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怎麽自證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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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低頭看那件外套,有人從淩意的病房走出來。

“先別急著感動,”是程開霽的聲音,“外套是護士給你蓋的,不是淩意。”

確實不是淩意的衣服,尺碼不對。

昨晚程開霽巡房,看見他睡在這兒燒得臉頰赤紅,擔心人出什麽問題,這才讓護士格外關照。沒想到厲醒川的身體完全是鐵打的,一夜過後不僅沒事,昨天那種頹廢反倒消失無影。

厲醒川坐起來,揉了把臉,清醒許多:“送洗之後還你。”

在二十多度的走廊將就一晚,他覺得精神還好,起碼比站一夜崗、守一夜界碑輕松。

“淩意醒了?”

下意識摸煙,拿出來才想起這裏是醫院,握在手裏感覺煙盒能攥出水。

“醒了,不過你先別進去。”

他擡起頭。

程開霽淡聲:“他在洗澡。”

兩人近距離對視,厲醒川眉心慢慢擰緊。

這種較量是無聲的。

厲醒川去衛生間,程開霽也跟過去,兩手抄在白大褂前袋。

水池裏蓄滿溫水,厲醒川把頭猛地紮進去,隔著水聽見身旁的人正色道:“我打算追求淩意。”

原來是為了宣戰。

他兩手撐在水池邊,從鏡子裏沈眸盯著程開霽,發梢不斷往下滴水,神情冷厲。

“這是你的權利。”

“你不在乎?”

“只是沒把你放在眼裏。”

“你——”

鏡片後的眼睛立刻染上薄怒:“如果我是他,現在應該更願意給其他人機會,而不是跟一段五年前的舊感情糾纏不清。”

厲醒川頭垂低,手撐緊。三秒後卻猛然發力,砰一聲將他抵到鏡子上——

“我和淩意的事不是一句‘舊感情’就能概括的。如果你想追求他,盡管試試。”

“你以為自己很特別?厲醒川,你能給他的我一樣能給他。”

“你指什麽,”瞳仁壓低,“錢?”

“所有東西,包括錢。”

話音一落,厲醒川低低地嗤了一聲。

正爭得臉紅脖子粗,後面某個隔間的門吱一聲打開。一個男病人提著褲子尷尬閃出,鞠著躬退出去:“你們繼續、繼續……”

厲醒川驀地松手,右肘推了一把。明明沒使多大勁,程開霽卻差點連眼鏡都跌下鼻梁。

他往外走。

“厲醒川,你不適合淩意。”

他轉頭:“不適合我們就不會在一起那麽久。還有,想追求淩意起碼先練練身體。以你現在的身體素質,不適合他的是你。”

從衛生間出去,剛走到樓梯口,忽然又被人叫住。

“厲醒川?”

這回不是程開霽。

來這裏檢查身體的楚然,看見他的第一反應是不敢認。眼前的人西服皺褶,眼下烏黑,胡渣冒頭,臉上水漬未幹,實在太過不修邊幅。

“這是鬧的哪一出,跟電視上的你貨不對板。”楚然走到他跟前,挑起眉,“看來到底是記者懂攝影,把你拍得不輸謝思昀。”

當初他們之所以會認識,就是全賴謝思昀從中穿針引線。誰知楚然的另一半陸行舟跟厲醒川脾氣秉性格外相投,彼此都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倒是謝思昀這個“媒人”,因為工作忙日程緊,跟大家一起聚的次數不多。

見他臉上有嘲諷之色,厲醒川沒說話,兜裏的煙掏出來,順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楚然剛要繼續誅心,肩膀就被隨後趕來的陸行舟摟住。澤川的陸總出門一向排場不小,此刻身後就跟著好幾個人。

厲醒川:“陸總。”

“醒川,我早猜到你也在這兒。”陸行舟似乎心情上佳,轉頭問楚然,“你們剛才在聊什麽?”

他五官極其深邃,氣場不怒自威。相比之下厲醒川低調沈靜,另有一種務實跟嚴謹的內蘊。

“沒什麽。我剛提了一句下個月去外島的事,你就到了。”

陸行舟揚眉:“醒川,過兩周你有沒有事?跟我們一起去外島散散心。臨江這個冬天太濕冷,不如去暖和的地方呆幾天。”

“淩意病還沒好全。”

“那更應該出去走走。老呆在醫院病就好得了嗎?那裏的度假村我有股份,吃的玩的一應俱全。大不了再把程開霽叫上,有什麽事他隨時照應。”

厲醒川眉頭擰緊。

楚然挑了挑眉,好整以暇:“既然叫了程開霽,幹脆把謝思昀也叫上,免得有人落單。”

剛受過他們不小的幫助,厲醒川不便駁他們的面子,只能說:“我要問一問淩意的意思。”

楚然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就此說定。

之後厲醒川去了趟附近的商場,買了部新手機,順便也買了套合身的衣服。

回到病房,門開著,淩意正站在水族箱前跟程開霽說話:“程醫生,拜托你。”

厲醒川敲門。

對話中止。

程開霽扶了扶眼鏡,表情鐵面無私:“作為你的主治醫生,我不建議你這周外出,出了什麽問題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淩意說:“我自己可以負責。”

程開霽搖了搖頭,收拾東西離開,經過時暼了厲醒川一眼,面色不虞。

人走了,門關緊。

“你拜托他什麽。”

淩意抿緊唇:“你怎麽還沒走。”

“我問你拜托他什麽。”

沈默片刻,淩意背過身去拿起一袋敞口魚食,右手撚起一小撮,懸在水族箱上方輕輕松開。

“我想去看看我媽。這麽長時間沒人去看過她,我不放心。”

魚兒湊過來,擺鱗尾。

“上周我剛去看過她。”厲醒川說。

淩意側身,愕然地看著他。

“她還好,就是幾次念起你的名字。”厲醒川沒有多說,轉身松袖扣,解領扣,“你要是實在想見她我可以帶你去,不過最好等天黑以後,而且你要聽話。”

“什麽叫——”聽話?

被他脫衣服的動作打斷。

“你脫衣服做什麽。”

厲醒川動作暫停:“借用一下你這裏的衛生間,我想沖個澡。”

再不洗洗,他要疑心自己發黴了。

淩意想了想,緩慢頷首,不過他沒看見,仍舊在那兒停著。

淩意只好說:“你用吧。”

厲醒川低低地嗯了聲:“我盡快。”

脫完衣服轉過身,淩意又在餵魚,魚大概快撐死了。

厲醒川問:“有沒有新毛巾。”

淩意手頓住:“沒有,我下樓給你買一條吧。”

“算了,用你的。”

潔癖變得愈發無關緊要。

不久,浴室就響起嘩啦啦的流水聲。病房不大,裝的是一扇推拉的磨砂門,開燈以後能看得見裏面的人一個模糊的輪廓。

淩意坐在床邊,默然半晌想起一件事,過去敲了敲門。

水聲停止。

“什麽事。”

“醒川,”淩意眼睛看著地面,“毛巾在外面,我給你拿過來了,你開下門。”

三五秒後,門打開半張臉那麽寬,熱浪的一樣的水蒸汽撲出來,掛滿水珠的手也伸出來。

因為沒有直視,遞了兩次毛巾都沒成功。厲醒川的手往外抓了一下,意外抓到淩意的胳膊,藍白條病號服上立馬留下水漬。

兩個人都滯了一秒。

“抱歉。”

“沒事。”

那只手往下,覆住攥毛巾的手以後停了片刻,然後才拿走毛巾。

“謝謝。”

“不用。”

手背灼熱。淩意轉身就走,結果又被叫住,“淩意。”

“嗯?”

“幫我找雙拖鞋。”

淩意低頭,見房間裏唯一一雙拖鞋正穿在自己腳上,只能悶聲應:“你等等。”

水聲重新響起。

他跑到護士站去問有沒有多餘的新拖鞋,她們狐疑地看著他:“你不是穿得好好的嗎?”

他低聲:“想要一雙換著穿。”

“沒聽說過拖鞋還要換著穿。”

“……”他垂眸,“我毛病多。”

護士又暼他一眼,彎腰找出一雙新的,“喏。”

他拿到手裏,沒立刻走,而且翻過來看鞋底。

“要大兩碼的。”他甕聲,頭擡不動,“大點的舒服。”

護士嘶得一聲:“你毛病是真不少。”

陽光熱辣辣的,臉也熱辣辣的。

他一秒沒多留,徑直逃回去,開門關門疾速,一小段路都微喘。

拖鞋摘掉包裝擺到門口,這才安靜坐回床上,開始列過會兒要給媽媽買了帶去的東西。因為去一趟不容易,保險起見每樣都多列了一點,免得自己不在的時候媽媽缺生活用品又不懂表達。

厲醒川出來的時候,正見到淩意在包一副畫。他蹲在地上,背影很清瘦,發頂沐浴在下午的陽光裏。

“包這個做什麽。”

淩意扭頭,手上動作沒停:“我想帶去我媽那裏,她喜歡我畫的東西,說不定對她病情有幫助。”

包畫這種事哪怕五年沒做,照樣輕車熟路,刻在腦子裏的。

厲醒川扣好扣子過去幫忙,手還沒碰到畫,薄荷沐浴露的味道已經飄過去。

“我們晚上幾點出發?”淩意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八點左右,早去早回。”

“到時候先去趟超市吧,我還要買點生活用品帶去。”

八點出發十點回,如果還要買東西時間會相當趕。厲醒川就說:“你在車裏等我,我一個人動作會快一些。”

淩意嗯了一聲。

“你今天不上班?”

“我停薪留職了。”

“喔。”淩意說,“你是事業單位。”

其實他還想問好多事,比如當初厲醒川為什麽選擇去設計院,以後又有什麽工作上的打算,不過想想還是沒有多問。

“今天不用去看小樹嗎?”

這樣一提醒,厲醒川才想起來,自己還處於斷聯狀態。他起身拿出剛買的手機,走到水族箱旁邊的桌上拆盒子,又把舊卡裝進去,開機。

淩意問:“新手機?”

以為他趕時髦,要用剛出的最新款。

厲醒川沒解釋,開機以後站了半晌沒有動作。

“怎麽了?”

淩意望著厲醒川的側臉,見他慢慢蹙起眉:“想不起我媽的手機號了。”

最後還是在網上查到厲微所在的院系電話,打過去表明身份,好一番周折終於弄到準確號碼。

他站在窗邊,淩意坐在床上,自已忙自己的事情。

“媽。”聲調很平緩。

“我在淩意這裏。”

“這兩天先不過去了,等淩意平穩下來我再過去。”

厲醒川總這樣坦蕩。

床上攤著一些程開霽幫忙打印的覆習材料,淩意準備考個室內設計師證。他低頭認真看,鉛印字卻懸浮在紙面,耳朵想不聽電話內容也不行。

吃過晚飯以後天慢慢黑了,他任由某人擺布,終於明白什麽叫“要聽話”。

厲醒川給他把針織帽跟口罩戴上,借了輛輪椅推他下去,讓他全程裝化療病人。淩意緊張得直咽口水,坐上車才稍稍安下心,小聲吐槽:“你怎麽這麽——”

話音未落,厲醒川起身替他扣安全帶。

“這麽什麽?”

“沒什麽。”

新買的西服尺碼不如訂做的合身,手擡起來袖子短了半寸左右,腕骨十分突顯。淩意脖頸盡量向後靠,眼睛半垂著。

扣好了,厲醒川還不回位。淩意輕輕推了他一下,“你坐回去呀。”

頭頂卻忽地一涼。厲醒川摘掉帽子揉了揉他的頭發,指腹帶一點力道。

淩意躲開:“越弄越難看。”

厲醒川說:“不難看。”

淩意扭開頭,車窗上一張無所適從的臉。

打火,出發。

到超市門外車停下,厲醒川沒熄火,拿過購物清單,“等我十分鐘。”

夜色裏他的背影顯得很穩重。

車裏燈開著,淩意不冒犯地瀏覽。放東西的格屜裏有兩盒煙,幾個打火機,新的舊的都有,有的是買的有的像送的。

煙盒旁邊還有一個小一點的盒子。

黑色的。

避孕套。

新的。

他像觸了電門一樣縮回手。

不過一刻鐘,厲醒川披著夜色回來。手拎肩扛,好幾大箱,連抽紙濕巾都買了清單上的兩倍份量。打開後備廂一樣樣往裏搬,袖子高高卷起。

搬完坐回車裏,額頭一層薄汗。他側身去系安全帶,聽見淩意說:“一會兒到了那兒我自己上去吧,謝謝你送我。”

他蹙眉轉頭,見漆黑的夜色裏,淩意微微側著臉,嘴唇抿成一條線。

“我可以在車裏等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免得耽誤你時間。”

車內陡然安靜。

本來想開車,油門上方的腳卻始終沒踩下去。沈默了一會兒後,厲醒川突然解開安全帶,毫無征兆地拿過淩意面前的手機。

淩意嚇了一跳,起身去搶:“你幹什麽?”

厲醒川嘗試解鎖,沒想到密碼變了,不是最早那個。

他一言不發,一個個試。

淩意生日,不對。

自己生日,不對。

第一次見面,不對。

初夜那天,對了。

桌面跳出來,還是那張屋頂的照片。

淩意滿臉冒熱氣:“你還我。”

但搶不過。

厲醒川一手不費吹灰之力地摁住他,一手迅速查他最近的通話和聊天記錄,結果一無所獲。

“厲醒川你還我,你再這樣我——”

還了。

捏著幹脆利落還回來的手機,淩意語塞,看著面前的人又開始查車上的東西。

直覺告訴厲醒川,自己離開的這一刻鐘一定發生了什麽。淩意走不遠也不會走,所以不是有人聯絡他說了什麽就是車上有什麽。

“你別找了。”

“自己的車你亂翻什麽?”

“好了我們快走吧,時間不早——”

一片混亂中竟然真讓他找到了。

摸出那盒黑色避孕套,厲醒川滿臉嚴肅:“因為這個?”

淩意心臟咚的一聲,別轉面孔去系安全帶:“什麽因為這個,我見都沒見過。”

厲醒川去扳他的肩,扳不動,眉頭越擰越緊:“不是我的。我只用大號,你忘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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