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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銷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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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這裏做什麽,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仰望微微泛紅的夜空,黎嬰無奈的搖了搖頭,“這年頭,預見天有雨雪好心來給行路人送把傘都成了錯,世風日下啊……”

蕭北城抱起了靠在他懷裏的君子游,此刻除那人之外,他對任何人的耐心都是少得可憐。

“這場雪怕是不小,相爺還是早日回府避一避吧。”

“王爺說笑了,黎某早已不是當初的百官之首,如今不過是個茍延殘喘的廢人,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在天降雨雪前,為二位送上一把遮風擋雨的紙傘了。”

說著,他便撐開了手中那把上好的油紙傘,傘面是素白的紙面,上面繪著墨跡與胭脂勾畫出的寒梅圖。

黎嬰轉著手裏的傘柄,使得整片傘面都暴露在蕭北城眼前,能讓他清楚地看到上面點綴的畫面。

“傘面雖美,可畢竟是紙,遇上狂風暴雨,壽命便只有一次,折損了就再無法修覆。但對傘而言,哪怕只有一次,能為在意的人遮住雨雪的侵襲,此生便再無遺憾了,對吧?”

“傘太貴重,本王寧可冒著風,淋著雪,也不願讓傘破去一角。有些好東西只適合被留起來珍藏,壞了,是會痛悔一輩子的。”

看著蕭北城婉拒自己的好意,與他擦身而過,黎嬰也不挽留,只是將傘交在推他來此的小廝手裏,讓小廝撐傘遮住二人頭頂的咫尺天空。

“就讓他代我送你們一程吧,三年前他走時,我無緣送他,如今回來了,我總得迎迎。”

“與我們扯上關系,可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那人清淺一笑,回過頭來,撥開了留長的額發,露出了他橫著一道可怖傷痕的右眼。

“比如,再把我僅有的一只眼睛也奪去嗎。我已經是個殘廢了,在輪椅上坐著與在榻上躺著並無區別,也無所謂你們再給我添些麻煩。至少現在,我還能維持相府從前的尊嚴,籠絡從前的幕僚,別等到我真的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了才想起來後悔。”

說罷,他擺了擺手,為人撐傘的小廝便做了個“請”的手勢。

蕭北城不好婉拒,只得踏上黎嬰為他安排好的路。

可走出幾步後,他又變了卦,回過頭來笑吟吟的望著背對著他的那人,“本王又改變主意了。”

這回擡手的人則變成了黎嬰,指著從前相府的方向,對人輕聲道:“請。”

“你也真是變了不少,從前那麽怕麻煩的一個人,居然會自己上門來找事,還真是讓本王意外啊。”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將席卷整個京城的暴雨即將來臨,我怎可能置身事外。我這人不喜麻煩,更不喜欠人情,不管旁人如何選擇,當年的救命之恩總是要還的。只有我加倍奉還,沒有我欠人的道理。”

望著相府門前那已經改了“黎府”二字的匾額,蕭北城心中感慨,佇立許久,才隨黎嬰進了門。

沒想到的是,江臨淵竟早已等候在此,見了渾身是血的君子游,滿眼都是擔憂。

“王爺,消息傳晚了些,讓您與先生受苦了。”

他一襲上紅下黑的飛魚服,腰間還掛著佩刀,顯然是才從大理寺趕來不久,應該是也是聽得了縉王一行在入城時被阻的消息。

蕭北城將君子游安置在僻靜的別院,遣人喚了姜炎青前來照料,待那人無事了才走出房間與人談起近來京城發生的事。這個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江臨淵道:“下官的時間不多,只能長話短說。其實在王爺離京後不久,便有一位長相與先生神似的男子投入定安侯府,與老侯爺連成一氣,聲稱當年有人欲取他而代之,他是在命懸一線時逃離了敵人的追殺,在外流落三年之久才敢回京道出真相。有老侯爺的幫襯,他已經得了皇上的信任,就連京城百姓都認定他就是當年屢斷奇案的小狄公君子游,恐怕……”

如此說來,君子游的處境非常不妙,君子安這一招惡人先告狀玩的厲害,巧妙解釋了君子游不得不假死的原因,並且取代了他的身份,將所有罪責都推到了真正的君子游身上。

江臨淵不安的踱著步子,“如果他是被人偽裝,一切都好解釋。可下官想著對方來勢洶洶,對此一定有所準備,因而不敢輕舉妄動。”

蕭北城倒是平靜,接了茶盞小抿一口,目光從二人身上匆匆掠過,又落在了杯盞中茶湯映出的倒影上,問:“你們可知,偽裝君子游的是何人?”

黎嬰與江臨淵對視一眼,後者很快移開了視線,顯然,他對此是有猜測的。

“看來江大人很清楚他的身份,就是二十多年前病逝的君子安,亦是君子游的孿生哥哥。早在從君家祖墳挖出一口空棺時,本王就猜到他們兄弟是被有心人利用了,若真如傳言所說,林溪辭是前朝皇室的餘孽,而君家兄弟又是林溪辭的兒子,那麽能夠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他將盞蓋扣回了杯沿,兩手十指交叉,墊起了下巴,眼神冷漠,語氣冷淡:“就是逐漸將勢力滲透到京城的朔北江氏。”

江臨淵嘆著氣,“看來,王爺還是不信我。”

“本王信你對他是真情實感,可從瓊華宴上接近他的那一刻開始,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帶著不為人知的目的,要本王如何信你。”

“你該信他,江氏偌大的家族,並不是所有人的立場都相同,至少我跟他所謀之事,從來就不是害人。”

本該在廂房照料君子游的姜炎青突然出現在堂上,這讓蕭北城更加頭疼,看著兩人一唱一和,有些懶得招架,索性合起雙眼。

“若你還有良心,便把前因後果說來聽吧。”

姜炎青看了眼江臨淵,對他使了個眼色,後者便拱手退了下去,繼而姜炎青坐在了他方才的位置,翹起二郎腿來,有模有樣的喝起了他剩下的茶。

“江大人事務繁忙,整天要跟大理寺卿司夜鬥智鬥勇,過得也不容易,稍有不慎就會被推落谷底,也請王爺理解。”

他對來送茶的丫鬟道了聲謝,斟酌了一下措辭,又道:“身為旁系,我沒什麽資格對江氏說三道四,不過江氏內裏不合這事,想來王爺也有所耳聞。前朝覆滅時,江氏就分裂成了兩派,一者是偏激的守舊派,而另一者則是溫和的革新派,我與江大人就屬於後者。”

“所謂守舊派,所謀之事便是找尋前朝皇室的血脈,光覆靖室?”

“不錯,而革新派則認為朝代更疊,歷史發展再正常不過,不必拘泥於註定滅亡的過去,只遵循天平地安,河清海晏的祖訓,不論為君者何人,都應竭盡心力輔佐朝政。過去的百年間,兩派之間雖有矛盾,卻沒怎麽有過正面沖突,直到一個人的身世被挖了出來。”

蕭北城擡眼,一口飲盡杯中茶,不緊不慢道出一個人名:“林溪辭。”

“不錯,林大人被指出是前朝皇室的血脈,進而引出接下來的一系列事件。朝廷欲對其趕盡殺絕,而守舊派則千方百計與先皇周旋,不惜以大量人才交易,只為保住林大人的性命。”

“這是利用了先皇愛才的心思,可先皇又豈是會任人左右的性子,一旦達成目的,勢必會除掉林溪辭。”

“王爺想得不錯,守舊派擔心無法為先皇提供幫助的那天,林大人一定會被先皇所殺,所以急於從獄中救出林大人,但林大人本人得知前因後果後,卻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決定。”

說到這個份兒上,也就不難想到會是怎樣的結果了。

沈默良久的黎嬰開了口,“看來,林溪辭之死,是他自我了結了。”

姜炎青滿眼惋惜,帶著一絲悲哀,可見他的猜測不假。

“林大人性子剛烈,得知自己的身世後,為自證清白,婉拒了江氏的拉攏,並於獄中自盡。守舊派對他的死一直存疑,認定是先皇為除去這個絆腳石而痛下殺手,之後也的的確確有了些極端的行為,使得朝政陷入一片混亂。”

“就好比,當年彌漫京城的痘疫。”

蕭北城一語道出真相,姜炎青聳了聳肩,無從辯解。

在此之前,連蕭北城都沒想過,那場害得沈祠父親殞命的疫災竟是人為造成,這事如果公諸天下,朔北江氏可就要從引人艷羨的的名門望族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姜炎青也很無奈,“對於守舊派的行為,我不敢茍同,可在江氏,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沒什麽話語權,也沒人肯在意我的想法,我所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反對這種做法罷了。”

黎嬰又問:“林溪辭死後,江氏守舊派立刻找到了他的遺孀嗎?”

“沒有,畢竟林大人那位貼身侍衛還是有些手段的,直到五年後,兩個孿生子漸漸長大,守舊派才順藤摸瓜找去了姑蘇。沒多久,長子君子安便病逝,君思歸本人也患了難以治愈的惡疾,又熬了幾年,還是沒挺過去。”

“照你這麽說,君思歸的病似乎……”

“黎相想得不錯,的確是有人動了手腳,包括君子游在內,也是如此。”

說到這裏,姜炎青從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瓷瓶,只有巴掌大小,拔掉塞子,從中倒出了一種猩紅的液體,滴在茶盞裏,立刻將整杯茶湯染成了烏黑的顏色。

“哮疾雖是難愈,卻沒有吐血的癥狀。像他這種兩天一小病三天一大病的樣子,很顯然,是被人下了毒。過去的三年間,在下走訪民間,問了無數江湖游醫,總算查出這是一種名喚‘銷骨’的劇毒,一旦毒發,就將是銷骨蝕心的痛,服下的人會生不如死,且命數不由己控。”

這也就是在與君子安重逢的當日,他會再次發病的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心疼我的子游寶貝,應該有細心的小可愛已經發現了,這種名叫“銷骨”的毒就是桓一公公當初提到過的,曾經給他的生父林溪辭林大人服下的劇毒,也就是說,害他的人和害林爹爹的人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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