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苼輕落下一粒棋, 嘴角噙笑道：“再過兩年你就該被授予神職了，有什麽想法？”

岳靈定晴在棋盤上好一會，還是遲遲不落棋, 眉宇間隱有忐忑, 不知是在思索制勝的棋道, 還是在考慮父親的話。

岳苼支著頭等：“哪有你這樣耍賴的？我下三步也不曾像你想這麽久。”

岳靈還是沒有落棋，問道：“有沒有少和人打交道的工作？”

“雖然我希望你開朗活潑些, 但你如果覺得現在這種狀態最舒服的話, 我也不強迫你什麽, ”岳苼斂眉想想, 擡眸時眉梢一挑, “無常怎樣？”

“連接陰陽，渡人往生的無常？”

“對，你不想和人打交道的話, 那和鬼打交道如何？”

岳靈：？

“這個不好的話，讓我再想想。”

岳靈沈吟片刻, 蹙著的眉宇舒展開：“我只是對這個略聽一二，說不上喜歡或討厭, 或者我可以先考慮著。”

岳苼臉上的淡淡笑容仍未斂回：“你是不是覺得陰森了些？”

“鬼和人，雖是陰陽相隔, 但從陽往陰之後就會變得窮兇極惡，這不是拿來嚇不肯睡覺的小孩的故事嗎？”

“哪個小孩被嚇了？”岳苼的角度格外清奇些。

“小時候我媽給我講的。”

一陣不長不短的沈默之後, 岳苼眼中仍帶著笑意，然而面上卻嘆了一聲, “唐意啊唐意啊，我也拿她沒辦法，話說你弟弟還小, 我得註意一下這個問題。”

岳靈點頭，拈棋的手懸在棋盤上一會，還是落不下：“爸，你把我的退路給堵住了。”

“只要你想退，哪堵得住？”岳苼伸指點點棋盤上的某個方向。

思索片刻，岳靈還是把棋落下了。

“兒子你看，總會有退路的。”

“那爸爸你呢，有給自己留退路嗎？”

岳苼一怔，隨後拂亂棋盤：“你不想我過去和那個組織周旋。”

“我預感不太好。”

岳苼不當回事，只是打趣道：“我要真的殉職，你到時當了無常，我們還是可以見面的。”

“我不是在開玩笑。”

岳苼原先溫和的眼色突然變得幽深難測：“岳靈，那你願意和我去嗎？和我一起走。”

岳靈正想答好的時候，心口突然一陣刺痛，腦海中不斷地浮現一個似乎很熟悉可在此刻卻覺陌生的聲音：你回來，你回來......他以為是幻覺，晃了晃頭，再擡眸看向父親時，眼前已空無一人，只剩下被拂亂的棋盤......］

尹照在把岳靈的被子掖到下顎處之後，又撥開散在他側臉的碎發，擺弄完後，繼續陷入百無聊賴之中，然而並不想回去，便回自己房間把岳夜帶來的果盤拿過來，也不挑，一顆顆一粒粒地吃下去。

在拈起最後一顆草莓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擡眸看岳靈，直直對上一雙安靜地微微流轉著的眼睛。

尹照第一反應拎起岳靈的手，把拈起的草莓放到上面，正要合上的時候動作猛然一滯，低頭看了看紅果，又傾前去辨認剛才的對視是否幻覺，片刻後腦海裏繃著的一根弦突然斷裂。

岳靈懵了一下，他一開始反應不過來為何尹照撲上自己的時候要順手把草莓給拂掉，它就那麽滾到地上，消失在地毯裏。不過，好像也沒有很重要，畢竟懷裏這位哭得很難讓人忽視。

尹照在抱上去的那一刻想了很多種邀功方式，然而碰到岳靈時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後來索性放肆地用他的睡衣擦眼淚。

“你壓著我傷口了，有點疼。”岳靈終於找到插話的空隙。

“會喊疼，那沒事了。”尹照邊抹眼淚邊爬起來。

“好熱啊，誰把我被子掖這麽高的。”

“......我。”

“哦，拉我起來，”岳靈看起來像剛睡醒一般，滿是懶散的氣息，“慢點，別扯著傷口。”

“讓你不要一個人去又不聽，老這麽叛逆。”尹照嘴上罵道，行動起來卻是極為小心翼翼。

“不是沒死嗎？”

“還不是因為有我。”

岳靈微怔，覆雜的眼色從尹照的額頭一直落到他的胸膛上，甚至還扯開衣服去查看，似是得到確認後，輕蹙著的眉宇才稍展開來。

尹照腦中一空白，連忙掖好衣服：“幹什麽啊你？身體又沒好。”

“你沒事。”還好你沒事。

“我沒事啊，”尹照面上毫無心虛之色，“就是暈過去幾天。”

“我睡了幾天？”

“一個星期有多，淩岸估計過你會在這陣子醒來，我就特意來蹲點了。”尹照微微得意道。

岳靈凝視著他，輕聲道：“你再過來一點。”

尹照本想鉆入被子裏，不料還未躺下的時候，岳靈的頭先往後傾了過來，穩穩地靠在他肩膀的前側處。

尹照一凝，後來稍稍移動了一下位置，使手不那麽酸。

“想聽真話嗎？”

“啊？你還有事瞞我？”尹照心下一驚。

“其實我那天後悔了。”

尹照明知故問：“後悔什麽？”

岳靈默了默，嘴角微微上揚：“我該推遲一天的，說不定還能和上那趟酒。”

尹照一激靈：“對！你說過那天晚上陪我去喝酒的。”

“樓下有酒櫃。”

“傷口未愈不能喝酒是常識啊，岳靈你讓人省點心好不好？”

“......你今天好暴躁。”

“我憋了好幾天都沒找到機會說話，急點怎麽了？”尹照不過兇了幾秒，臉色很快就變得有些奇怪，“那個，我腰有點酸，要不我把枕頭豎起來，你靠後面。”

岳靈倒也沒說什麽，只是撐起來後認真地打量了幾眼尹照的腰，眼底裏隱藏著心領神會。

尹照：......腰扭多了不就這樣嗎？

他局促完後就轉手把另一盞小夜燈打開後，問：“想吃東西嗎？岳夜今天買了水果和蛋糕，水果被我吃光了，蛋糕倒還有一點點凍在冰箱裏。”

“我想喝東西，不要水。”

岳靈平時不怎麽喝飲料，尹照絞盡腦汁才想出一個牛奶。

“要加蜂蜜。”岳靈叮囑。

“你不是不愛吃甜的嗎？”

“嘴好淡，想吃甜的。”岳靈此時的神情和往常的他有些不一樣，有點......像一個想吃零食的小孩。

“明白。”尹照跑得還挺快。

尹照捧杯回來時，岳靈已經下了床，坐在地毯上，輕按著心口。

“又痛了？”

岳靈擡眸看他，微微蹙眉道：“怎麽這麽久？”

尹照一楞，隨後說：“我先去和唐意打聲招呼，她很高興，本想過來的，但是想著你剛剛醒來肯定不愛吵鬧，明天休息好了再過來。”

岳靈的眸色裏掠過一瞬的無奈，呢喃了一句：“其實不用這樣的。”

尹照見狀想拉起他：“你想去見唐姐姐啊？走，我們去她那裏。”

岳靈突然偏頭看向落地窗外：“外面好亮。”

尹照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瞳孔一增：“我都忘了，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後一天。”

“明天新年？”岳靈微微驚訝道，被尹照拉起來後便攛掇他，“去陽臺看看。”

尹照遲疑了一瞬，然後把視線內可見到的厚毯悉數披到他身上後，才把落地窗堆開。

從城市各處溢出的燈光盈滿了眼眶，上空偶有火樹銀花散開來。

雪還未融，外面沒有尹照想象中的那麽冷，不過他勒令岳靈不許把毯子放下來，竟也有聽話。

那兩張躺椅不知到什麽時候被岳靈變成了連起來的雙人椅，尹照一時未反應過來，還往樓下探出頭去，看看是不是掉了一張下去，結果又有人在身後暗自翻了個白眼。

不過，雙人椅坐起來真舒服，尤其是還能把腿搭到岳靈那邊。尹照正想把頭也靠過去時，卻被他搶先一步，先傾了過來。

不太對勁啊，今天也太黏了吧，尹照想。不過這種感覺還算不賴。

煙花太眩目，岳靈一直靜靜地閉著眼睛，好久才說一句：“我想看。”

尹照下意識地把手從他腦後彎過去，順勢掩住岳靈的眼睛：“不劃算不劃算，看一次眼睛要酸好久。”

“我想看。”岳靈把頭直起來，坐正了些。

“......這，”尹照想了想，把頭轉過去對著岳靈，“把眼睛睜開，看著我。”隨後他用力眨了眨雙眸，笑著說，“我看你的時候眼睛是不是也很亮？比煙花還亮是吧？”

一抹忍俊不禁在岳靈臉上掠過，然而還是嗔了一句敷衍。

“淩岸厲害啊，”尹照正經了些，“能把你從死線上拉回來，治眼睛不就是件小事嗎？”

岳靈點點頭：“慢慢來。”

尹照突然想到：“你剛才是不是也算對我提要求了？三個了。”

“不提前預告的都不作數，接下來我要說的，才算一個。”

“嗯，反正我覺得沒有比讓你看煙花更刁難的了。”

“最後一個要求是：再答應我三個。”

“你耍賴。”

“誰讓你總不聽話，也只有這招好用了。”

“我不聽話？這次我不讓你一個人去你還不聽，誰不聽話啊？”

“你好兇。”

尹照一時語塞，索性踹了他一腳。

岳靈一下下地輕叩椅手：“你以後想住哪裏？這邊還是我們原來的房子？”

“你媽媽和弟弟都在這邊，住這也挺好。”

“我在問你的意願。”

尹照突然來了興致：”我想到處走，時不時換個新地方，他頓了一下，“除了夏城。”

“好。”岳靈很利落地應承。

煙花放得最盛時，尹照不想岳靈掛念著，就親了上去，然而只是唇瓣輕輕地相碰，畢竟這事很容易意亂情|迷，尹照只能用殘餘的理智極力在把守著，防止幹柴擦出火花，要不然以岳靈現在的身體......克制點好。

岳靈修到自己是福，尹照再次確認。

然而在察覺到岳靈的氣息開始變亂時，尹照心裏微驚，明明想要松開，但嘴巴就是不聽自己的。

唐意的突然來訪反而幫了他一手。

開窗的聲音傳入耳時，岳靈不動聲色地停下，偏過頭去，微微笑了一下：“媽。”

唐意：......你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我。

她的神色很快恢覆如常，淺笑道：“還是忍不住過來看看你怎樣了，照現在看來，我放心了。”

唐意轉而對懵住的尹照說：“你怎麽不穿多件衣服？”

“我......我熱。”

岳靈側首看他：“你熱嗎？”

“熱啊。”

唐意的嘴角上揚了一下，隨後揮揮手道：”晚安，明天是新年第一天，別起太晚。”

尹照聽到一聲“啪”的響音時，又楞了一下，三秒後說：“那是不是把落地窗鎖上的聲音？”

“是吧，我媽愛犯糊塗。”岳靈面上淡定。

“也行，還能順便守夜。”尹照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躺下來，順勢悄悄扯了點毯子過來蓋著，“岳靈，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我要提個新年願望。”

“在聽。”

“明年你也要陪我守夜。”

“只要明年嗎？”

“因為明年我繼續會提這個願望。”

歲歲年年，都提這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