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生死

關燈
拜別梁阿婆,縱然天色已晚,君子游還是決定進宮面聖。

他先是回了縉王府,與蕭北城稍作商議,後者本就不願他插手此事,自是不想他摻合進去,便要他如實相告查明的結果,再由自己入宮與皇上說個明白。

君子游婉拒了他的好意,“王爺已為相爺出力不少,由您去講清這些,只怕還是會令皇上生疑,懷疑您的動機不說,對相爺也未必是好事。況且今兒個我這右眼皮跳的厲害,總怕會有什麽事情發生,您留在王府便是有個照應,至於皇上那邊,他再怎麽懷疑,看在您的面子,也不會取我的性命。”

蕭北城面色沈凝,見說什麽都留不住他,便扣住他的手腕,讓他寸步難行。

那人又笑道:“這麽優柔寡斷可不像您的性子啊,別擔心,皇上忌憚的又不是我,我還是近來被封賞的寵臣,他老人家怎麽舍得。”

話是這麽說,其實君子游自己心裏也忐忑。

該怕的並不是皇上,而是在背後蠢蠢欲動的勢力,連相爺這棵參天巨樹都快被連根拔起了,像自己這樣的蜉蝣螻蟻,還不是輕吹口氣,就不知道飛落何處了。

他不顧蕭北城的勸阻進了宮,一路上也在斟酌自己的措辭,生怕哪句話說的不對勁兒了,惹得萬歲爺不開心不說,連蕭北城和黎嬰都要受牽連。

因著神思恍惚,就算註意到了進宮時與他擦肩而過的車馬,也無暇深思裏面坐的是何人,又有何用意,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勸諫。

可他想的再多,到頭來都是白搭,進宮時就有太監勸過他皇上心情不好,這會兒誰也不見,到了禦書房前,果然殿門緊閉,沒有半點兒召見他的意思。

門前沒見著桓一公公,君子游便知自己的擔憂還是成了真,為勸皇上回頭,一時也是情急,朝著殿內高聲道:“皇上,微臣君子游求見,請皇上撥冗一見。”

一門之隔內,淵帝正用銀勺撥弄著檀香爐裏的香灰,聽了他的話,眉頭深鎖,更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

“嚷嚷什麽呢,北城就是這麽調-教手下人的嗎?讓他回去,別在這兒擾朕的耳朵。”

傳口諭的太監出來原封不動把話又說了一遍,誰料君子游與旁人不同,就是頭死倔死倔的蠢驢,聽了這話非但沒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反而一掀衣擺,跪了下來。

“皇上,相爺這次能夠死裏逃生,三分在運氣,七分在天意,老天都不肯讓他含冤而死,您……又何苦趕盡殺絕呢?”

說完這話,禦書房內立刻傳來了動靜,殿門被人猛的推開,淵帝憤然而出,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君子游半邊臉都麻了去,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黑。

這力道,絕非普通人能使得出來。

“方才的話你若還敢說,莫怪朕要了你的命!”

其實君子游被打的兩耳嗡鳴,根本沒聽見這話,嘴裏還泛著一股子腥氣,也是倔勁上頭,居然跪好後又說了一遍:“皇上莫要對相爺趕盡殺絕了,他真的不是您所想的那樣……”

“放肆!你以為自己是個什麽東西,竟敢揣測聖意,黎嬰遭人暗害是他時運不濟,是他自個兒跑去城外作的!他若是老老實實待在府裏,又有誰能動得了他!”

“就算他那日沒有出城,不解開皇上的心結,這一天早晚還是會來。微臣自知身份卑微,不該多嘴皇上的家事,可是皇上,若無人告知您真相,相爺豈不是要白白喪命,要天下人如何看待置功臣世家於不顧的您啊!”

“混帳東西!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

淵帝身邊的掌事太監是個機靈的角色,一見萬歲爺真的動了怒,也許一時氣急會殺了他也說不定,為保住君子游的性命,立刻出言解圍:“皇上您先消消氣,君少卿入朝不久,還不大懂規矩,帶了些讀書人與莽夫的野性,您也別生他的氣,打一頓教訓過了,送出去交由縉王管教吧。”

這話說得十分圓滑,一向疼愛蕭北城的淵帝自是不舍得動了他的人,況且君子游的確為皇帝出力不少,要是真的弄死了他,朝中能為天子效力的人就又少了一個。

所以即使快氣昏了頭,因著這一句話,淵帝也冷靜了下來,攥著方才打的火辣辣的掌心,還不解氣的踢了那人一腳。

“來人,鞭責三十,不打到他知錯就不準停!”

早料到會走到這一步的君子游沒有半點畏懼,雖是跪在人前,脊背卻挺得筆直,是一副不屈的神情。

“皇上,別再錯下去了,他是黎三思唯一的骨肉啊……”

說完這話,他便被前來掌刑的侍衛脫去了外袍,只著了單薄的裏衣,被繩索捆縛了雙手,聽著令人膽寒的鞭聲在耳畔叫囂,不消片刻,素白的衣衫已經遍布血痕。

這種硬質的馬鞭不比勾著倒刺,抽在人身上就會撕去一道血肉的軟鞭,造成的傷勢由內及外,瘀血擴散造成心脈重負,就是會將人活活打死的刑具。

想起黎嬰先前也曾受過鞭打,身上卻沒有留下明顯的外傷,反倒是皮下瘀血大片堆積,可見也是被這類刑具折磨。想到這裏,君子游便更加確認黎嬰遇難是面前這位的意思。

也是稀奇,別人挨了打,都恨不得喊破喉嚨去哭訴自己的委屈,好讓皇上開恩,放人一馬。偏生君子游與旁人不同,看似病弱的一陣風都能吹得十天半月下不來床,平日也沒什麽氣節可言,這種時候卻有以身殉道的覺悟,當真讓人佩服。

見他如此,淵帝也心軟了,命人停了手,對額上顆顆冷汗滑落,打濕了身下石板的君子游冷聲道:“你說他是黎三思的骨肉,可有證據?”

“證據就在……黎氏宗祠中。微臣今日在祠堂暗格中找到了皇上想要的證據,敢問陛下,若前相知道此子並非親生,是否會將他的名字載入族譜?”

淵帝審視著君子游神色的細微變化,並未察覺到有令他起疑的反應,才問:“證據真的這麽好找,黎嬰又豈會被瞞二十餘年?”

“皇上與相爺都犯了糊塗,其實前相一直愧悔當初的決定,所以才會將記載真相的族譜放在最可能被找到的地方。可是相爺始終認為自己的身世不可解,拜訪了無數曾與此有關的老者,也翻閱了無數正史野史,哪兒會想到,回過頭來退讓一步,就能看到他辛苦半生都在追尋的真相呢……”

他的話懷著無盡悲涼,雖未得到準允,還是擅自起身,攥著束縛著他雙手的繩索,站到淵帝身前,用他溢滿傷感的雙眸直視著面前君臨天下,卻又有著太多身不由己的男人。

而後,緩緩跪在那人腳下。

“皇上,他與您,是一樣的。若他是您的親兄弟,那麽在他受苦受難時,您就該有血脈相連感同身受的痛楚,若他與您毫無幹系,只是憑著一腔赤忱與忠心為您與朝廷效力,您更不該親手折去自己的羽翼,放任他淹沒在驚濤駭浪中,雕零此生。”

“你……”

“世上的確無人生來該活,卻也無人生來該死。他臣服皇權之下多年,從未生過逆反之心,就求皇上看在黎氏一族為朝廷效力多年的份兒上,放過他吧。經此一遭,他還有幾年能活呢……”

“啪”的清脆一聲,勾在淵帝指間的念珠應聲而斷,珠玉灑落滿地。

“你、你說什麽?黎嬰他……怎麽可能!朕只是讓定安侯將他帶離京城,勸他辭官而已,他怎會有性命之危!!”

聽了這話,君子游心底也是一驚,想到此前察覺到的種種異樣,終於發現危險的逼近。

如果想置黎嬰於死地的人不是皇上,那……

“不好,皇上!求您下旨救救相爺!”

與此同時,從內宮出來的車輦已經到了縉王府的門前,在太監的伺候下,從車內走出一人,負著兩手站在階前,仰頭看了看匾額上的大字,待手下叩開門後,便一言不發闖進了王府。

柳管家見這陣勢,便知來者不善,認出此人正是桓一公公,便讓沈祠去通報了蕭北城,自己則是留了下來,與人周旋。

“公公,您可是稀客,今日不知是為何事到了王府,難道是皇上有什麽吩咐?”

“本監為何而來,難道還需一一向你通報?”

語氣不善,絕非是來與人交好。

柳管家卻是半點兒也未驚慌,笑道:“怎會呢?只是客隨主便,您身份尊貴不假,卻也沒有硬闖縉王府的道理,這傳出去了會讓人覺著我家王爺與公公您關系不合,總歸不大好聽。所以為了王爺的清譽,也是為了公公您,等王爺親自來迎客了,就是興師問罪也無妨啊。”

桓一公公還想誇他巧舌如簧,就見蕭北城已經趕到,瞧他腰間佩劍的模樣,不是才剛回府,就是對他早有防備。

如此情形,他更相信是後者。

“看來王爺已經猜到奴才來此的用意的。”

話音剛落,便有一名太監低頭迎上,雙手捧著的托盤正中置著只酒觴,瓊漿映著圓月,倒是幅好景。

蕭北城見了,只是滿懷不屑的輕瞥一眼,道:“是皇上的意思,還是公公你的?”

“王爺說笑了,奴才只是個奴才,人命關天的大事,怎敢自作主張?”

“看來主使不是皇上,也不是你了。手伸的太長,就不怕骨斷筋折嗎?”

“王爺說笑了,這鴆酒雖不是給您的,但您要是多管閑事的話……”

指不定這盞酒有一半,都要入你的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