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曦煩了一天。

這點煩,在晚上吃飯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沈逸曦那句拒絕包辦婚姻引起了沈父的懷疑，沈父今天還回來了。

社會主義建設者沈逸曦對這種喜怒不形於色的資本家真的是沒有一點辦法，還因為吃人嘴短,只能供著。

心裏在煩,臉上的笑也都要僵了。

沈逸陽和沈逸曦不一樣。

沈逸曦把自己精準地放在了欠錢的的位置上。所以一句話不敢多說,也不好反駁沈父。

完全就是不管不問的。

而沈逸陽長袖善舞，不僅溫順禮貌,標準的二十四孝好兒子，還能不露痕跡地恭維沈父,把沈父哄得服服帖帖的。

眼看著沈父對沈逸陽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溫和，沈逸曦難免多看了沈逸陽幾眼。

這個人，有點東西。

沈父不知道,沈父以為沈逸曦是看不慣自己和沈逸陽關系更好一點。於是恩威並施，決定拿捏一下沈逸曦。

沈逸曦心裏煩得要命，根本不知道沈父說了什麽,只是不住點頭。

“你要學會適應這種情況，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你要學會被忽視的。”

“嗯嗯，我知道了。”

“以後要學會怎麽找到最優解,學會低頭，不能顧頭不顧尾。”

“嗯嗯,好的好的。”

“你為什麽不能像你哥哥學一學呢？你這個樣子，除了讓我覺得你更不懂事外，有任何用處嗎？”

“嗯嗯,是這樣的。”

“沈逸曦！”

沈父再不知道沈逸曦的心不在焉就真的是瞎了。他怒呵：“我在和你說話，你在幹什麽？！”

“嗯嗯，”

沈逸曦點頭：“就是這樣。”

沈逸陽在旁邊,看著怒氣沖沖的沈父，還有根本不在狀態，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沈逸曦。

伸手抵住鼻尖，努力把唇邊的弧度壓下去。

沈逸曦回房間了都不知道沈父為什麽突然生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麽，就是覺得心裏有一把火，燒的自己很難受。

明明是堅信馬克思的，可是現在就忍不住會想。

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可是到底會出什麽事呢？自己一天都沒有出門，能怎麽樣呢？

沈逸曦站在陽臺，看著天上擠在一起的星星，吐了一口氣，壓下自己的嚎叫，深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護士姐姐下班了。

忙了一天，好不容易下班了，想回家去休息，但是看到走廊裏的一個人影，又有點於心不忍。

十三樓的手術室，姜流舟縮在角落裏，手裏拽著那件紅色毛衣。

時間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姜流舟瞪大了眼，看著地板上反射的光線，覺得自己眼睛有點疼。

好像根本就不疼。

又好像哪裏都疼。

地板上映出來一個人影，往自己這邊越走越近。

“小妹妹，”

護士姐姐手裏還拿著那兩根針，想還給姜流舟，又怕她做出什麽傻事。過來想問問她還有沒有什麽親人，但是看到姜流舟擡頭以後就覺得自己是傻了。

要是還有什麽親人，怎麽會讓這麽小的一個孩子自己一個人守在門口，怎麽會讓她自己承受這一切？

護士姐姐有點心酸，彎腰想把她拉起來：“去椅子上坐著吧，地上冷。”

姜流舟還呆呆的，也不說話，就是怔怔地看著護士姐姐。

腦子裏各種場景閃來閃去，最後什麽也沒有了。

那個人沒有了。

我沒有奶奶了。

我什麽都沒有了。

姜流舟覺得自己的眼眶又熱了。

又疼又燙，酸得姜流舟以為自己已經把眼淚掉光了馬上就要流出血了一樣。

天晚了，勞累了一天的管家背著手，在客廳裏做晚上工作的交接，力圖在自己註意的時候也要讓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條：“雖然晚上大家都睡了，但是也不能放松警惕，保安一定要好好看著，留一個會開車的，萬一……”

也就是剛說完，二樓奔下來一個人。

管家看著穿著整齊的沈逸曦，啞然：“怎麽了？”

沈逸曦還是煩，此時一個深呼吸，盡量讓自己說話禮貌：“叔，現在還有會開車的人嗎？能送我去一趟醫院嗎？”

二樓最東邊的房間。

沈逸陽看著那輛黑色的車駛入黑暗，眉心一皺，又馬上舒展了。

他露出一個微笑，轉頭去看床頭櫃上的鬧鐘。

九點半了，這個時候還要出去，是為什麽呢？

沈逸曦，你也有一刻都等不及，從心裏想要的東西嗎？

是什麽？

或者說，是誰？

後面又傳來的細小的，敲擊車窗的聲音。

司機屏氣凝神，知道這個信息，代表著沈小姐心情不好。於是加快速度，更快地往醫院去。

沈小姐這時候去醫院是去看姜小姐的吧，她和姜小姐關系這麽好，現在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姜小姐出了什麽事。

醫院外面還有很多人，救護車呼嘯著停下，一群人圍在一起，把病床擡下來。

沈逸曦著急地推開車門，被撲面而來的冷風吹得一個激靈。

她覺得自己詭異地平靜了一點，但是還是急躁的，她揮手對司機說：“叔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沒有管司機回答了什麽，沈逸曦急吼吼往門口跑過去。

理智告訴沈逸曦今天沈父還在家裏，自己這樣跑出來，還是找姜流舟，就是不太好。

如果沈父真的想拿捏自己，現在知道了姜流舟，以後肯定會拿姜流舟開涮。

但是感性的小人一把推倒理智，把它按在地上踩了好幾腳，揪著沈逸曦的耳朵告訴她：“去看姜流舟！去看！就今天！不然你會後悔的！你去看！現在就去！”

於是現在就來了。

沈逸曦大步走了，越來越心急，最後還是跑了起來。

去看看姜流舟。

我就看一眼。

以後的事以後說，今天我就想看看她。

原本奶奶住的病房現在一片黑暗。

沈逸曦覺得自己的心一下就沈下去了。她推開門，在墻上摸索著，打開了燈。

屋子裏幹幹凈凈的，桌子上還放著果盤，依然有生活過的痕跡，就像是主人突然發生了什麽事，剛剛離開的樣子。

沈逸曦轉身拉住經過的護士，聲音裏都帶著顫抖：“姐姐，這裏的人呢？”

護士姐姐買了一份飯，給姜流舟：“吃點吧，一會兒回去，休息一下。”

姜流舟接過那份飯，強打起精神對護士姐姐笑了一下：“嗯。”

她看出護士姐姐的疲憊，忍住自己的哽咽，說：“您回去吧，我等一會兒就好了。”

“你看開一點，”

護士姐姐也不忍心，但是還是說：“你不能一直這樣。”

姜流舟點頭：“嗯。”

我當然得好起來。

我不能一直這樣的。

我什麽都沒有了，不能一直這樣的。

就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又好像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護士姐姐還想說什麽，走廊裏傳來一個腳步聲。

急匆匆的在奔跑，外套的拉鏈不小心碰到了墻壁，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是什麽人啊，在醫院跑，萬一摔倒了呢？撞到人了呢？影響病人休息怎麽辦？

護士姐姐剛想開口說話，聽到顫抖的一個聲音：“姜流舟。”

可能是因為跑了很久，聲音帶著喘，喊了這麽一聲後就開始克制不住咳嗽起來了。

身邊那個行屍走肉一樣的女孩卻馬上擡起頭，看了過去。

剛剛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開始流，嘴唇開始顫抖，額頭上的青筋突出來，嗓子裏發出抑制不住的哽咽。

護士姐姐覺得她現在甚至比最開始知道這一切的時候還要崩潰。

那個女生腳步一直沒有停，即使還在咳嗽，也在大步跑著，很快就到了跟前。

護士姐姐看著跑過來的女生伸手攬住自己身邊女生的脖子，把她的頭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然後輕輕摸著她的脖子和後背，聲音裏也是哽咽：“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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