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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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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查明黎嬰的身世,君子游得了蕭北城的準允,便到相府中替人打探消息。

黎嬰失勢又慘遭橫禍,就連管家劉弊也死在眾目睽睽下,如今的相府是人心惶惶,家仆丫鬟偷溜了大半,才半月而已,院裏就開始長了雜草,盡顯淒涼。

君子游不由感嘆世態炎涼,當年那般風光的丞相府,如今也變得這般蕭瑟落魄,真不知日後黎嬰能否再度立於朝堂之上,重振相府之威。

姜大夫的話,最好一輩子都不會應驗。

他暗自感慨著進了門,穿過空無一人的前堂,指尖一蹭擺件上沈積的灰塵,又是一聲嘆息。

無奈之時,耳畔忽而聽得一聲貓叫,君子游下意識按向袖口,沒摸著自家那只黑不溜秋的小煤球,便知偌大的相府裏還有別的小可愛,四下一看,便找到了那個躲在連廊縫隙裏,眼巴巴瞅著他的小家夥。

貓兒是只三花,很怕人,一見君子游伸出手來,便滿是戒心的逃了,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梅花腳印。

他循著腳印的方向追了過去,就見瘸腿的三花兒一步跳進了一位老嫗懷裏,輕聲叫著,對人撒嬌。

老嫗上了年紀,眼神不大好,還沒註意到君子游造訪。

出於禮節,後者拱手行了禮,道一聲“抱歉打擾了”,老嫗才緩緩起身,步履蹣跚著上前,拉住他的手,用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問道:“少爺,是您回來了嗎?”

這還是君子游第一次聽到旁人對黎嬰有相爺之外的稱呼,雖然不想讓老人家失望,可這事是瞞不住的,也只能實言相告。

“老人家,我是受相爺之托回來看看的。他遇到了些瑣事,暫時抽不開身,又放心不下府裏,便托我回來照看了,不知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你別騙老身了,老身知道,你們誰都不肯說,但少爺一定是在外面遇到了什麽事,不然他不會一言不發離家這麽久,連句話也沒留下,宗祠也不顧了……”

要欺騙老人家,君子游於心不忍,猜到這位老嫗已在相府侍奉多年,也許對黎嬰的身世了解一二,便想著套些有用的消息,違心說了謊話。

“其實這次,相爺就是放心不下宗祠,才會讓我回來替他進香。”

“那你可得快著些,天要是晚了可就不吉了。”

老嫗拄著拐杖,每一步都走的很艱難,卻還是謝絕了君子游來攙扶她的好意,帶著那人穿過黎嬰親自侍弄的花園,來到偏僻的別院,從匣中取出三炷高香,交在君子游手裏,一指院內,輕聲道:“就在裏邊了,老祖宗的規矩是女人不能進祠堂,你便註意著些,腳步輕點,別吵擾了黎家祖輩,拜過以後便趁早出來吧。”

沒想到黎嬰居然會在家中供奉列祖列宗的靈位,屬實是讓君子游吃了一驚。

通常有錢有勢的人家都是把祠堂修在郊外,越風光越能夠彰顯地位,每逢清明寒衣,都恨不得燃幾掛鞭來引人註目,偏生黎嬰是個與眾不同的,藏著掖著,好似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

君子游嘴上應了,進了祠堂後就覺一陣冷意襲來,生怕被人察覺了自己的真實用意,便把門關了起來。

好在祠堂采光不錯,就算關了門,還有日光從天窗照進來,就打在那寫著“先考黎三思之靈位”的靈牌上。

他第一次在別人家的祠堂裏做這種鬼鬼祟祟的事,心中也是忐忑,念著死者雖大,終歸不比活人,稍猶豫了須臾,便著手調查這間處處透著古怪的屋子。

他先是擡頭看了看高懸的橫梁,手指在眼前比劃著角度,很快察覺到異樣,怎麽都想不出這個位置是如何支撐著整座房屋的平衡。

越是看起來精妙的設計,就越需要踏實的根基與穩固的著力點。眼前的大梁看似承擔了整個兒天頂的重量,實則僅僅是搭在明眼可見之處的幌子,那麽設計者為何要多此一舉?

“看來這裏有個外人無法輕易察覺到的空間呢……”

君子游喃喃自語,站到橫梁之下,湊到側墻邊,用手指關節輕敲著墻壁。

這座祠堂整體都是木質結構,不管敲在哪兒,都帶著中空的回響,與尋常墻壁並無不同。

繞了祠堂整整一圈,君子游敲的手指發酸,就在他快要放棄時,突然聽到了一種與先前截然不同的響聲,就好似拍在了一塊硬石頭上,回響全無。

他觀察周圍的墻壁,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可見這個機關十分精巧,不太可能會將暗門設置在顯眼的墻壁上,那麽會是……

君子游俯身,摸著墻壁下垣的木質雕花裝飾,敏感的指尖觸碰到了一點不同於別處的凹凸,掌心用力一按,並無反應。

他稍停頓了片刻,忽感後頸一陣涼風吹過,下意識看向黎三思的靈位,嚇得有些腿軟,雙手合十在面前,小聲念叨著:“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前相,我這是為了救您的寶貝兒子啊,既然都已經把秘密帶進棺材了,您就別再管後人怎麽折騰了,好不好?”

陰風驟停,君子游才算松了口氣,反手一擰才剛發現的機關。

隨著一聲脆響,手邊竟彈開一處暗格,放置的赫然是本書頁泛黃了的家譜。

“黎氏的族譜?”

別人暫且不提,黎三思本人一定清楚自己兒子的身世,就算明面上為了維護先皇的顏面只字未提,若黎嬰真不是親生,那麽他一定不會將這個名字載入家譜。

所以只要從中找到黎嬰的名字,就能證明他清白的出身了嗎?

這個時候的君子游還是將信將疑,他從後往前翻看著黎氏家譜,找到了黎三思的名字,順著支線看下去,不由屏住了呼吸。

黎嬰……

有的,家譜上是有他名字的,他的確是黎三思所生!

可是這樣一來,又會牽扯出另一樁懸案,便是當初與先皇關系甚好,甚至傳出了緋聞的的黎三思之妻所生下孩子,究竟是不是黎嬰。

君子游神色凝重的出了門,見老嫗還等候在門口,決心從她口中問出些消息,便借著把人送回住處的機會開了口。

他問:“老人家,您是什麽時候開始侍奉相府的啊?”

老嫗答:“都有五十年了,當初老爺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老身就到府裏來了,是親眼看著他們父子長大的。”

“那您對前相的事一定也很了解了?我想冒昧請問一件事,還請老人家賜教。”

聽了他的話,老嫗顯得非常戒備,遍布皺紋的臉上出現一絲反感,扭頭避開了君子游的目光。

“如果你是要問少爺的身世,恕老身無可奉告!”

說著便快步走開,幾次差點栽倒在地,都是君子游扶住了她。

可她非但不領情,還是要將後者推開,可見她內心對此有多抵觸。

萬不得已,君子游只得實言相告:“老人家,我與相爺無冤無仇,絕不是為攻擊他才要打探他的底細。想來老人家您也已經猜到如今相爺處境不妙,想殺他的人是我們無法與之相抗的人。若他身世清白,我自會找到辦法說服那人放棄追殺他,哪怕他身世真的離奇,對此我也有另一番說辭。”

老嫗聞言有所觸動,回過頭來,渾濁的眼珠盯著君子游看,須臾間已漫溢淚水。

君子游又道:“我所求的只是個真相,是為了此刻的相爺,更是為了他未來不再受任何威脅,我相信疼愛他的老人家您一定能認清形勢,將您所知的真相和盤托出,救相爺脫離危難。相信我,我是沒有理由害他的。”

“真的……能信你嗎?”

老嫗抹著眼淚抽泣著,看著君子游模糊的輪廓,便好似看到了從前那個在她面前耍著小孩子的脾性,非要問清自己身世的那個小少爺一樣。

當年的她能夠狠下心來,不管多麽心軟,為了老爺的清譽,都肯守口如瓶,可如今是她最疼愛的小少爺性命堪憂,她怎可能視若無睹。

她長長嘆了口氣,拉住君子游的手,態度有了緩和,“少爺一直叫老身梁阿婆,公子不介意的話,便也這樣叫吧。”

君子游順了她的心意,喚道:“梁阿婆。”

“老身知道,外面流言蜚語,都說少爺是先皇的私生子,是當今聖上的親兄弟,但那些都是無稽之談,他、他是老爺如假包換的親兒子啊!”

“為何說是如假包換?”

“因為他其實……並不是夫人的孩子。”

據梁阿婆所說,當年黎三思與其妻的確是奉子成婚,由於憂心江南水患,新婚後的黎三思未與妻子洞房便匆匆前往災區安撫民心,待二月後回京,夫人已然有了身孕,那麽她腹中骨肉的父親是誰,便是顯而易見。

因著內心不平,又無法問罪先皇,黎三思便將一腔不滿發洩在了夫人身上,再未與她說過半句話,多看她一眼。

實則婚前,黎三思就愛上了他的陪讀丫鬟,並生了納妾的心思,因著先皇賜婚,短期內不好再逢喜事,便暫時擱置了予人名分的念頭,卻早已有了夫妻之實。

沒多久,丫鬟也有了身孕,趕巧與夫人的產期只隔了一月,不幸卻是夫人生子的當晚,男嬰就因體弱夭折,黎三思當時命人封鎖了消息,待一月之後,丫鬟又產下一個健康的男孩,卻不幸在生產時血崩而亡。

黎三思大受打擊,久久難以振作,不知是誰給他出了個主意,說是承認幼子乃侍妾所生,便是給了他庶出的身份,往後入朝為官,難免會因出身遭人白眼,若是想他往後仕途一帆風順,還是應給他嫡子的名聲,這樣一來,先皇念在與夫人從前的情意,也會多多善待幼子。

痛苦中的黎三思沒有深思其中利弊,便恍惚答應夫人過繼了幼子,讓她做了黎嬰名義上的生母,以至於後來黎三思後悔一時大意,忽略了黎嬰往後的日子將會非常艱辛,在愧悔與自責中心力交瘁,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撒手人寰。

後來發生的事便如君子游所料,淵帝因著黎嬰身世不清的傳聞與先皇的遺詔對他百般顧忌,現在更是狠心出手,欲除之後快。

黎三思若在天有靈,看到今天的慘劇,該有多痛悔當初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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