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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沙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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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小子,你還真不是個孬種,看來是老朽小瞧了你。”

君子游聽了這話笑的有些僵硬,也不知這位老侯爺究竟是真的被他蒙騙了去,還是刻意裝傻,給他了個臺階下。總之現在局面尷尬,誰都不好戳穿對方,都是禮節性的點頭迎合,實則各懷鬼胎,不知在心裏把對方殺了幾遍。

“……多、多謝侯爺誇獎,實不相瞞,我落魄至此卻還是不計後果的跑了出來,就是為了見您一面……”

秦之餘笑意不減,朝街角暫停的馬車稍一揚手,便有侯府家仆馭馬上前,恭請二人進馬車內一敘。

“府裏人多耳雜,不比此處清靜,不妨就在此小談片刻,否則縉王找不見你,又該著急了。”

“侯爺說的是,恰好我這兩腿不聽使喚,再遠的路也難走,就多謝侯爺美意了。”

萬幸對方邀約,否則君子游真怕自己走不出幾步就要暈在這裏,丟人事小,給了對方可乘之機,他的處境可就比現在還要糟了。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車廂,由於失血太多,四肢僵硬發涼,畏冷得很,進門就縮在炭火旁,半步也不想再挪動。

見了他這德行,秦之餘不免心生好奇,一個隨時可能翹辮子的病秧子,過了今天沒明天的主兒,根本不足為懼,究竟為何會成為朝廷最忌憚的人物,險些讓他折損雙翼,顏面盡失呢?

這樣想著,那人忽然開了口,報之敷衍的一笑,旋即斂容正色,“侯爺請恕我直言,實不相瞞,我是為家兄而來。”

“哦?便是那與你生得相似,近日在京城招搖撞騙的替身?”

“侯爺還請慎言,君子安是我的孿生兄長,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誰的替代品,更不是利用後隨時可棄的棋子。希望侯爺對他能多一些細嗅薔薇的玲瓏心思,好生善待他。”

“你這話說的,好似老朽是個見利忘義的負心漢。要知道,君子安的路是他自己選的,旁人無從幹涉,你我皆是如此。”

“的確,可明裏暗裏引導他走上這條路的您應該感到自責。您得清楚,他是你現在手中唯一可用之人,玩壞了可就沒得用了。”

“哦?你倒是自負,憑什麽認為老朽除他以外再無可用之人?”

“原因很簡單,君子安是控制江氏的一大籌碼,殺雞焉用牛刀,您讓他親手焚毀三具被害者遺體,無非是想將他,甚至是我卷入這起案子,連帶著縉王府一起拖下水。不巧的是,您並不知道當日還有其他人與我開了個愚蠢的玩笑,讓我險些命喪火場,所以事發後您急急忙忙趕來看了我的狀況,確認我的生死,這也就說明現在的我對您而言還有利用的價值,不是嗎?”

秦之餘靜望這個聰明得過了頭的年輕人,眼中三分讚許七分忌憚,終於收斂了笑意,“縉王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一個文弱書生究竟哪兒來的本事為他謀事嗎?”

“侯爺說笑了,謀事並不難,難的是有推理的腦子。我與君子安一母同胞,可這腦子全長在了我頭上,他是半點兒也沒留下,所以我鬥膽請求侯爺看在他傻得可愛的份兒上善待我那笨蛋哥哥,拜托了。”

“你倒是有趣,幾次差點被他害死,居然還想著幫他,老朽真是對你刮目相看了。”

君子游聳了聳肩,不慎牽動傷口,疼的自己齜牙咧嘴,“侯爺言重了,這雖是我與侯爺初次見面,不過還是要鬥膽說一句,我是個不喜歡繞圈子的人,侯爺與我交談大可直言企圖,也省得我揣測您的心思了。”

“都說君少卿為人直爽,今日一見果真讓老朽大開眼界。那老朽也便與少卿說句掏心窩子的實在話,老朽今日來此,的確是為試探你的生死,你安然無事是最好不過,也便於老朽與你洽談合作之事。”

“合作?果然如我所料,侯爺您是遇到了棘手的事啊。”

“不錯,雖然愧對君子安,不過為了保證你與縉王能插手此事,老朽還是不得不讓他臟了手。說到底,十個君子安也比不得一個縉王府,他的價值只在於牽制你,不是嗎?”

“那還真是謝過侯爺擡舉了,不知究竟是什麽不得了的事非我不可呢?”

秦之餘冷哼一聲,握著鐵棒把炭火撥得更旺了些,仿佛暗示著他心裏的怒火,“少卿機智過人,難道還猜不出麽?”

“能讓定安侯府如此困擾,看來這個教派還真不是一般的能耐,不止會蠱惑人心,甚至還把手伸向了西南商行,讓侯爺大發雷霆。可看這股子勢力影響頗大,想來在京城紮根也不是一兩天了,就連侯爺您都難將之拔起,又何況是我一介布衣呢?”

“老朽找你自然有老朽的道理,解鈴還須系鈴人,徹底剜除這塊腐肉的利刃,可不就是你林風遲麽。”

君子游垂眸不語,顯然對這個名字所賦予自己的身份很不滿意,輕合雙眼,眉間是緊蹙的愁緒,“侯爺還請慎言,我姓君。”

“你在意著與君思歸的父子情,甚至不惜孤立君子安,難道你真要讓他獨自扛下這一切?”

這話倒是噎的君子游啞口無言,這一口氣懸在喉間,許久嘆道:“詭棺案涉及前朝舊案,我為避嫌本不該插手,要不是他急功近利,爭強好勝,也不至於落到這般田地,如今又牽扯盤踞京城已久的勢力,我若置身事外,便是眼睜睜看著他去死,插手其中又會把王爺拖下水,這要我如何自處?”

他愈說愈激動,被火灼的氣道發痛,一口氣沒喘上來,便是口血湧了出來。

秦之餘好心欲替他拍拍後背緩解不適,可看到那人肩背的傷,只能收了回來,命人拿出他早前備好的消火茶,把隔著冰雪的套碗遞到那人面前。

“嘗嘗吧,這是犬子親手替你冷泡的清茶。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用深澗裏最純凈的堅冰冷泡而成,怕你喝下溫湯身子不適,一直在外面鎮著。你身子虛,冬日喝這易得寒癥,發作起來痛苦難當,雖不好治愈,卻總好過幹渴而死。橫豎都是個死,求的不過是個多活些時日的法子罷了,少喝些也好。”

君子游沒有婉拒他的好意,忍著疼嘗了小口,確實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不適,可麻痹了片刻的觸感,很快痛楚順著茶湯流經之處又漫了出來,無奈,只得放了手。

“看來是我福薄,消受不起小侯爺的美意。侯爺還是有話快說吧,否則我要是死在了您的車裏,您可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還真是頭一回見你這種嘴毒到連自己都咒的人。也罷,老朽便與你說說這妙法教。”

傳聞妙法教信奉被蓮華孕育的女性神祇,奉其為蓮母天尊,宣揚生死由神不由己的思想,以其別具一格的謬論吸引了不少心思單純的百姓信仰,更有甚者被教法“滌凈”心靈後感到人生無趣,願為蓮母天尊普渡世人的偉業而獻身。

妙法教為鞏固民心,從信眾中選出了一名年僅六歲的幼童作為神女,接受教徒的信仰與供奉,將低劣的戲法吹噓為神跡,三年內大量斂財,直逼振德賭莊在京城的地位。

當年有君子游絆倒慕容皓,令賭莊名聲掃地不說,更賠出去不少真金白銀,讓西南商行元氣大傷。趁著這只強龍暫息,妙法教順勢而入做了地頭蛇,籠絡人心的同時也在奄奄一息的西南商行頭上狠踩一腳,讓對方再難爬起。

君子游不解,“侯爺說這話我可是不信的,西南商行不敢說只手遮天,在大淵的勢力也是數一數二的,怎可能被一條不知從哪個土坑裏冒出來的小蚯蚓壓的透不過氣來。”

秦之餘苦笑一聲,旋即冷笑道:“如果這蚯蚓身下騎著只猛虎,巨掌一擊碾碎惡蟒的頭顱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君子游聽了這話發自內心的感嘆,“侯爺果然是器宇不凡,居然用這麽個詞來形容自己。”

“彼此彼此。”

“聽您這麽說,我大概明白了,看來這幾年您被那位耍得不輕啊。”他擡起下巴望著宮城的方向,代指何人便是顯而易見。

不過對他的猜測,秦之餘卻是選擇了否認,“皇上還年輕,心思單純,許多事未必出自他手,莫要冤枉了他。”

聽他這話,君子游也報以一聲不懈的冷哼,心道當朝天子能和“單純”二字扯上邊兒,就連那老母豬都能爬上樹去,要不是他當初的幺蛾子,自己怎會假死一遭,落得如此狼狽?

但秦之餘此言也算中肯,宮裏邊上樹的母豬不多見,人精卻是一個賽一個的狡猾,雖然坐在皇位,可論心機他卻未必玩的過別人。如果說真的是有什麽人在背後限制了定安侯,那麽此人在宮中,乃至整個兒京城的權力都是不容小覷的。

“莫非……是那位千歲?”

“你回到京城,應該已經有所耳聞,在你假死後不久,太後一病不起,皇上以侍疾的借口將桓一公公軟禁慈寧宮,至今已有三年未出。雖說這事可疑,但皇權日漸穩固,也不似被人脅迫,所以極大的可能便是大監已經死於非命,秘不發喪的原因只是因為……皇上需要一個鎮得住東西二廠,抑或是儀鸞司的借口。”

“那麽在這之中,有誰能夠橫跨兩邊,至今仍頂得住天,立的起地呢?”

“所以說少卿你這人是真的沒什麽心眼子,被人捅了一刀,轉眼就忘了。但凡你肯把腦子分出丁點兒來記仇,都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遍體鱗傷。”

為了一針見血的指出他所懷疑的人選,秦之餘從懷裏拿出一支小指那般大的沙漏,放在君子游面前,便低頭出了車廂。

沙漏,時計……

原來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子游崩潰歸崩潰,冷靜了之後還是能理解哥哥做的這一切的,可以說真正能理解、明白哥哥在做什麽的人就只有他一個人了,所以他也在想盡辦法保護哥哥,有點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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