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前。

“叔叔, 這幾天在忙什麽？”岳靈跨過門檻。

“卸任前要弄些交接的事，讓你今天來，是因為今天輪值的守門人好說話一些。”

“叔叔是要要特意說點什麽？”

叔叔皺了皺眉：“你爸爸的事。”

岳靈身形微微僵住片刻, 隨後佯作毫不在意道：“好多年了啊, 怎麽現在提起？”

叔叔嘆了口氣：“翻舊賬不好, 所以那天你在郵輪上問起的時候我也是說兩句搪塞過去，但是後來刺殺的事過後, 我心有餘悸, 總在想現在不說, 以後可能沒機會了。”

“刺殺針對的人是你？”

“被牽連的, 郵輪上還有更大的人物。”

岳靈漫不經心地把單側頭發別到耳後, 說：“保護你的人也很多。”

叔叔苦笑道：“監視的時候順便保護罷了。”

岳靈停下腳步：“你在暗示？”

“別急，你還得再看看一樣東西，”叔叔的目光投到滿室的書海中, “我先找找，等著。”

叔叔是分別翻遍幾個角落才抖出來那兩本書籍的, 轉手就遞給岳靈。

岳靈拂拂沾在上面的灰塵，沒有多說什麽, 一頁頁地翻過去。

翻到那個熟悉的多芒星圖案時瞳孔微增一下，然而擡眸時一切又恢覆平靜：“我查過這個組織, 已經被剿滅了。”

“你還見過帶著這種傷疤的人嗎？”

“一個精神不太好流浪漢。”

“準確來說是瘋了。”

岳靈微微蹙眉道：“受傷導致的？”

“嚇瘋的，當年先逃回來的就是他, 沒多久就瘋了，還好有晚輩在照顧著。”

岳靈把手中的這一本合上：“那次的戰鬥比我想到的還要可怕些。”

“侄子啊, 可怕的是人心。”

岳靈會意時心下一沈，眼色逐漸變得肅穆起來：“我父親的死另有隱情，是嗎？”

叔叔把另一本遞過去：“再看看這個, 都是一些大事的記錄。”

“岳苼......死於當場，”岳靈的目光下落至日期處，“八號。”

岳靈幾乎是不假思索：“我父親死於十號，那時已經回家了。”

“有人就是要他死在當場。”

“為什麽要急著抹去他的痕跡？”岳靈眸色一深，直視著叔叔，“你全都知道。”

“不僅我知道，唐意也知道。”

“昨晚已經猜到了，她的反應太不尋常。”

“畢竟她作為你的母親，總會不想讓你趟渾水的，也是一片苦心才瞞下來。”

岳靈垂眸細思一會後，緩聲道：“背後的人，不簡單吧。”

“當初總覺得你小，不過如今長好大了，應該要有知情權的，”叔叔沈沈地嘆一聲，“我沒有證據，只有一雙看到真相的眼睛，你也一樣，所以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去尋仇，過好餘生才是對岳苼最大的慰藉。”

“盡我所能。”岳靈語焉不詳道，不知是在說盡力忘記過去還是盡力去覆仇。

“其實也不算覆雜，當年帶隊去剿滅的只有你父親和現在瘋掉的那個，我是看他們到了時間還不回來，以為需要援手，才動身前去的，結果去到的時候已經晚了——岳苼的確在戰鬥的時候受過傷，但最致命的傷口卻是，”叔叔停了停，語氣更加深沈，“在回來的路上被暗算所導致的。”

“內鬥。”短短的兩字，岳靈說出來卻有些吃力。

“我沒證據，唐意也沒有，我們看著他順利當上議長，並且風光多年，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議長？”岳靈攥著檔案冊的指節猙出蒼青色的筋絡，眸色越發黑冷，“議長。”

“岳苼手上當時有很多不利他競選的東西，他搶不過來，本想滅口，被我來早了一步，可是也算是來晚了，岳苼當時連話都說不出來，我盡力將人帶回來，可還是沒留住。”

“瘋掉的那個呢？”

“總不能兩個領隊都弄死，那個瘋掉的是被議長給......他們見一個死一個瘋，後來沒有人再去深究這件事了。”

“我當年一直在找答案，我想去深究，可沒人會告訴我。”

“我說出來唐意會殺了我的，不要小看議長，決非善茬，硬碰硬的話，你也會......聽叔叔一句勸，你們如今生活安寧，不要去尋仇。

岳靈沈默的期間眼中波瀾盡數褪去，再說話的時候已經聽不出情緒：“哦，既然鬥不過，那就這樣吧。”

叔叔抑制不住自己的驚詫：“你——你怎會——”

岳靈的目色依舊幽深莫測，他盯著叔叔：“你很想我去尋仇嗎？”

“沒有！我只是有點意外，還覺得以你的性子，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說得對，我還有其他家人，不能因為往事連累他們。”岳靈平靜地說，

叔叔一怔，勉強點點頭：“是，應該要好好過以後的生活的。”

岳靈轉遞檔案冊給叔叔，道：“我該回去了，家中有人在等。”

叔叔接過時，手有些僵：“好。”

岳靈轉身的那一刻，聽到了扣動扳機的聲音——

回過頭時，對上了一個刺眼的黑孔，岳靈沒有慌張，淡聲叫了一句叔叔。

“侄子啊，對不起了，你在懷疑我。”

“我剛才其實是不確定，但你這樣，我很難再去說服自己不信我的父親死於他弟弟之手。”岳靈一瞬而過的笑容滿是冷徹的意味。

“你挾持著我進了圖書館，試圖找到非公開資料，後因起沖突，情況緊急之下，被我擊斃。”叔叔舉著槍的手有些抖，“還是得用人類的方式解決才好，不然會惹出些其他的動靜來。”

“為什麽？”岳靈鄢然不動，只是問話。

“我不想殺岳苼的，可他就是不肯把東西給我，就爭執了幾句，我就......他就......”叔叔說不下去了。

“就因為幾份資料，你對他下手，然後試圖嫁禍議長，對嗎？”

“我說了沒想殺他，但我不知道他當時竟然這麽虛弱，至於議長，他活該，為了和我搶那個位置他私下也做不少事。”

“賣花環的流浪者也是你生生逼瘋的。”

“這不重要。”

“而你試圖還要把我當成一把刀，刺向議長的刀，我看起來很好利用的樣子嗎？”

“不好，不好騙，更是不好利用。”

“我以為郵輪的見面是寒暄，沒想到是竟是誘我入套，當槍之後，我看你臨走時有些害怕，還擔心你有事，更是沒想到你是在恐懼我會察覺真相。”

叔叔苦笑著搖頭：“不是的，我也以為是寒暄，但你非要提起岳苼，這肯定是在試探我！為什麽你要抓著不放！多少年了啊？”

“我沒有隨便信人的習慣，但也沒有逮著人就疑的愛好，如果不是你太急切地讓我相信你編造的‘真相’，我也察覺不出來。”

“你啊你，”叔叔笑得偏狂，“岳苼要是有你一半警惕，也不會這麽被我殺死。”

“閉嘴。”

“你以為我不後悔嗎？我只是假裝威脅他！你以為我想殺掉自己的親哥哥嗎？”

岳靈的眼睛漸變成讓人心驚的猩紅色：“誰在乎你後不後悔了。”

“大侄子，可現在是你逼著我下殺手。”

岳靈微微嘆了口氣：“先把手上那玩意放下，又不致命，光是疼。”

“一槍不夠，那就兩槍三槍，侄子對不起了，岳家還有個小弟弟，不會門楣淒涼的，”叔叔的眸裏有些憐憫的意味，“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岳靈略一擡眸：“有人在上面，你看看。”

“別蒙我，不要想著趁機會偷襲。”

“算了。”岳靈很無奈。

“大侄啊，我會為小侄構造一個更完美的謊言的。”

扳機扣響的那一刻，岳靈的耳畔止不住淌出鮮血，構成幾縷清晰的紅線，滑落下來，沾濕了側頸。

叔叔射偏了，只擦傷了岳靈的耳朵。而他自己的頸子卻是血紅一片，一根用靈力幻化成的尖刺直直地戳穿了他的脖子。

“今天守門的人真好說話啊，”唐意俯瞰下來，“靈靈，沒事吧？”

岳靈搖搖頭，隨即定定地看著叔叔倒下來：“我已經告訴過你樓上有人。”

“靈靈！”

岳靈的話突然被唐意一聲近乎失控的驚叫駁斷，他下意識地望向驚恐的母親，下一秒後眼神便徹底凝滯住了——岳靈緩緩地垂下目光，定晴在從自己心臟貫穿過的尖刃上，刃尖嗒嗒地望地上滴著血，細微的聲響在這靜寂的館內顯得尤為刺耳。

怎麽會是守門人從中作梗！唐意顫抖著，連腳步都邁不開。

心口處熱灼灼的，岳靈擡手想拔出尖刃時，幾近一絲力氣也使不上，翡翠戒指被浸得通紅，傷處突然不再發熱，他開始覺得冷，寒氣入骨的冷。似乎每根血管都被凝固住。

岳靈倒下的時候，朦朧的視線內出現了踉蹌著下樓的唐意，可他的思緒卻開始變得渙散，像四散的煙，怎麽也凝不成一團。

直至腦海中掠過尹照的身影時，岳靈的意識才終於強行清醒下來。自己絕不能死，否則尹照也會被牽連。締結能救尹照，也能殺了他。

岳靈強撐著想起來，卻在吐出一口血後更狠地摔了下去，眼尾似乎同樣浸入血中，紅得絕望，脆弱。

岳靈哪怕是做噩夢的時候也不曾想過尹照的真正消亡是被自己害的，僥幸地從締結那裏偷回了本應消逝的時間，如今以更痛烈的方式被它索取回去。

岳靈閉上已經撐不住的眼睛之前，突然想到是不是因為‘曦’字太霸道了，生生地要將無辜的人奪走。

——

尹照的魂息？魂息還在，可......怎麽會這樣？岳夜無助地搖搖尹照：“你——”

尹照微微睜開眼睛時，吃力地移動著手，指了指某個方向。

“哥哥是從那裏走的，可是他沒有回來，你別閉眼睛，別閉，”岳夜慌不擇話，“你要是敢閉我給哥哥找好多男朋友，氣死你。”

“哥哥——”岳夜反應過來的時候，松開了尹照，絕望地看著尹照指著的方向。

尹照在迷迷蒙蒙中有些想笑，可是兩滴淚卻控制不住地緩緩從眼梢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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