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靈半蹲下來, 與他平視：“疼嗎？”

“有點，”尹照略一扁嘴，“都不知道我和它們誰更狠些。”

“剛才為什麽不認我？”岳靈終於說出一直梗在心頭的問題。

尹照怔了怔, 手指不安地在地上劃圈：“我不信你會在, 我怕又中了誰的道。”

岳靈揉揉他的頭：“我帶你出去。”

尹照點點頭, 主動伸出手：“你拉我，這次我肯定不會再發神經。”

岳靈伸手想要接住時, 突然間懸滯在半空中, 而後慢慢垂下, 轉過身去, 對著迷霧說了一句：“出來。”

英挺冷峻的男子從一片灰蒙中走出來, 神情眼色不顯露絲毫情緒，卻帶著隱隱的威壓：“岳靈，委員會的地界你也來敢來撒野嗎？”

岳靈語氣平靜：“這你得問問蘇熾, 為什麽費盡心機把我引來又要惹我出手。”

“這是後面的事了，既然只見著你, 自然是先向你追責。”

“如果你說的是硬闖關口這件事，我可以按照律規擔責, 但若你指的是在委員會地界裏打架的事，那麽我還是覺得責任不在我, 畢竟是你們的人先冒犯我的人。”

男子瞥了一眼尹照，道：“本來只是要你為夏城做些事來抵掉之前壞的規矩, 你非得攪得這麽覆雜。”

“我不為夏城做事。”

“那便沒什麽好說的了。”

尹照意識到他們似乎要開打的時候已經被岳靈推往一邊，本以為又要被橫生豎長的枝節弄到身上掛彩, 沒想到卻被人穩穩地從背後扶住。

“這兒到底有什麽魔力把你們一個個都引過來？”

蘇熾話鋒一轉：“你知道他是誰嗎？”

“你不說我當然不知道。”

蘇熾被他噎住幾秒，而後開口道：“委員會主事。”

“比你強多少？”

“......不知道，”蘇熾說完後繼續將尹照扯遠了些, “過來些，好好看看岳靈是怎麽掛掉的。”

尹照甩開蘇熾的手，怒視著他：“少說風涼話，岳靈提過，除非雙神聯手，否則不可能傷及他性命。”

蘇熾微微一笑：“如果我加入主事那邊呢？這可是我在委員會立功的大好機會啊。你說岳靈能撐多久？”

尹照雖握緊了拳頭，卻感到滿腔無力：“你卑鄙。”

蘇熾作勢要走過去時，倏地被尖尖涼涼的東西頂在背後。

“不許過去。”尹照冷冷道。

“你——”蘇熾緊縮眉頭，“和岳靈一樣的胡作非為。”

“不許過去。”尹照重申了一句。

然而尹照還是低估了蘇熾，當他眼前一空時，蘇熾已經在須臾間繞到自己身後。

“除非我主動給你機會，否則你怎麽可能威脅得了我，”蘇熾把尹照的匕首強行掰下，“放心，我不乘人之危。”

尹照沒有繼續和蘇熾扯東扯西，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局勢，雖然情況看似尚好，但他心中的不安感卻越來越重。

“蘇熾，”尹照沈思片刻，再次和他搭話，“如果我想要你現在幫岳靈出手，你會提出什麽條件？”

蘇熾微怔，臉龐上浮現一抹別有意味的笑容，道：“既然你這麽討厭我，不如留在夏城和我鬥下去？”

......這是什麽邏輯？尹照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開口：“不可能，我和岳靈是一定要回去的。”

蘇熾斂回笑容：“那我為什麽要幫岳靈，要知道得罪主事，我也不用在委員會待下去了。”

尹照不語，只是焦躁地在原地踱來踱去。

蘇熾表情悠然，饒有興致地看著不遠處劍拔弩張的兩人，笑了笑：“岳靈現在的頭發顏色比之前的好看多了。”

尹照猛然擡起低垂的頭，瞳孔微增：“他頭發漸變成銀色的緣故，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蘇熾挑眉，“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鬼魂。”

“是，我是，所以岳靈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蘇熾作勢嘆了口氣，意味深長道：“尹照，以後還是要收斂些情緒的好，否則一提起誰就著急，等於把自己的弱點呈給對方看。”他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你是這樣，岳靈也是。

尹照撫了撫心口，努力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來：“可以說了嗎？”

“如果體征突然發生明顯的變化，不是寓示著極好就是極壞的事，岳靈這個——”蘇熾回視尹照，“他活得一定沒我久。”

尹照楞了好一會，才琢磨出這句話的意味：“所謂的......折壽？”

“也可以這麽說，不過神祗即使短壽也比人類長命多了。”

尹照突然覺得混在岳靈發間的銀色有些刺眼，雖然已經接受過淩岸一番“長生未必就是好事”的教育，但總覺得心口有些發悶。

蘇熾打斷了尹照的思緒，問：“我聽說你們那裏的鬼魂一律是要被地府安排去轉世的，你溜出來又是怎麽回事？”

“我沒有轉世的打算，”尹照看著蘇熾的眼睛，“我不打算讓岳靈知道，你聽過也就當聽了件無聊事，過後就忘了。”

蘇熾冷笑一聲：“誰要記你的事，”他話音一落時，神色變了變：“尹照，把眼睛閉上。”

“滋——”突如其來的強烈的光芒充斥於眼膜中，惹得尹照怎樣都睜不開眼睛。

主事的右手上方懸著一盞形狀怪異的燈：“岳靈，霧氣太重，摸黑打多沒意思。”

岳靈本是游刃有餘地應對著，然而眼睛卻因為刺痛無比，一時落了下風。

即使緊閉著眼，尹照也能感覺到眼皮處傳來的灼熱感。那個讓人不安的想法是霎時間躥入腦子裏的——岳靈的眼睛受過傷，見不得強光。

完了，尹照下意識地睜開眼看向岳靈。

“尹照，別亂來！”蘇熾沒有睜眼，卻敏銳地察覺到尹照的腳步移動了，連忙抓住他。

“他會瞎的！”尹照那雙被刺激得泛紅的眼睛裏隱隱透著寒意。

他掙開了蘇熾的鉗制，往燈盞的方向跑過去。

燈盞已然漂浮至林子半空中，距離雖遠了些，然而眼睛的灼痛感還是絲毫也沒有減弱。

尹照察覺到眼角處有什麽濕稠的東西正在淌下來，伸手拭去的時候看見了一抹鮮紅。

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尹照勉力擡頭，定準燈盞的方向，然後把手中的匕首用力一拋——燈盞被砸中的聲音隨即入耳，格外清脆。

它重重地跌落地的時候，林子裏的強光依舊沒有消散。

尹照看不清岳靈的狀況，只隱隱聽到某一方不斷進攻的聲音。

算了，尹照心一橫，眼睛最多痛幾天，總不能瞎掉吧。他不管不顧地邁開腳步，離燈盞越來越近的時候，眼睛似乎已經不痛了，只是有些發麻。

燈盞被尹照戳碎的那一刻，林子裏頓暗，灰茫一片。

尹照覺得世界靜寂了那麽一會。

他擡手揉揉眼睛，嗯？天黑了嗎？我怎麽連霧都看不見了？岳靈呢？

尹照下意識地伸出五指在自己面前晃了晃，還來不及收回，下一刻便突然被人握住。

岳靈的聲息有些沈重，一雙琉璃眸有如破碎的燈盞般，閃過片瞬的脆弱：“你——”

尹照皺皺眉：“岳靈，你在啊？”

“我在這。”

“那我.....真瞎了？！”尹照臉色僵住了。

岳靈定定地看著他片刻，而後伸手覆合上他的眼皮：“你先緩緩。”

蘇熾愕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當他意識到岳靈的怒氣值已經達到頂峰的時候，已經站在了主事面前：“主事，你不過也是想給個教訓，既然這邊已經傷了一個，就且算了吧，這樣下去何時了了？”

主事語氣微冷：“你的賬我還沒來及算，我從未下令讓你擄來人質。”

蘇熾倒也不否認：“的確是私心驅使，要罰便罰。”

“為何要了了？”岳靈突然出聲。

主事越過蘇熾，直視著岳靈：“我想對付的只是你，至於你旁邊那位，確是自己撞上來的。”

岳靈踩上破裂的燈盞，眼中波瀾泛起：“我今日沒有再打的心思，但如果他的眼睛一直不好，我會掏出你眼眶裏的，償還給他。”

“等著。”主事徐徐轉身。

蘇熾看著主事離去的身影，翻了個白眼：“跑得那麽快這爛攤子要誰收啊。”

“如果非要溯源，是你昨晚把尹照擄來的。”岳靈在他身後冷冷道。

“你們兩個想要潛逃在先，我自然要用些手段。”

“你剛才說的‘私心’，什麽意思？”

“你聽錯了。”

岳靈眸色微沈，刻意壓低聲音：“別對我的人動心思。”

蘇熾偏過頭去避開他的眼神：“我妹妹還在等我，懶得和你糾纏下去。”

“岳靈，我可以睜開眼睛了嗎？閉著好累啊。”尹照竟真的乖乖地合著眼。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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