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後路

關燈
深夜,縉王府外跪著個單薄的人影,一身白衣被風吹的頗有些飄飄欲仙的意味,本人卻是瑟瑟發抖,忍不住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動靜傳到緊閉的大門裏,沈祠於心不忍,去書房前叩了門,以送夜宵的名義到了蕭北城身邊,試探著從專註於兵書中的王爺那兒分散一丁點兒註意。

“王爺……”

“夜深了,去睡吧,不必等著本王。”

“少卿來了。”

“他?把宮裏攪得一團亂還嫌不夠,又想來禍害縉王府嗎?讓他滾回大理寺去,本王不想見他。”

蕭北城一挑眉,看向沈祠的眼神多了些許責怪,是在數落他不知輕重,明知自己氣著,還要用那人來惹自己不快。

不過沈祠一向是了解他的,先是賠了個笑臉,裝作知錯的模樣,把盛著夜宵的碗往前推了推,看蕭北城舀了一勺雲吞的湯汁送入口中,小心翼翼的問了句:“王爺,好吃嗎?”

對方被他問的有些不滿,是在嫌他今夜話多了,“餓了便去找柳管家討一碗,竟惦記起本王嘴裏的東西了。”

“不是……王爺,我是想說,您看今晚這天陰的厲害,可能明兒個要有一場大雨,外面風挺涼的……”

“語無倫次的,你到底想說什麽。”

“咳咳!王爺,那我可就直說了,君少卿在外已經跪了將近兩個時辰,涼風吹得他咳了幾聲,他身子骨弱,沒準兒明天就要病了,您不把他請進來好好暖暖身子嗎?”

蕭北城心道當下正是初夏時節,就算夜裏沒那麽燥熱,也不至於把人凍病,這是哪門子的鬼話?

不過想到君子游的情形,他又覺著這話不無道理,哮病覆發與天氣冷暖一向是無關的,萬一哪陣妖風吹病了那人,跟著提心吊膽受罪的還是自己。

“罷了,讓他進來吧,送去弄玉小築即可,等他睡下了再讓江臨淵來見本王。”

沈祠屁顛屁顛的去了,不大一會兒,便帶著江臨淵來了。

二人進門的時候,蕭北城正在寫一封手信,掃了江臨淵一眼,便把信紙卷入信筒,到窗邊吹哨喚來愛寵雪魂,撫著它豐滿的羽翼,將信綁在它腿上之後,擡手將白隼送入雲端。

“江臨淵,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請王爺責罰。”

“哦?你知罪,那你倒是說說罪在何處。”

“於公,下官沒能及時勸諫少卿大人收手,引得宮中局面不可收拾,是乃罪過之一。於情,下官明知少卿大人有疾在身,卻沒能帶他早些回去休息,讓他在夜裏受了寒,是乃罪過之二。”

聽了這話,蕭北城反而不氣了。

“你倒是機靈,為人如此圓滑,怎能讓他作出那種傻事?他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為何不勸他改變主意?”

江臨淵擡起頭,笑的意味深長,“王爺,若說京城何人最了解少卿大人,那便是王爺您了。他的性子,您最了解不過,他想做的事,連王爺您都勸不住,更何況是下官一個外人呢?”

他的話讓蕭北城心花怒放,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十指交叉在身前,審視著這個讓他有些意外的年輕人。

“你的心思不淺啊……”

“王爺謬讚。”

懶得與他客套些有的沒的,蕭北城朝他勾勾手指,聰明如江臨淵,自然明白他所指,上前將一只香囊交在他手裏。

“這是少卿大人托下官轉交給王爺的,算是賠禮。大人還有一句話要下官轉交,說是像王爺這樣的老煙槍,一定能夠察覺這是什麽東西。”

蕭北城也不客氣,拆了香囊,拿了方才用來裁紙的薄刃割開裏面的布包,從中倒出了一些烏黑的細碎粉末,湊在燭火下仔細端詳了形態,又拈在指尖試過了手感,送到鼻息前輕嗅一下,眉頭便蹙了起來。

“罌粟?”

“王爺果然見多識廣。”

“今晚宮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王爺莫急,待下官細細說來。”

江臨淵細講了蕭北城走後發生的鬧劇,道君子游以寧嬪為鉤,蕈木子為餌,釣出了秋梅,以及儀貴人這條大魚。

可他清楚手中掌握的線索遠遠不夠指證犯人,反正局面已經足夠混亂,索性插手其中和了把稀泥,讓一群女人相互撕咬,新仇舊怨算在一起,都把心裏的火發洩夠了也好。

這樣的舉動自然是讓葉嵐塵大發雷霆,可他身為外臣,又沒有對後宮指手畫腳的資格,氣炸了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咽。

混亂之中,君子游放出早就訓練好的小黑,從一位嬪妃身上得到了這只香囊,並發現其中粉末有異,便偷偷藏了起來,轉交給了縉王。

“所以今夜之事,他給出的結果究竟是什麽?”

“寧嬪給梨妃出了個聖寵經久不衰的法子,便是搜羅美人進獻給皇上的同時,作為她們的靠山,說服她們為己用,為此梨妃時常命迎春暗中出宮,親自物色人選。此事被儀貴人得知,悄無聲息派人去籠絡了花魁綺凰,並與其達成共識。”

“然後呢?”

“有了身孕的綺凰不再聽命於梨妃,便與未央宮一刀兩斷,打算靠聖寵與儀貴人的枕邊風入宮侍奉,可惜儀貴人從一開始就抱著利用她來打壓梨妃的心思,自然不可能讓她與腹中龍嗣入宮,便唆使她身邊丫鬟害死了她,又在梨妃的飲食中動了手腳,借著她對綺凰的愧疚,逼迫她走上絕路。能讓她就此消失是最好,再不濟,也要讓皇上以為她一手害死綺凰,與她心生嫌隙。”

“俞妃呢?被扣了莫須有的罪名卻不自辯,這可不是後宮人的性子。”

“當日那種狀況,皇上正在氣頭上,還有人在旁煽風點火,說得再多也是無用。她是母憑子貴,皇上就是看在二皇子的份兒上也不會重罰於她,頂多是吃幾天苦頭罷了。況且少卿大人美名在外,俞妃娘娘是相信大人的本事啊,這起案子解決,大人可是賣給了俞妃娘娘一個大人情,往後在二皇子那兒也是有面子的。”

“就這?”

蕭北城忍不住發出質疑,他根本半個字也沒提到這香囊裏面的東西,以及它的主人啊?

看出他的心思,江臨淵上前幾步,故弄玄虛湊在他耳邊,悄聲道:“王爺,香囊曾經屬於誰,一點兒都不重要。這是少卿大人給您留下的後路,一條……能讓您功成身退的後路。”

這事出自君子游之手,一點不會讓人感到意外。

蕭北城將香囊握在掌心,嫌棄的擺手示意江臨淵退回去,又道:“繼續,皇上得知此事後是如何處置的?”

“皇上勃然大怒,指責言貴妃管理後宮無方,命她禁足思過。涉事的梨妃病了小半年,也算吃到了教訓,不好因此壞了與月氏的友誼,皇上便只是命敬事房撤了她的綠頭牌,以及安心養病。寧嬪被降為貴人,明日便要被送去景陵,給太皇太後守靈三年。”

“依照皇上的性子,懲罰已經足夠嚴厲。皇上重情,畢竟是侍奉過他的嬪妃,總是不忍重罰,哪怕是心思歹毒的儀貴人,也是不能下死手的。”

“的確,儀貴人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與她狼狽為奸的宮女秋梅被杖斃,李太醫削為奴籍,不得翻身,至於未央宮的判主宮女剪秋……”

“她是月氏的人,作出這種背信棄義的事,的確令人憤怒不假,但皇上是不會由此親自責罰於她的,不是交由梨妃處置,便是送回月氏去了吧。”

語畢許久,江臨淵都沒有回答。

心中覺著疑惑,蕭北城擡眼,卻見江臨淵已經退到一旁,書房的門不知何時被人推開,單衣赤腳的君子游就站在門口,散著長發,一臉凝重。

“這是此案中最讓我費解的關鍵所在。”

江臨淵極有眼色的退出門去,沒多關心的原因便是知道在蕭北城面前,自己獻了殷勤反而不討好,反正看到了軟榻上的絨毯,就算自己不多事,也會有人的關切讓君子游免於受寒。

果不其然,他出門以後,蕭北城便抓了毯子,把君子游裹了個緊,又把人推倒在軟榻上,讓他把兩腳收在被子裏。

“已是仲夏,還需本王在屋裏給你點個炭火盆不成?”

“王爺您瞧,您還是在乎我的,既然擔心,又何苦讓我在外跪那麽久,我不好受,你也跟著難過不是嗎?”

“你倒是挺把自己當回事。”

蕭北城點起炭火,將紫砂的小爐放在火上煎茶,後知後覺想起已是深夜,再給他提神,只怕君子游這一夜都別想睡了,索性沖淡了上好的雨前龍井,只給他留了一根茶梗,混著滿杯的溫水,送到君子游面前。

“王爺,您怎麽這麽摳啊……”

“少廢話,有何發現,說來聽聽。”

君子游喝了茶,吧唧吧唧嘴,愁眉苦臉道:“王爺,您覺著儀貴人涉入花魁案,真的那麽簡單嗎?”

“宮中之事本就覆雜,多想無益。若只是為這個,你倒不如早些睡了。”

“不,我是指花魁案中羅玉堂與西南商行勾結的部分,如果兩起案子並不僅僅是巧合,會不會說明……西南商行,甚至是定安侯府的勢力,已經滲入宮城之中,有人在醞釀著更大的陰謀?”

蕭北城不以為然,“黨-爭一向如此,你要是想的太簡單,本王反而不安。”

“可是王爺,在審訊宮女剪秋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可疑而詭異的人。”

“誰?”

“采花賊,千面郎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