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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風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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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方才有人扣了王府的門,丟下一籃青梅便跑了。我瞧著這些梅子頭頂上都有一點紅,應是從南邊兒送來的。京城近日多雪,是嘗不到這樣滋味的,便擅自做主,留下了。”

柳管家特意挑了一盤紅暈大的送到蕭北城面前,看他頭也不擡的用竹棒撥弄著小泥爐中的炭火,又道:“這些日子您閉門不出,前來拜訪的人也是一概不見的,更不準旁人到宿雲觀去進香,整日話也不說一句,只對著先生留下的折扇發呆,我很擔心您。”

蕭北城停下動作,許久才擱下竹棒,兩手攏在袖中,望著已經結凍的蓮池,嘆息著呵出一口白霧,終於瞥了眼對方送來的梅子。

“賣相是不錯,可惜本王素來不喜這酸澀的滋味……說起來,他病了的日子裏似乎嘗不出滋味,閑來無事總會吃幾塊酸李子軟糕,本王還曾調侃過他酸兒辣女……”

這樣念叨著,他又吩咐丫鬟送了口小砂鍋與冰糖,挪了泥爐上的茶壺,以淡茶煎了青梅。

那些梅子都是他親手用刀子剔去果核,再切成薄片的,水沸時下到茶湯中,文火熬上半個時辰就是盛夏最解暑的梅子湯,再煎一個時辰,便是梅子羹了。

蕭北城還問:“你說初冬新雪時,他喝到這個會不會數落本王做了不合時宜的事啊。”

“王爺……”

柳管家欲言又止。

足足一月有餘了,君子游的五七都快過了,他卻還是沒能從死亡的陰霾中走出來。

二人在湖心亭中相對無言,待梅子湯煎成了,蕭北城盛到碟中,嘗了一口,忽然淚就流了下來。

“酸苦澀口,果然是本王心中的滋味……”

柳管家見狀,忙把盤中冰糖都倒在砂鍋裏,用勺子攪著,又為他添了一些在碟中。

“王爺是忘記放糖了,梅子本就酸口,入了茶湯更添苦澀,不放些糖的話是難以下咽,現在再嘗嘗。”

那人嘗過了,神情才有些許緩和,“是好喝了些,便取了這些送去宿雲觀吧。他喜食酸的,生前卻沒怎麽嘗過本王的手藝,本王想著走了之後,總得讓他留下點念想,不然一去不回該怎麽辦啊……”

柳管家不忍對他說,去了之後便是再也回不來了,猶豫著對他笑笑,安慰道:“王爺放心,先生今生福薄,來世定會長命百歲。您就在此等他,待他投胎轉世,緣分到了,一定還能再見的。”

蕭北城想答,喉間卻溢出幾聲輕咳來。

昨日請姜大夫來把了脈,說他是因君子游之死郁結於心,身子差了起來,須得好生靜養,把心結解開才能恢覆。

柳管家嘆著氣,便似哄孩子一樣勸著:“王爺,天涼了,咱們回屋裏去吧。”

“也好。”

他扶著那人起身,走了與擁鶴樓相反的方向,把人送去了弄玉小築。

這些日子,蕭北城都是獨自住在那兒了,屋裏陳列擺設全都保持著君子游生前的模樣,除柳管家以外不準任何人進門。

他說那些下人包括沈祠在內都是笨手笨腳的,怕人碰壞了東西,一向都是親自打掃的。

從來不曾幹過活的縉王居然每天拿著雞毛撣子,在大冷的天裏用棉布沾著才從深井裏打上來的水,一點點擦拭著積落的灰塵,小心翼翼保存著那人在時的痕跡。

念著弄玉小築比別院供暖好些,柳管家也便默許他住在這兒了,每晚提燈來看時,那人都是攥著君子游的遺物,靠在床邊合衣入眠。須得他勸過了,才迷迷糊糊醒來,肯被他伺候著脫去外衫睡下,夜裏還得來看幾次,生怕那人會踢了被子受涼。

柳管家有時甚至覺著,是君子游離世對王爺的刺激太大,他才會追尋著那人生時留下的痕跡,把自己活成了那人的模樣。

後來在看到蕭北城時常神情恍惚,對著那人的遺物暗自傷神時才明白,只有愛情才會把人煎熬的日漸消瘦。

他伺候著蕭北城脫了外衫,看那人臉色蒼白,便勸他午後小睡片刻,不想他趁著自己不註意又偷跑出去,便抱來了小黑來幫忙監督那人。

蕭北城雖因君子游之死傷神,卻也是明白輕重緩急的,躺下後與柳管家聊了幾句,後者又給他餵了顆姜大夫特制的凝神丸,還點了有安神之效的熏香,不大一會兒他便睡了去。

柳管家替人掖好被角,確認無事了才出門去,待回到湖心亭收拾時,梅子湯都已經糊了底。

他急忙關火,用竹勺翻攪著,卻還是改變不了事情已經被惹得一團糟的事實。

柳管家也有些傷神,一邊收拾著一邊回想蕭北城方才是如何煎的這梅子湯,才弄了一半,就聽沈祠來通報:“管家,有人來了。”

“王爺說過這段日子誰也不見,有人來便打發走吧。”

“是……刑部尚書,那個姓葉的跳腳雞啊。”

柳管家撥弄糊物的手一滯,“他來做什麽,黃鼠狼給雞拜年,安的是什麽心?”

“說的就是啊,我也覺著他目的不純,肯定是看咱們王爺在府裏窩了一個來月,也不出門見人,連皇上也不過問,就以為王爺好欺負了,上門來耀武揚威。看我這就把他打回去……”

“等等,你說的對。如果僅僅是想讓王爺傷心欲絕,他大可在先生離世時做些什麽,但這一個多月他都沒有動作,可見目的並不簡單。還是讓他進門,我去會會他。”

說罷,柳管家把雜事交由丫鬟處理,換了身莊重的衣服,去會客的前堂見了葉嵐塵。

他到的時候,葉嵐塵正站在庭前,去看鋪了碎石的景觀中長出的一株枯枝,伸出手來撥去了上面的積雪,見柳管家來了便起身,朝人微微頷首。

“雖是來晚了些,但還是要對王爺道一聲遲來的節哀,勞煩柳管家轉告了。”

“多謝葉大人掛懷,這些日子王爺心情不暢,任誰來了都是不見的,還請見諒。”

“自然,我能理解王爺的心情,早些年先考過世時,我也是這般茶飯不思,難參生死玄妙。後來也漸漸明白,生老病死都是世間輪回,人是不得不經歷這些的。”

沒了往日飛揚跋扈的氣勢,柳管家暗嘆幾日不見,這位真是判若兩人,莫非是君子游的死也讓他想通了什麽……

這樣想著,也便邀人到了園中信步,望著寒冬殘景,葉嵐塵頗有感慨。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啊。想想三年前,君子游初到京城時,我與他可說是勢不兩立,人前人後勾心鬥角,都是恨不得把對方鬥死的心思。可當他先走一步,真的少了這個麻煩的對手時,我這心裏又空落落的,屬實難過,便想著在他五七之前,王爺不那麽難過的時候來看看,也算表了心意。”

“我替王爺多謝葉大人,如今能像您這般看得開的人已經不多了。不論如何,都得謝過您還記得先生,他被貶官後,許多來往過的人都怕受到牽連,走時也是孤零零的一人,我見了都覺難過。”

“這不算什麽,死者為大,往日的恩怨一筆勾銷,如果可以,我還想去親自為他上一炷香。”

“葉大人有所不知,王爺為此傷心欲絕,至今不肯相信先生已死,自己不曾到宿雲觀去看,也是不肯讓別人看的。只有將先生供奉在宿雲觀的清塵道長,還有往日與他同在大理寺共事的江寺正保他靈前香火不滅。大人若想去看看,便等過些日子,王爺心情好些吧。”

“如此也好,這些日子也苦了你,王爺這樣一蹶不振,一定很難吧。或許有句話不合時宜,但我還是想多嘴問一句,君子游是否與朝中大員有什麽聯系?”

柳管家心底一驚,雖說猜到葉嵐塵來的目的不簡單,卻沒料到他會如此直白的問出口來。

不過柳管家是見慣了風浪的人,回答也是無懈可擊,“先生曾在朝為官,結識一些官員也是正常的,在下不過是王府一介家仆,是不了解太多的。而且我認為,最了解先生生前接觸過哪些官員的人,不正是您葉大人嗎?”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念叨一句:“老狐貍”,不約而同笑了起來,彼此客套著。

葉嵐塵道:“如此是我冒昧了,既然王爺心情不暢不願見人,那便不再叨擾,告辭了。”

“在下還需去看看王爺如何了,便不遠送了,還請大人見諒。沈祠,快替我送送葉大人。”

直到目送著對方離開,柳管家才卸下笑意,沈著臉色回頭看向弄玉小築。意外的是,蕭北城竟斜倚在闌幹處,肩頭披著外衣,輕抿煙桿,緩緩吐出一口煙氣,靜靜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許久才憑欄惆悵道:“朱欄今已朽,何況倚欄人……”

柳管家問:“王爺,您都看見了?”

“葉嵐塵會到府上探聽虛實,無非想知道兩件事。其一君子游是否真的身死,其二便是本王是否真的因他之死而一蹶不振。”

說到這裏,他咳了幾聲,柳管家忙道:“王爺還是回房去吧,外邊天寒,對您身子不好,煙也少抽些吧……”

他扶著那人回房,卻聽那人苦笑,“他生前從未勸過本王吸煙傷身,但為了他的哮病,本王不自覺的克制了煙癮。可現在,再也看不到那個害本王小心翼翼的人了,註意這些還有什麽用呢……”

“王爺……”

“他們想查當年的舊案,便讓他們去查,不必遮遮掩掩,若真的找上門來,透露出君子游就是林風遲一事也無妨。”

“可是王爺,這樣定會牽扯到您,與最初的籌謀相悖不是嗎?”

“那又如何?”

蕭北城沈靜反問,放下煙桿,握了折扇在手裏,小心翼翼展開扇面,指尖從“三問”二字上輕輕略過。

“他君子游為了我,連命都沒了,這是我欠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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