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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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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辭……這名字好生熟悉,本侯略有耳聞。聽說此人近三十年前可是受盡榮寵,官至門下省侍中,出入都能陪在皇上身邊,連桓一公公都比不上他的地位。後來不知怎麽失了聖心,落得牢獄之災,居然就這麽死了。事到如今再提起他來,莫非他的死並不單純?”

秦南歸斜倚著矮桌,從棋簍中摸出顆雲子來對光端詳,膩了便又丟了回去,隨手拈起一顆荔枝,剝了皮,將果肉放在了對面的碟子裏,令與之相對的葉嵐塵受寵若驚。

“侯爺……”

“近來京中盛傳,林溪辭林大人的死是有人蓄謀,才致他含冤而死,也不知是誰非要翻出這樁舊案,傳的朝野議論紛紛。再這麽繼續下去,恐怕皇上真要頂不住壓力,替他翻案了。”

“二十多年前的舊案,想查又豈是那麽容易的事。皇上素以仁孝之道治國,絕不可能承認先皇在世時犯下的錯,所以就算他們鬧破天去,也未必能說服皇上。真正可疑的是,此事淡去已久,為何又起了波瀾?這件案子與君子游之死,究竟有沒有關系。”

葉嵐塵欲取荔枝的手中途變了方向,轉而端起茶盞,若有所思。

就在他百思不得解時,面前忽而多出一只手來,撫著他的臉,觸感微涼,輕輕摩挲著他淡去瘀青的嘴角,頗有些心疼的意味。

“那天,一定打疼了你吧。”

“侯爺……下官做錯了事,打罵都是該當的,侯爺不必掛心,若不疼上一疼,往後怎記得住教訓呢?”

“你這張嘴啊,對待自己也是一樣的毒。其實本侯近些日子一直困擾著,總覺著君子游死的太過蹊蹺,他從被貶官到病逝宿雲觀,前後不過十日,說沒人動手腳,本侯是不信的。本侯雖瞧不上他這個人,思量一番,他還是活著給本侯帶來的利益更大,所以不曾對他出手,很怕是自己的人越俎代庖,解決了這個麻煩……嵐塵,不是你吧?”

他的手一路向下,掐住了葉嵐塵的脖子,雖未使力,卻讓後者感到了危機。

葉嵐塵臨危不亂,握住那人的手腕,輕聲道:“侯爺放心,人命關天的大事,下官不敢擅自做主。”

僵持片刻,秦南歸收手,坐直了些也算端正了態度,盤起腿來,含了顆梅子在口中,酸得直皺眉頭。

“別記恨本侯,京城風雲變幻,誰也不知下一步棋該怎麽走才能保全自身,本侯也是小心為上。這場局裏,誰最先坐不住便成了輸家,你要小心。”

確認對方僅僅是從脈搏跳動的速度推測自己話中虛實,葉嵐塵暗自松了口氣,面上沒表露出動搖,擡手為二人滿了新茶。

秦南歸又道:“你既提了林溪辭的事,想來已經查到些眉目了,說來聽聽。”

葉嵐塵捏起一顆黑子,緩緩落在盤中,刻意避開目光,狀似專註於棋局,卻說了句震驚對方的話:“聽聞當年長公主與這位林大人兩情相悅,差點兒就喜結連理了。起初先皇對林大人重用有加,時常讓他陪侍身側,得以進入內宮的他常能與長公主碰面,一來二去便有了意思,就連先皇也有將長公主許配給林大人的念頭,似乎連賜婚的詔書都寫好了。”

“哦?這倒是稀奇,以前可從來沒聽過這事啊,老侯爺總說八卦聽多了耳根子軟,一向不屑與我說這些……後來呢?為何皇上打消了將長公主嫁與林溪辭的念頭,又為何趕盡殺絕?”

“目前尚無證據表明林大人是先皇賜死,侯爺還請慎言。說到當時的情形,下官猜測無非是有人在先皇面前參了林大人一本。關鍵是此事讓多疑的先皇就此與林大人生了嫌隙,逐漸疏離他,步步削弱他的權勢,最後才將他打入天牢。如果說先皇有什麽忌諱的事,侯爺會想到什麽呢?”

那人吐出嘴裏的梅子核,忍著酸得澀口的不適,緊著喝了口茶,咽下了才道:“咱們這個皇上的多疑性子就是隨了先皇,只要想到他老人家在位時曾殺了與前朝有關的百餘人,便知他最反感的就是前朝餘孽,擔心有人臥薪嘗膽,奪了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天下,也許還為此憂心得夜不能寐。這麽說來,難不成……”

“下官以為,林大人或許與前朝皇室的確有所關聯。”

他們這年紀的晚輩都知道,先皇對前朝餘黨百般防備的原因便是深知今朝江山得來的並不光彩。

靖朝末代皇帝明宗天生智力有缺,十二歲時父皇暴病而亡,因其嫡長子的身份被其母越太後推上皇位,做了近二十年的傀儡。

越太後垂簾聽政時荒淫無度,暴虐無道,無視民間疾苦,放任南方水患與北狄入侵,整日沈湎酒色,肆寵面首,無視祖宗禮法。

多次勸諫無果,朝臣紛紛請辭,致大批人才流失,朔北江氏便是其中最出類拔萃的一支。

靖明宗雖無才,德行卻是極好,與皇後育有三子,其中長子與幺子早夭,次子身體康健,文采出眾,是留在朝中所剩不多的臣子心中最後的希望,多次請諫越太後將其立為太子,卻遭到太後外戚的忌憚。

焱武六年,越太後猝然崩逝,外戚迅速介入政-局,逼迫靖明宗自盡後立即接手朝政,幽禁皇後林氏與幼年廢太子於景陵,發動了一場兵不血刃的政-變,而最後的獲利者便是大淵的□□皇帝。

□□為留清名於世,直到完全控制朝局後第三年才改國號為“淵”,並改國姓為“蕭”,以至於三年間黎民百姓都不知天下改朝換代。

深覺以此方式奪得江山是勝之不武,又或是心中對前朝皇室尚存愧疚,淵□□並未誅殺林皇後與廢太子。然而□□駕崩同月,景陵發生大火,雖從燒的面目全非的遺體中找到了證明二人身份的玉鐲與銀鎖,但二人是否喪命於火場卻是至今未解,成了懸案。

“不管旁人怎麽想,先帝一直懷疑前朝皇室仍有幸存的血脈,以此作為把柄攻擊與林皇後同姓的林溪辭便是正中下懷。先帝稟著錯殺一千不放過一人的態度,自然不會輕饒了他,怪就怪在他並沒有立即殺掉林溪辭,而是慢慢削弱他的勢力……不過是個門下省侍中罷了,至於如此嗎?唯一的解釋就是……”

秦南歸又拈了顆頭上染了一點紅的青梅,咬了一口,是酸口脆爽的滋味。

不過他很快就吐出了果肉,連帶著剩下的梅子一齊丟到面前的池水中,驚散了一群湊到岸邊等著主人飼餵的錦鯉。

他的手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銀盤中,捏了顆荔枝放到眼前,觀察著葉嵐塵神色的變化。

“唯一的解釋就是,林溪辭手中有著先皇忌憚的東西,他得慢慢將此剝離,讓林溪辭成為孤家寡人後才敢要了他的命。”

“侯爺是指……”

秦南歸握著荔枝,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若有所思的笑道:“說起這個,本侯突然想起早些年民間流傳的一段佳話,說是先皇為求賢而效仿漢昭烈帝三顧茅廬,前去朔北說服江氏為朝廷賣命。江氏可是侍奉前朝皇室的名門望族,後人與弟子可謂人才濟濟,就是先皇也不舍得連根拔起。所以林溪辭若真是前朝皇室之後,殺了他,便是動了江氏的逆鱗。”

“侯爺是認為,去年入朝的新秀探花江臨淵,進大理寺的原因是為徹查當年林溪辭的案子嗎?君子游是擋了他的路,才會成了被除掉的目標?”

“恰恰相反。本侯曾命你暗中調查君子游的身世,結果還記得嗎?”

葉嵐塵稍回憶了片刻,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君子游是姑蘇人氏,而當年林溪辭的遺孀也是逃往姑蘇。他還在繈褓中就被人收作義子,又有個年紀相仿,迷惑旁人的‘兄弟’,所以他極有可能是林溪辭的兒子,更甚者,是靖朝皇室的後人……”

秦南歸笑道:“布局的人是只老狐貍了,用兩個男孩擺了一出迷魂陣,讓人難以分辨究竟誰才是林溪辭的親生兒子。旁人聽聞此事,都會讚嘆幕後操縱者手段高明,本侯卻是不然。嵐塵啊,你認為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孩會被外人記混的可能有多大?”

“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長得一模一樣?”

那人眼中透著讚許,點頭道:“不錯,所以本侯認為,林溪辭的遺孀生下的未必只有一個孩子。如果君子游真是傳聞中的林風遲,事情就變得有趣起來了。”

“侯爺的意思是……”

“別忘了君子游是如何入京的,有個與先皇一樣三顧茅廬的縉王,這事情還簡單得起來嗎?長公主雖遠嫁大月氏,可她心裏念著林溪辭,把這種感情傳遞給了縉王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所以縉王親去姑蘇,找到林溪辭之子的同時,還要他為林溪辭當年的舊案翻案,也是情理之中。”

秦南歸伸了個懶腰,抓了把青梅放到葉嵐塵面前,還吩咐侍奉的丫鬟去多準備了些,臨走時給尚書大人一並捎上。

後者不解,他只道:“備禮。”

許久之後,才不緊不慢的添上一句:“該去拜訪一下這位許久不見,籌劃全盤皆輸,如今正因為君子游之死傷心欲絕的縉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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