,你可知罪?先斬後奏是皇權特許,可你究竟用這份特權做了什麽……”

僅僅是無奈的低語,羨宗也沒想到那人竟是清醒著的,從喉中隱隱約約透出了他呻-吟般的抗議:“臣……不認!”

說完,他便昏了過去。

覺出風向不對,明眼人都瞧得出羨宗對林大人這是愛之深責之切,雖然出了這麽件事,可這並不能成為他們之間的隔閡,說到底,羨宗還是不忍殺了他的。

至少,陳太師和他的一家老小七十二口還抵不上林溪辭這條命。

有太監來獻殷勤,為羨宗披了件長衣的同時也給林溪辭撐了傘,果然他心中還是不忍,讓人將後者帶下去安置後,又秘傳了定安侯秦之餘進宮。

早在羨宗遇刺時,秦之餘就猜到林溪辭要做一件足以被挫骨揚灰的危險事,奈何那人一直小心避著他,也就無從與他交談,今日得知陳太師一家被殺,更是坐立不安。

進宮時,秦之餘是抱著探人口風的念頭來的,還想著從羨宗口中得知林溪辭此刻的狀況,卻在看到血染的殿前時心涼了大半。

他恍惚道了聲“萬歲”,神思迷離地對人行了禮,還得是羨宗咳了幾聲才讓他回過神來。

“咳……愛卿魂不守舍的,看來太師之死,對你刺激不小。”

念在往日與陳太師也有幾次吃茶的情義,秦之餘默認了這個說法。

“關於陳家上下七十二口被誅殺,你有什麽看法。”

“臣不敢妄言。”

“恕你無罪。”

秦之餘是鐵了心想救林溪辭,哪怕此刻說些袒護的話會被人認定是同謀也不顧了。

他說:“臣以為……就是召集了全城的劊子手,把屠刀都磨的吹毛斷發,也無法在一個時辰間砍掉這麽多腦袋。況且……除了斬立決的死命,人犯都是要在午時三刻陽氣最盛時斬殺於菜市口的,林大人將陳太師的親眷帶到城外乃是有違常理。”

“你說的的確有理,但朕還未詳詢此案,只是聽他否認,才覺有異。”

“皇上……”

“他那麽孤傲清高的人,跟在朕身邊,是朕寵壞了他,給了他無盡的縱容,讓他從來不懼於承認自己犯下的過錯,哪怕是真的殺了陳太師全家。”

羨宗顧自低語著,這話分明不是說給他聽的,而後許久,才下了皇命:“之餘,朕命你三日內查清陳家滅門案,不得有誤。”

秦之餘領命做了,他非常清楚,這一次特許的越權並不是皇恩浩蕩,而是天子需要一個能袒護林溪辭的借口,選了自己,不過是因為他不會加害於那人,僅此而已。

此事焉知非福,同時秦之餘明白,羨宗是對的。

至少他不會害林溪辭這點,是至死不變的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喜歡不只說,非要把人染黑,這是什麽狗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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