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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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君子游的確病逝宿雲觀,遵照本人意願行了火葬,現被供奉在觀中,只有生前與他親近的人才可前去進香。卑職趕到的時候,縉王府已經著人辦了他的後事,縉王神思恍惚,被送回王府後便沒再出過門了。後來卑職也去探望過縉王,卻被拒之門外,看來此事對他打擊甚大,應無造假的可能。”

聽了花不識道稟告,淵帝嘆息不已,“是朕貶了君子游,也是朕把他禁足宿雲觀,他出了事,縉王痛苦難當,定是恨極了朕這害死他重要之人的皇叔啊……”

“卑職也覺得君子游的確死的蹊蹺,他雖有痼疾在身,治了許多年都不見痊愈,但這病時好時壞,不犯的時候也沒什麽不適,不至於剛到宿雲觀十日就猝然病死,恐怕……”

“朕就是擔心有人暗中對他出手,才會命他多寫詩文送進宮裏,不想還是沒能保住他的性命,看來暗中出手之人藐視的不是君子游,不是縉王府,而是朕的皇威啊……說起來,早些時候他的病也嚴重了一陣子,是被人下了毒,犯哮病的時候總會咳血,那之後好起來了,也沒聽說他身子不成啊……你且去查查他當時服了什麽毒吧。”

“卑職這便去辦。”

嘴上這麽說,可花不識遲遲沒動彈,淵帝又問:“你杵在這兒做什麽,還不快去辦?”

“其實……卑職回來的時候,途徑大理寺,看到京城百姓自發為君子游送行。他雖是貶官後病逝,後事也是匆匆辦了的,但從前涉案的相關人士還都記著他的恩情,有許多被振德賭莊使詐害得家破人亡的親眷都想替他討個公道。大理寺閉門不見,他們便長跪不起,已有大半天了。卑職覺得不早些收拾了,後面可能會出事的。”

淵帝搖搖頭,起身走出殿外,吹著深秋已經轉涼的風,心緒難定。

說來也是趕巧,君子游走的那天恰好是長安雨季的最後一日。後來雨停了,天兒也冷了,聞著濕漉漉的氣息,是大雪將至的預兆。

“朕命你在入冬前給出一個結果,真假都無妨,要的是堵住百姓的嘴,也稍安撫縉王的心。這些日子就讓縉王好生歇歇吧,解了他的禁足,想去哪兒轉轉都隨他心意吧。確是朕負了他,害死君子游,便是揉碎了他的心,往後的日子,他可怎麽過啊……”

想了想,淵帝解下了金絲繡著龍紋的腰帶丟給花不識,轉身又回到殿中,緩緩脫下龍袍。

“不成,朕還是得出一趟宮,還是老規矩。”

“卑職遵旨。”

午後,把守宮門的侍衛確認過花不識的腰牌無誤,便將人放出了宮,“花不識”片刻也未耽擱,駕馬先到大理寺前看過了狀況,轉身又去了丞相府。

他到的時候,黎嬰正坐在檐廊下邊看景,緩緩將餌食撒到青花瓷盆中,看各色金魚浮到水面上爭相吃食,眉頭蹙的越發緊了。

察覺到有人靠近,他也未擡眼,指尖輕觸水面,又將那滴清水彈了出去,恰好落在對方腳下。

“先是孤立臣,讓臣淪為無用的殘廢,現在又害死了身邊為數不多的可信之人。吾皇,你是真的想讓自己成為孤家寡人。”

易容成花不識的淵帝沒有替自己辯解,坐到黎嬰身邊,溫熱的手掀起那人的褲腳,撫著他冰涼的下肢,話中滿是悔意。

“是朕誤會了你,害你至此,要說聲抱歉。”

“誤會,抱歉……對我,至少還有道歉的餘地,可是他還聽得到嗎?”

說到這裏,黎嬰的情緒陡然激動,揚手打翻了裝著餌食的鐵盤,朝人吼道:“等人死了才知後悔算什麽?旁人都是螻蟻,性命在你眼裏一文不值,你只看得到你的江山你的社稷,自私到令人發指,我不幹了!蕭景淵,我不幹了!誰愛當這個丞相就讓誰來忍受你十年不變的猜忌吧,你總有一天要窒息在自己的疑心裏,但你活該……”

他憤怒到想起身逃離這個曾給了他希望,如今又將他推入絕望深淵的男人,哪怕他早已寸步難行,哪怕他跌坐在地,是要忍受刻骨的劇痛,也在用一雙瘦弱無力的手,竭力撐起殘疾的身子,遠離那如惡鬼般冷血無情的天子。

“黎卿……”

黎嬰轉身甩開那人抓住他的手,再難克制情緒,聲淚俱下:“放開!蕭景淵,我與你的君臣情義到了頭,早在你為籠絡定安侯而決心舍棄君子游時,就註定我們將走上陌路。多謝你這些年的厚愛,這個丞相的位子我已經坐膩了,明日我便將寶印歸還朝廷,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

淵帝還欲勸說,但黎嬰的喊聲驚動了臥在庭外的雪狼,低吼著撲到那人身前,是將他視為了欺主的惡人,眼看猛獸起了殺心,淵帝只得抽身。

還當黎嬰是在氣頭上才發了狠話,不成想第二天,他竟真的差人將寶印送回到了宮中。

相爺辭官這事很快傳遍朝野,雖說此前他就為養傷暫將朝事交由三省代為處理,但在遭貶的大理寺少卿病逝後匆匆辭官,還是難免讓人深思其中關聯。

朝中不乏有人議論,也許真要發生什麽大事了也說不定,君子游在時把朝廷攪得雞犬不寧,人都不在了還能影響著京城局勢,果真是個禍世妖人。

任憑外界風浪掀得再高,也沒影響到王府中安養的蕭北城。

聽聞君子游的死訊,莫文成不遠千裏從姑蘇趕來京城,是想勸縉王早日解開心結,見那人情緒平靜,心中不免擔憂。

他清楚這位的性子,遇事總是礙著顏面不肯發洩,郁結於心遲早是要憋出病的。

莫文成勸道:“早在王爺去往姑蘇時,老夫便說過君子游並非輔佐王爺的最佳人選。王爺堅稱不信天意,還是執意重用了他,如今的情形也正應了老夫的擔憂啊……”

“莫老前輩不必擔憂,你還在欽天監時就說過本王命中將有一劫,見了君子游也是同樣的話,本王已經習慣了。”

“看王爺為此傷神,老夫心中不忍,有句話也許不合時宜,但為了王爺,老夫還是有必要提醒。您……就從來沒有懷疑過君子游此人的身份嗎?”

蕭北城毫不猶豫答道:“不過是個浪跡山野的下作文人,有什麽好查的。”

莫文成笑的意味深長,“老夫此前還在想,為何王爺會輕信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說是從話本中發現了他的才能未免太過牽強。方才聽王爺這早已在心中周全百遍的回答,老夫終於明白,看來從一開始王爺您對君子游就是知根知底,包括……知道他舊姓為林一事。”

那人端著茶盞的動作一滯,猶豫須臾罷了手,靜靜看著對方。

“二十多年前,朝中因一樁舊事牽扯了時任門下省侍中的林溪辭大人,蒙冤入獄的林大人禁不住嚴刑拷打,死在獄中,林氏遺孀在前相黎三思幫助下逃出京城,於姑蘇誕下遺腹子後氣弱而亡。老夫當年在欽天監對此事略有耳聞,聽聞這位林大人為人正直,待人溫和,深感此事可疑,辭官後便去到姑蘇調查了當年的案子,不想卻是查到了令老夫毛骨悚然的細節。”

“哦?是何細節。”

“死去的林溪辭大人,似乎與前朝皇室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說話時莫文成打量著蕭北城的神情,見他沒有半點意外,便知此事也在他預料之中。

“前朝覆滅百年有餘,殘黨分崩離析,就算與林大人扯上關系又如何,大淵國力強盛,還能被他們搞垮不成。”

“王爺思想開明,說得有理,但古往今來為君者多疑,先帝對前朝餘孽會有擔憂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你認為,是先帝殺了林溪辭嗎?”

蕭北城眼色變得淩厲,莫文成見狀俯首致歉,“王爺恕罪,老夫不敢妄下定論,只是闡述事實罷了。事後老夫深入調查此事,為找到林溪辭大人的遺腹子林風遲可謂是掘地三尺,最終查到了一位君姓的教書先生。”

“你想說是君子游的父親不成?”

“確切地說,是義父。這位君先生一生都未娶妻,卻收了兩個男孩作為義子,分別為他們取名君子安與君子游。這兩個孩子年紀相仿,身高體型都很相似,名字也是難辯難分,後來君子安在七歲時患病夭折,人們便叫活下來的那個孩子為子游了。沒過幾年,君先生病入膏肓,撒手人寰,最後知道他們身世的人也就把秘密帶進了棺材。”

這一層關系是蕭北城不曾查到的,聽了莫文成的話,他陷入沈思,指尖沾著茶水在桌案上寫了“君子游”與“君子安”兩個名字,又裝作不經意間打翻了杯盞,將字跡抹去。

“你特意到京城來告訴本王這些,就是希望本王徹查君子游的身世,好查出他是不是林溪辭的遺腹子,林風遲嗎?”

“非也非也。”

莫文成抽出帕子,替他拭去茶幾上的水漬,趁人不備,反手按住了蕭北城的手腕。

“王爺早就知道他的身世不凡,卻將他帶到京城,任其翻雲覆雨,掀起滔天巨浪,為的無非是一個目的,那便是……替林溪辭大人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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