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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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真不愧是父子啊……”

感慨了一句,君子游便將手裏的賬本翻到了首頁,一邊念叨,一邊按照上面的記錄撥弄算珠。

“天明元年,元月初三,購薪柴三捆,出七十二文……三,七十、二。”

算盤通常是有十三檔,上二下五,共九十一珠,所以不管到底支出或收入了多少錢,只要看個位數換算即可。

“先是數量,再是金錢,若前者為擋,後者為珠,那麽這一行的意思便是撥動三檔二珠。”

說著,君子游放平算盤,在第三檔線上波動了兩個珠子。

“再之後是購粟米三斛,出四十四文,青蔬六斤,八文……遇到重覆的檔位,就把空出的距離縮短,以此類推……”

一連看了幾頁,按照這個規律換算下來,很快念珠就被打出了不倫不類的形制,黎嬰與江臨淵看的直瞪眼,也沒瞧出什麽門道,待君子游把算盤放低了些,才發現一絲異樣。

“這些算珠空出的位置,似乎是一個字。”

江臨淵依樣畫葫蘆在掌心臨摹了一遍,“這是個‘三’字啊。”

“好像找出些規律了。”

君子游口中銜著筆,每推出一個字就會在紙上記錄下來,一旦做起來就入了迷,天色暗了也全然不知,還是黎嬰嘆著氣,悄悄給他點上了火燭,還吩咐江臨淵:“冷氣上來了,去讓人把地龍燒熱些,再給他煮些暖身的湯來。”

堂堂大淵前相,竟然就一言不發的守在桌案旁給他研墨鋪紙,還真有那麽點兒紅袖添香的意思。

等到天徹底暗了,江臨淵端著兩碗芝麻浮元子進門的時候,君子游已經排出了一整張紙的文字,卻因為難解其意而苦著臉。

“字是猜的八九不離十了,可這些相互之間根本沒什麽聯系的獨字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君子游唉聲嘆氣,還把紙立起來看了看,都沒發現什麽有用的細節,剛好被走近的江臨淵看到了,便提醒了一句:“先生,這些字似乎都是隱匿部首的單字,都沒有豎的筆劃呢。”

仔細看看,似乎是這麽回事。

“聽你這麽說,我好像想起來了,我爹用的算盤似乎是特制的,他把第七檔的念珠全都拆了去,會不會這就代表著中直的‘豎’呢?”

他嘗試著改了幾個字,很快就證明了自己的猜想。

“如果加上這一豎的話,‘三’字就變成了‘王’字,‘人’字變成了‘個’字,‘大’成了‘木’,‘旦’成了‘早’。”

江臨淵還想插嘴,話沒說出口,就見黎嬰沈默著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還微微搖了搖頭。

“不要吵他,這是陰陽相隔的父子倆時隔多年的再次交流,就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君子游奮筆疾書,一連改了好幾個字,這樣的做法確實解開了許多文字沒有豎筆劃的問題,卻還是無法將其連成整句話來解讀意思。

“難道是我想錯了……”

他又翻了幾本舊賬,仍是沒想出什麽頭緒,而這個時候在旁悠哉悠哉跟江臨淵嘗著府裏新買來的杏幹的黎嬰也給出了至關重要的提示,“從這些整理好的賬本可以看出,令尊是個非常心細的人,也許你該好好回憶他生前有什麽只有你才了解的習慣或癖好,說不定會有什麽新發現。”

“習慣……我爹的確細心,所有的賬目都是分門別類,衣食住行從未混在一起。等等,以他的性子……難道,會是那個?”

他迫不及待的在書本堆裏亂翻,找出了一本名為《肆野事》的雜集,翻開一看,有些書頁已被蠹蟲啃食了,上面還積落了不少灰塵,一看就是有年頭的東西了。

“我爹說過,這是他一位摯友留下的遺物,一直小心珍藏著,平日只有算賬時才會翻看,我當初還不解,以為這裏面記錄的是什麽珠算的技巧,後來才發現,這根本是一本記敘著志怪小說的文集。”

黎嬰接了過來,翻看第一頁,將書頁湊到了君子游所執的燭火邊,一字一句仔細看著上面晦澀難懂的文字,很快就找到了首字為“王”的關鍵一句。

“王者,司南也,禦中為……寰宇。中間的一字被蟲蛀了,已經辨不出了。”

“蟲蛀的位置未免太剛好了吧,讓我瞧瞧。”

正如君子游所說,剛好就是這關鍵一字被蝕了去。古文寓意深刻,就算聯系上下文所猜出的單字也未必準確,如果全靠猜測,只怕在得出結論以前,他們就要被自己繞昏了頭。

不過他很快發現,《肆野事》整本書都是由活字技術印刷而成,排版精細,每一頁都是嚴格按照尺寸印下的,也就是說,如果前一頁的某字被蠹蟲啃了去,那麽空出的位置一定會露出下一頁的文字。

而此處透出的字剛好是……

“吾?”

江臨淵一眼看到了下面的字,並提出了質疑,“先生,您讀的書多,一定了解蠹蟲的習性,通常都是從書頁邊角開始啃食,可不會零星蝕去幾個字。很顯然,這是人為的。”

那人揉了揉額頭,“所以才說這老頭心思太深,為了迷惑外人,連兒子都要騙。我要是再蠢一點兒,怕是到死都猜不出他留下的訊息了。”他還特意翻了幾頁,腳尖又踢了踢被丟在一旁的算盤,“雙重保險,可真是服了他……”

“保不保險的先不說,君子游……”黎嬰先是白了他一眼,緩緩將目光移到了自己堆滿雜書,又被他翻的亂七八糟的房間,“……這個你要是不收拾好,小心我讓你脫光了杵在外面當冰雕。”

這個時候,君子游才想起自己打從睜眼醒來,到現在是水米未進,肚子不爭氣的叫了一聲,便端了已經冷透的那碗芝麻浮圓子,剛送到嘴邊就被人奪了去,黎嬰對江臨淵使了個眼色,後者便出了門,片刻又換了碗清湯的雲吞進來。

不得不說,葷油的香氣比起清甜的滋味更能勾起人的食欲,可君子游還是眼巴巴的看著被人搶走的浮圓子,忍不住舔著嘴角,咽了口唾沫。

“身子虛還想吃冷食,你找死嗎。”

“在炭火邊放一會兒便暖了,那個……是王爺送來的吧。”

“你現在就像個失了寵的冷宮棄妃,循著從前那點兒殘存的溫情自我安慰,有什麽用呢?”

“我心裏也很矛盾,一邊是苦心多年經營的成果,另一邊是死而覆生的孿生哥哥,自我與親情,很難取舍。”

“那麽愛情呢?”黎嬰幽幽瞥了白了他一眼,雖有不屑,卻為他捏了把汗,“你待他情深,他對你卻未必義重。其實對你而言,不論自我還是親情,都是可以舍棄的,只有那一人是你的軟肋,是拼上性命也不願被人染指的。”

“拼上性命嗎……”

君子游喃喃念叨著,囫圇吃了幾口雲吞,還沒來得及喝口湯,就聽人在外敲了門。

前來傳信的小廝把門推開一絲縫隙,小聲道:“少爺,宮裏來人傳了口諭,皇上想見先生。”

黎嬰用瓷勺攪著已經發稠的浮圓子,似乎一早就猜到了對方會走這一步,輕撫著扣在拇指上的潤玉扳指,頭也不擡地說道:“千避萬避,還是躲不開那位的意思。去看看也無妨,在哄皇上開心這方面,你比我更在行。”

那人嘆著氣,噎都噎飽了,哪兒還有吃東西的心思,一想到等下要見的不止是天子,心裏的火又燒了上來。

“我身子還虛著,現在還沒醒呢,你懂我意思吧?”

“不懂。我只知道今晚是你向皇上,向天下人自證的最好機會,要不要把握就看你自己了。咱們這個皇上平生最愛看戲,看文武官員人前人後鬥得你死我活,看後宮嬪妃拈酸吃醋互扯頭發大撕一場,他既然喚了你去,想必和你相似的那位也不能置身事外。我是乏了,對你們當庭對質的好戲也不感興趣,可不奉陪了……”說罷他便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轉動著輪椅走了。

聽他這話有理,一想到現在抱緊了他情人的大腿,不知溫言軟語說著他什麽壞話的孿生哥哥,君子游終於坐不住了,朝外喊了聲“備車!”,便匆匆收拾了地上的賬本與雜集,急著趕了出去。

出門的時候,被門外的冷風一吹,神志終於清醒了七分。

他恍然想到,若蕭北城此刻在他身邊,定會數落他不知照顧自己,凡事都需叮囑,離了人就過不好日子。

“才不是……就算你移情別戀了,我也照樣活著,還要比從前更滋潤,更快活,更放蕩!”

想到這裏,回頭一看,整齊的床鋪上整整齊齊擺著套天青色的新衣。黎嬰果真細心,看來是早就猜到他會改掉從前那副惹人嫌棄的德行了。

目送著他上車直奔宮城的方向漸遠,黎嬰心中還是惆悵,撚著念珠,默默為他祈福。

江臨淵見了,便勸他回房歇息,可他還是楞楞註視著那人離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影子了,才點點頭,垂頭喪氣的,盡顯落寞。

“相爺擔心是人之常情,且放寬心吧,先生再怎麽糊塗,總歸還是惜命的。”

“你這個人,明知我辭官多年,卻還是一口一個相爺的叫著,虧了現在朝中相位空虛,不然可真給我拉了不少仇恨。”

“大淵三年無相,足以證明皇上對您的認可。”

“別用這個詞來取笑我,他不過是愧疚差點兒害死我罷了,難不成你真以為他會希望一個殘廢立於相位?”

“為君者多疑,您該多往好處想想。”

所謂好處,也不過是一個無法繼承大統,無法傳宗接代的廢人更能得君上心意。大淵需要的並不是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臣,而是作為信仰支撐著朝廷的頂梁柱。

黎嬰仰首閉目,靜聽自己因悸動而逐漸加速的心跳。三年了,他終於鼓起勇氣直面了自己的內心。

或許,真的該考慮重掌父親留給他的一切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的萬更,醞釀一下…

感謝各位看文的小可愛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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