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蒼茫, 可見度僅僅三兩米。尹照謹慎地小步往前行，他依稀聽到有人在喚自己時，驀然停住腳步, 被踩中的枯枝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

“蘇月？”尹照頓了一下, “岳靈？”

還是沒有回應。

靜立一會後, 尹照終於聽清了。的確有聲音在叫自己的名字，然而細聽之下卻發覺......格外的空靈飄渺, 完全不像是自己認識的任何一個人發出來的, 更像從地底深處傳來, 一點點從鉆進腦海中, 惹得他一陣發麻。

那股聲音忽遠忽近, 像一根根銀針忽輕忽重地紮進耳朵裏。尹照難受地捂住耳朵：“閉嘴。”

幾近潰敗時，尹照突然感到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覆上了自己捂著耳朵的雙手。

他猛然睜眼，對上了岳靈流轉的眼波。

岳靈的眼眸深邃如幽谷空潭：“你怎麽了？”

“很吵, 有東西在叫我。”尹照懸著的心在片瞬間放下來，然而還是焦躁不已。

岳靈松開覆在尹照手背處的雙手, 凝神片刻：“可我什麽也沒聽到。”

尹照思緒紛亂，一個危險的想法忽然浮現在腦海中。

既然這裏還是沒有恢覆正常, 那岳靈和蘇熾定是還在裏面打架，那麽......我面前的是誰？

“尹照。”岳靈蹙眉看著眼前人的臉色突然變得很差, 一時無策。

猝不及防地，他被尹照一把推開。

尹照擡手指著被自己推遠的岳靈：“你不是岳靈, 是幻象！又是那該死的幻象！”

“我不是岳靈？”他眸色微閃，語氣一沈, “那我是誰？”

“你不是，你不是他。”尹照一步步地往後退。

岳靈下意識地伸出手：“你回來，尹——”當指尖觸到一面無形的壁壘時, 岳靈怔住了。

尹照不見了。

事物和位置的錯位會導致精神錯亂嗎？岳靈立在原地思索片刻，而後不得已地繼續往四周探索。

那小鬼真是......明明抓到了還要逃。

尹照已經習慣周遭景物的變幻，然而察覺到腳下堆滿了破碎的頭骨時，他不免被突然襲來的詭異之感充斥遍全身。

他有些驚亂，連腳步也匆忙不少。能見度實在太低，出其不意地就撞到了一堵人墻上。

尹照還未反應過來便被面前轉過來的身影揪住了衣領。

“怎麽是你？”蘇熾看清時，神色十分驚詫。

尹照略為粗暴地掰開他的手，：“我問你才對，你和岳靈不是在裏面嗎？”

“早就打完了，出來找你，跟我走。”

尹照滯了滯：“打完了？”

那剛才我看到的是真的岳靈。我還把他推開了……尹照心中空落落的，恍如溺水者親自把浮木推開，此刻後悔不已。

蘇熾的目光不自覺地下移，眼簾內出現了尹照被扯亂的領口和清晰的鎖骨，頓了頓：“你神神叨叨些什麽？跟上來，不然你會走不出去。”

尹照警惕地停住：“這裏是怎麽回事？”

“委員會的地盤本身就有自動防禦機制，估計是我和岳靈打架的時候觸發了，接著它就開始發神經。”蘇熾微一皺眉。

“岳靈一定也還在附近，我就在這等著。”

蘇熾緊握過尹照的腕間，神情中帶著不可拒絕的威壓：“你以為這是公園嗎？隨意停留，嫌命長？”

“又不是沒死過，”尹照同樣逼視著他，“我一定要讓岳靈找到我。”

“沒死過？”蘇熾敏感地捕捉到了這幾個字眼。

尹照自知失言，強作自然地吐出一句：“你再不放手估計我還沒死手骨就先斷了。”

蘇熾猛然松開手，似是掩飾什麽一般避開了尹照不太友善的註視，道：“你非人非神，到底是什麽東西？”

尹照胡亂地找理由搪塞過去：“你不是說我傍上無常神這棵大樹嗎？那除了是岳靈小弟之外，我還能是什麽東西？”

蘇熾冷哼一聲：“牙尖嘴利。”

尹照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迷蒙，心情越發不安，索性坐到露出地面的樹根處：“你要出去就出去吧，我等岳靈，不然他找不到我。”

蘇熾垂下眼簾看他，神色覆雜：“你可有過兄弟？”

“獨生。”

“從未在夏城生活過？”

“就一普通人，對夏城沒什麽渴求，除了岳靈帶著來過那麽一兩次。”

“果然不是。”蘇熾呢喃一句。

“對啊，我不是。”尹照擡眸看他，目色覆雜。

蘇熾緩緩轉身，直直往前行，正當尹照松一口氣的時候，左側突然傳來一股拉力。

“你怎麽又回來了！”尹照發現自己根本就掙脫不開蘇熾的鉗制。

“給我出去。”蘇熾道。

尹照急聲道：“蘇月也在這裏，你不管她了？”

“蘇月？”蘇熾的手勁松了些。

尹照趁機把手臂抽出來，就在這片瞬之間，身體忽然一陣眩暈。

蘇熾察覺到手中一空時，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抓——竟握住了柔嫩的手臂。

“尹——”蘇熾側首時，生生將最後一個字咽回了喉間。

“尹尹尹，尹什麽尹，你連妹妹我也不管了？”蘇月有些惱怒。

蘇熾放下手，蹙眉道：“你怎麽來了？”

蘇月毫不心虛：“當然是把尹照拎出來。”

蘇熾輕手推了推她的腦門：“誰是你哥啊？”

“就因為你是我哥，我才不想你和岳靈起沖突，”蘇月邊說邊理好被蘇熾弄亂的發絲，“我能作證，尹照和你的那位真的毫無幹系只是單純長得像，畢竟好看的人各有各的相似，你千萬不要為了這該死的執念而去動尹照。”

蘇熾唇邊掠起的笑容有些讓人摸不清：“我又不怕岳靈。”

“我不管，反正據我所知，岳靈對他的事很上心，你沒必要去碰這面壁。”

蘇熾突然想起什麽：“尹照到底是什麽身份？”

“鬼魂。”

“無常神和鬼魂，佳話啊。”蘇熾冷笑。

蘇月沒有接他的話鋒，而是揉揉太陽穴：“你覺不覺得這裏的氣壓有點低？”

蘇熾斂回笑容，屏息凝神片刻，輕聲道：“他回來了。”

——

尹照已經習慣了，所以看著蘇熾突然消失的時候並不感到驚訝，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空氣的冷度似乎在一點點上升，使得他嘴唇已經開始變得烏青，臉色也有些慘白。

可是不能走啊，亂走的話岳靈會很難找到自己的。

背後有東西攀上自己肩頭的時候，尹照下意識地拍打回去：“蘇熾你別弄我。”

然而他的手突然僵住了——尹照極緩慢地轉頭，想要看看自己掌心壓著，給自己帶來不明觸感的生物究竟是什麽。

幸好尹照在淩岸的莊園裏已身經多戰，否則在這麽一個陰冷的林子裏和一個骷髏空蕩蕩的眼眶對上，還真會嚇破膽子。

他小心翼翼地把骷髏的手骨從自己肩上扒拉開，卻沒想到下一刻它尖銳的五指猝不及防地重新掐捏住自己，似是要嵌入骨肉。

尹照意識到這裏的骷髏並不似淩岸莊園裏那些友好的時候，身後已經湧來更多的白骨。

倒血黴了。他抽出隨身帶的匕首。

運氣不好的時候真是叫地不靈叫天不應。尹照握著利刃的手已經開始酸痛，可此時的場境仍是沒有再變幻。

那些白骨抽人可真痛啊，像帶刺的藤條狠狠地掃過。

......

岳靈不斷地穿梭在變換的景象裏，不僅沒有搜尋到尹照的蹤影，而且尚未想明白尹照把自己推開的原因，身上漸漸散發出讓人生畏的寒意。即使這困境中有些不懷好意的生物，遠遠看見了也不敢上前來攻擊。

他聽到有動靜的時候卻略微失望地發現是蘇月兄妹。

“看見尹照了嗎？”

蘇熾語氣冷漠：“剛才看見了，不過偏要呆著等死。”

蘇月眼看不對勁，便岔開話題：“岳靈，委員會的——岳靈，岳——”她嘆了口氣，“這麽著急走幹什麽，聽我把話說完啊。”

蘇月話音一落，便察覺到身旁一股冷風掠過，緊接著發現連蘇熾也不見了。

今天真是好熱鬧。蘇月擡頭望天，精致的臉龐上浮現覆雜的神色。

岳靈找到尹照的時候，瀲灩的雙眸驀然變得深黯。

——尹照低垂著頭，坐在一堆破碎的白骨上面，腳下踩著一把尖銳的利刃。

岳靈緩而輕地啟唇：“尹照。”

尹照倏地打了個激靈，慢慢擡起頭時，微微瞇了瞇眼睛，似是要極力看清眼前人。

待看清後，他眼中濃重的戾氣在片瞬之間煙消雲散。

尹照眸色清亮地看著岳靈，嘴角徐徐撩起：“你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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