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雪霽, 然而仍是很冷，尤其是出門後便開始飄起如絲的涼雨，它們鉆入傘下, 濕了傘柄, 濕了衣袖。

岳夜把傘微微斜向唐意那邊, 挽著她往墓園深處走去。

唐意俯下身來把停留在墓碑上的遺照的雨水輕柔地擦拭掉，凝視著上面的照片片瞬, 苦笑一下：“幸虧今天下雨, 否則讓你看到這裏沾灰, 也怪難看的。”

“我以後也多來看看, 不就不沾了嗎？”

“我之前是不敢來, 現在橫下心來一趟，還是不好受，所以小夜你非得多來掃掃不可。”

“嗯, 一定，勾手指。”

唐意笑了一下, 伸出小尾指。

“誒我們怎麽空手來了？”唐意偏頭問兒子。

“買水果水果會爛掉，現在冬天可沒有什麽花, 再加上哥哥......”岳夜頓了頓，“我一直都出去過, 哪裏有買東西。”

聽到那兩個字眼時，唐意眼神黯淡了些, 面上仍對岳夜笑著：“好孩子，不難過了啊。”

“媽你昨晚是不是又哭了？”

“我哪有？”

“眼睛都腫了, 你看細紋也出來了。”

“岳夜你是不是想留在這個墓地也不出來了？”唐意惱羞成怒。

“我我說自己的眼睛。”

“個個都說小夜像我，所以你更不能醜了。”

“好，”岳夜拖長聲尾, 隨後擡頭看天，“雨越來越大了，還冷，下次再來的時候得換把打傘。”

唐意攥緊他的走，臨走時轉身深深地看了墓碑一眼，眼裏翻湧著岳夜看不懂的情緒。

其實未必不懂的，岳夜後來想起這個眼神時，總覺得有些熟悉。再慢慢地想下去，腦海中會映現那日尹照倒在雪地上的眼神，亦是這樣，一派的戀戀不舍，卻又隱藏著絕望。

想到這裏時，岳夜不小心把剛剛堆好的雪人的頭給拂掉了。他無奈地蹲下，重新把雪堆卷成球，再搭上去。這些天已經重覆著這個游戲很多次了，好沒意思啊，他嘆氣。

可是並沒有人陪他玩。

之前不過熱鬧了兩天卻又迅速恢覆孤獨的狀態。

“餵，小小年紀嘆什麽氣啊？”有人從身後上手推了一下岳夜的後腦勺。

“不許碰我腦袋。”岳夜惱怒地瞪一眼來人。

淩岸氣定神閑地坐到他身邊：“好醜的雪人。”

“閉嘴，你還堆不出來呢。”

“脾氣還是這麽壞，”淩岸淺笑一下，繼續揉他的頭，“別悶在家裏啦，外面不好玩嗎？”

“沒人陪我玩。”

“走，我和你出去。”

“沒心情。”

淩岸：“......你扭捏死了，”他抽出陷在厚雪裏的靴子，繼續問，“以前都誰陪你玩啊？”

“尹——”岳夜頓了一下，“我哥哥會陪我，我也喜歡呆在他身邊，不說話不鬧都很好。”

“沮喪什麽啊，又不是——”

“小夜，病人想吃東西。”唐意推開窗說話，恰好打斷了淩岸的話。

淩岸旋即接上：“好啊，買些吃的東西回來，反正我也正想帶小夜出去。”

岳夜站起身：“買蛋糕吧，那人怪饞的。”

唐意：“清淡些好吧。”

“哪能這麽嬌慣著。”岳夜邁開腳步時倒是比剛才多了幾分生氣，不再懨懨的。

淩岸連忙跟上：“我也要，你帶錢了吧，過來得急，夏城的貨幣在這裏不通用，我又忘了去兌換。”

岳夜斜睨他一眼：“付一還三。”

“......你要不要這麽小氣巴巴的。”

“我哥哥賺錢不容易。”

“你是不是沒看過他賬戶啊？下次仔細數數那一串數字。”

岳夜：“......”

最後還是買了蛋糕和水果，反正後者夠清淡了，好和母親交差。岳夜掂量幾下手中的東西，總有些猶豫，問道：“會不會太少了？”

“加上我的量，的確。”

“真沒錢了。”岳夜摟緊食物，匆匆地跑上樓。

淩岸笑著搖搖頭，突然想起要去看看另一個病人了。

岳夜打開門時，裏面那位剛好把目光投出來：“他怎麽樣了？”

“狀況比你糟一些，”岳夜把果盤放到床邊小桌上，“都洗過了，我不會削皮，將就吃吧。”

尹照略微吃力地撐起來靠著枕頭：“這是開胃水果啊，正菜呢？”

“有蛋糕。”

“也行。”尹照開始埋頭挑水果。

“你和唐姐姐今天去哪了？”

“給爸爸掃墓，”岳夜蹙眉：“待會我媽上來的時候記得別蔫蔫的，不然她又以為我欺負人了。”

“我想去看看你哥哥。”

“又不是以後沒得看，現在省些折騰吧。”

尹照刻意繃起臉：“你，聽話！”

“我何時聽過你話了？”

“唐姐——”都沒喊完就被人捂住嘴。

岳夜翻了個要上天的白眼，才松開手：“隨便你。”

尹照迫不及待地就要下地：“現在過去。”

“我媽和淩岸估計都在那邊，你確定？”

尹照思索了一下當著家長的面淚灑當場的確很失禮，便縮回床上：“今晚他房裏要是沒人了，跟我講一聲。”

“隨緣，看心情。”岳夜貌似在敷衍他。

“怎麽這鬼態度啊，說不定你哥感受到我的存在醒得快點呢？”

“嗯嗯你說得都對。”岳夜隨意地點頭。

不對勁，這小子很不對勁，竟然不回嘴。尹照孤疑地凝視他一會，開口問：“有事瞞我？”

“你才不值得我蓄意隱瞞什麽事。”

“那耷著臉幹什麽？”

“我——”岳夜欲言又止。

尹照一拍被單：“果然有事瞞我。”不過激動一下，結果很快就咳了起來。

岳夜本想拍拍他後背，不知為何剛伸手，很快又縮回去，皺著眉峰等他咳完。

尹照緩了緩，嘆氣道：“跟你說話也太容易夭壽了吧。”

“那就不說了，”岳夜隨即起身，轉身就走，沒走幾步，便停下腳步，微微回頭，極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說完後便像逃跑一般離開了房間。

尹照一怔，眼色幾度變換，最後慢慢垂下頭來，靜坐了好久。

把那兩個字說出來後，岳夜終於松了一口氣。

尹照是該謝的，是他救了自己的兄長。

被提前做過特殊處理過的尖刃刺穿心臟，足以奪走一個毫無防備的神祗的性命。岳靈的確是支撐不住了，然而始終沒有撒手就走。

岳夜想起締結一事時，才發覺是因為尹照還在強撐著，才使兄長始終吊著最後一口氣。

難怪尹照一直不肯閉上眼睛，哪怕口中淌出的鮮血止不住地流，都始終不願意睡過去。他能抑制住不睡著，卻控制不住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惹得唐意總是哭。

締結讓岳靈強大的靈魂將尹照從死線上扯回來，並且每時每刻都在保護著他，如今卻調換過來，他在支撐著岳靈的生命。

再弱小的魂魄也會有成為強大依靠的一天。

直至熬到淩岸趕過來，尹照才放下心來，結果不出一秒就昏死過去。

在締結的相互作用下，待岳靈不再命懸一線後，他終於清醒過來。

然而尹照接下來的樣子卻讓岳夜總有些心有餘悸。當他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幾乎像瘋了一樣，要找人算賬，得知罪魁禍首已經被狠狠地解決掉的時候，整個人似是失去了怒火傾瀉點，又垮了下來，若不是淩岸強行讓他再睡了一次，未必有現在恢覆得這樣好。

唐意和淩岸攔著不讓他過去看岳靈，怕的就是尹照會再次激動，傷到身體。

但是，看不見才會不好受吧，岳夜想過後，便只有他不攔。

月色映亮窗外的皚皚白雪時，尹照悄悄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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