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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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他在暗夜之中拚命奔跑。

怎麽會這樣?這沒道理!槍械也好,利刃也罷,為什麽都毫無作用,這不符合客觀原理啊!

他氣喘籲籲,肺部幾乎就要炸開,明明是清冷的秋夜,喉頭卻如同被火灼燒出了血泡一般,每一下呼與吸都帶出砂輪砥礪似的火辣辣的疼痛感。

那道影子還是無聲無息跟在他的身後,不管他如何拚盡全力逃跑、躲藏、跳躍、自以為是的攻擊,對方都能輕易化解,不緊不慢地跟隨,不動聲色地顯露殺機。

他的身上流下血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隨著他淩亂的步伐在地上拖出一條可怖的痕跡。失血過多加上劇烈奔跑太久,他的腦子已經開始不清醒,他的視野中蒙蒙眬龍,宛如潮湧一般的迷霧在他看來,此刻就像是電影中特效手法的運用,每一層霧的周圍都描著七彩的邊,仿佛有攝影師的燈光在後面追著。

他用力甩著腦袋,希望能夠保持住僅剩的理智。誰?有誰能夠救救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喉嚨中發出倒氣的聲響,口沫從唇角溢出來,淋到脖子裏,帶著血腥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還需要跑多久,一直到看到前方巨大的建築。

是門口!

龍之島的大門口,跑出去了就好了,再往前就是龍臨鎮,至少到了鎮子上就有逃生的機會!

他強打起精神,邁著虛浮的步子拚命向那處趕去。濃霧在他身前滾動著向兩旁讓開,他仿佛在穿越一道道霧氣織成的封鎖線,巨大的建築在他眼前越來越清晰。

龍。都是龍。

好像在海水中泅泳,他看到在滾滾海濤中拔浪而起的吸水神龍。九條。

他下意識地緩下腳步,逐漸明白過來這並非他渴望的主題樂園的大門,而是廣場正中央的那座巨型龍雕,九條龍子拱衛著金銀島的主宰龍神向天空騰飛。

他大口喘著氣,發現自己還從沒有仔細看過那座雕塑的本來面目,無論是在白天還是黑夜,他只知道這座雕塑氣勢磅礴地描繪了龍生九子的偉態,至於被它們所簇擁著的龍神到底是什麽形象,他從未曾註意過。

龍神……

他渾身打了個哆嗦,想到了從別人口中聽說過多次的那兩個字——龍怒。

他在這行做了這麽久,盜賣了如此之多的文物,除了盜墓而來的,也有許多是從別人家中巧取豪奪所得。幾十年的生涯裏,他聽多了那些落魄子弟的泣血狂吼,帶著詛咒的家傳之物,強取者必然不得好死啊!那麽多那麽多的詛咒,他卻從未遇到過一宗離奇的事件,哪怕有些看來不可思議的端倪,找串護身符戴著便可輕易避過。

他不相信因果報應,他也不知道自己過往的福大命大只是時機未到。可現在,仿佛所有的運氣都從他在龍之島的那處下了第一鏟開始崩毀,像多米諾骨牌一樣的崩塌一路急劇推進,勢如破竹般將他生命的燭火吹得奄奄一息。

他從未曾在世上看到過如此可怕的東西,那個似實體又似虛幻的東西,還有它追擊自己時奇怪的行走方式。那到底是什麽?他不由得去想,簡直就像……咦?他在心中感嘆:『原來這座雕塑的整體面目是這樣的。』

九個龍子環繞拱衛下的龍神並非全龍的形態,那個鳴金村民口中堅定不移認定創島、凜然不可冒犯的龍神有著人的臉孔和上半身,下半身則隱沒在龍九子之中看不清楚。

他看到龍神高昂起的頭顱,看到它的面容。它的臉色雪白如同身體中流淌的乃是冰雪,它的雙眸和嘴唇血紅,如同方才飲盡世上鮮血,一頭雪白的發絲不知用什麽材質做成,看起來幾乎如同正隨風飛舞,最可怕的是它額頭的兩只龍角,那是一對全然黑色的龍角,細長嶙峋,看起來好似一對枯幹的槐樹枝幹。

龍爪槐?等等,為什麽他能夠看到高達八公尺多的雕塑頂部?

他這時候才驚慌地醒悟過來,他發現自己升到了半空之中,地面離他已經很遠,腳下滾滾的濃霧宛若海水一般翻騰,但卻靜謐得不發出一點聲響。這是詭秘的海洋,死亡的海洋,隨時準備吞沒他的性命!

那個始終跟著他的黑色影子不見了,但他卻怪異地浮在了這個地方。是什麽力量將他托起,如若那力量消失,他一定會摔成肉餅。

忽然,他覺得面前好像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他吃驚地睜大眼睛,眼前龍神雕塑上無機質的眼珠開始轉動,右到左,左又到右,來回轉了幾圈,最後牢牢地盯住他。那鮮紅得恐怖的唇角跟著緩緩上揚,浮現出一個僵硬又怪誕的笑容。

是那個黑影!

是那個黑影!

救命!他絕望地慘號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好像有人拔去了他的舌頭燒壞了他的聲帶,無法忍受的嗆意使他無聲無息地咳嗽,隨後從嘴巴裏嗆出一蓬滾燙火辣的……灰?

為什麽是灰?

他忽然覺得內腑灼燙無比,像是有把火在他體內,以他身體的器官、脂肪為燃料灼灼燃燒。他一面繼續嗆咳著一面發現自己的身體猶在升高,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他會浮在這半空的原因,一條若隱若現的龍尾從那叢雕塑的浪花之間伸出,牢牢卷住他的雙腿盤旋直到腰部,龍尾末端尖刺一般的部分紮入他的身體,仿佛在他體內汲取養料。

他驚駭得再也叫不出來,只能木楞楞地看著自己被越舉越高,越舉越高,他聽到自己的骨骼隨著那條龍尾的纏緊,發出「劈劈啪啪」爆裂的聲響,看到自己身體裏的血液如同輸血一般,沿著那條半透明的龍尾轉移至對方的身體裏,因為太過恐懼,他已經完全失去了痛覺,只是嗆咳著吐出一蓬又一蓬內臟的灰燼。

他可能是第一個活著見證自己一寸寸死亡的人。

他的天地在最後被倒轉,他被狠狠摜落,銳物剎那撕裂了他的身體。

陸修權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覺。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認定有錢能使鬼推磨的人卻在這黑暗的地道裏失去了一顆平常之心。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該跟著那個影子出來,更不應該因為想到了章衛東臨死前的手勢便這樣冒險,單槍匹馬地跟著進到槐樹旁的那間林中小屋,自己實在太過急於求成,以致於現在落到這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境地。

後腦勺還在一陣一陣發痛,陸修權努力平覆心情,深呼吸著告訴自己沒什麽值得害怕的,身為呂氏後人,他不能丟了老祖宗的臉。他一面告誡著自己,一面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昨晚,他在跟著那抹黑影進了林中小屋後才發現,原來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屋子裏實則有一道機關暗門,其後還隱藏著一條暗道,難怪他在林子裏整整轉了三天卻一無所獲。既然那棟屋子乃是貼著山壁所建,便可以推測,這條暗道乃是通往山腹之內,可惜,就在他進入暗道之後沒多久,他便遭遇突然的襲擊而暈了過去。

陸修權的腦子由渾渾噩噩逐漸變得清明起來,到底是誰襲擊了他?如果對方要殺他的話,他應該早已一命嗚呼了吧,何須等到現在。那麽,不管對方出於什麽目的引誘他來此,又是為何打暈他,至少,他的性命此刻應該無虞是嗎?

他想著,從肺部擠壓出一口長長的濁氣,隨後試著動了動手腳。四肢俱全,除了摔倒的擦傷,看起來並無大礙。在確認了四周應該並無威脅後,他摁亮了腕上戴的電子手表,電子表盤發出幽暗的藍光,他確認了時間:10月19日,上午06:32。

一個晚上過去了。

陸修權扶著手邊的墻壁站起來,這地道裏的洞壁冰冷濕滑,似乎附近有地下水系,如果側耳傾聽,還能聽到隱隱約約的流動聲響。他伸手摸了摸口袋,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也不知道是丟失了還是被人刻意摸走了,這便斷絕了他與外界聯系的可能性。

也不知道王真他們此刻發現自己不見了沒有?如果夠聰明的話,他們應該會想到報警,但是自己平時刻意保持了與幾人的距離,沒準他們以為自己又是早起出去辦事了也說不準。

陸修權想到這裏,不由得有些懊惱。

此刻擺在他眼前的選擇只剩下一條,往前走,順著這條地道一直走下去,看看前方到底會發生什麽。

周圍一片漆黑,電子表幽冷的夜光看起來幾乎像鬼火一樣。陸修權戰戰兢兢地往前走著,在度過了幾乎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的三十分鐘後,他發現前方不遠處出現了兩個半人高的黑影。這讓陸修權嚇了一大跳,但在仔細觀察了一陣後,他發現那兩個黑影並不像是活物。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處,借著手表的夜光發現那竟然是兩尊青銅獸雕,銅獸面容猙獰,栩栩如生,不知是用什麽材質鑲嵌的眼睛在反射光下看起來幾乎就像是活的一樣。在那兩尊青銅獸的中間乃是一扇石門,門上似乎還雕刻著什麽花紋。陸修權越看越覺得心驚肉跳,無論怎麽想,這都很像是一座墳墓!

難道昨晚他看到的那個黑影,就是這座墓的主人?

一想到這裏,陸修權的額頭立時滲出了密密的冷汗,忽然他聽到有「嗡嗡」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幻聽,很快發現不是。他側耳聽了陣,發現那聲音似乎是從面前的門後傳出的,於是俯下身,湊到那扇石門上去聽。果然,從石門背後傳來了不甚清晰的聲響,聽起來好像是有人在說話,而且不止一個。

難道這不是一座墓室,而是一處地下隱蔽所?他忽然想起來,在來金銀島之前,他也曾經聽人說起過,龍之島主題樂園在建的時候曾與鳴金村村民發生過劇烈爭執,當時龍之島的保全隊曾經想要上鳴金村找麻煩,但迎接他們的卻是一座完全無人的空村。

難道自己要找的東西會在這裏?

一旦發現對手是人之後,陸修權的心便安定了不少,至少人,要比鬼更容易收買。他正這麽想著,忽然聽到「嗡嗡」的聲音似乎變得近了,聽起來好像是正在交談的人打算從石室裏面出來一般。

「這樣做的話……」

「必須盡快!」

話語斷斷續續,完全摸不到本意。

陸修權顧不上再偷聽,趕緊往後急退,跌跌撞撞地也不知道該躲到哪裏去,幸好跑出幾步後,在冰冷的墻壁上摸到了一處深深的凹槽,也不知道過去這裏擺放著什麽,寬度與深度都剛好夠一個人躲藏,陸修權趕緊將人縮了進去,按熄夜光。時間剛剛好,他聽到輕微的幾聲聲響,隨後那扇石門便發出「隆隆」之聲打了開來。

光線在地上拉出狹長的一條,有窸窣的摩擦聲傳出來,地上也顯出了兩個人形的黑影。鬼是不可能有影子的,陸修權想。

那兩個人出門以後就不再說什麽了。陸修權將身子更縮進去了一點,屏息以待,心臟在他的胸腔中跳得幾乎要蹦出來。

千萬不能給人發現!

石門在一陣絞扭類似轉盤一樣的聲音後再度發出隆然之聲緩緩闔上,隨後陸修權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什麽重物在地上拖動的聲響,直線朝著他這裏過來。他還來不及分辨那是什麽,那聲音卻已經到了近前,陸修權嚇得全身僵硬,止不住地瑟瑟發抖,在那一瞬他似乎連呼吸的方法都忘記了,只能在黑暗中將眼睛閉得死緊,消極地逃避著外界威脅對他的壓迫。一直到肺部因為缺氧幾乎要爆炸,耳鳴不止的時候,陸修權才終於在死亡的壓迫之下睜開了眼睛,開始大口呼吸。

在那一刻,陸修權什麽也感覺不到,只是拚命享受著充沛的氧氣,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隨之覆蘇了過來,當耳鳴慢慢消失的時候,他才驀然覺得有什麽不對。陸修權本來縮在一處凹槽之中,因此倍覺四周黑暗,但此刻,眼前的黑暗卻仿佛又濃重了許多。

他哆哆嗦嗦地向外看過去,僅有他一人深度的凹槽外似乎佇立著一個高大的黑影。那黑影無聲無息地佇立在外側,既感覺不到呼吸也沒有其它的動靜,有點像……是個死物。

陸修權嚇得幾乎快要尿褲子了。他自小冷酷無情、野心勃勃,但說到底,今年不過二十歲,除了腦子聰明,工於心計外還從未真正遇見過生死交關的重要關卡。他在這無聲的壓迫下又再站了許久,面前的黑影卻也始終一動不動。終於,他忍耐不住,瑟縮著向前伸出手去。指尖一寸寸向著那黑影靠近、靠近、再靠近,終於,陸修權觸碰到了那東西——冰一樣的質感!

他嚇得趕緊把手縮了回來。那是什麽!到底是什麽!?

黑影依舊佇立不動,如果不是因為擋著凹槽的入口,陸修權幾乎要以為從最開始,那東西就在那裏。

終於,在重重壓抑之下,陸修權的情緒陷入了焦躁到狂暴的狀態。如同傾家蕩產的賭徒在最後關頭的死命一搏,陸修權深吸一口氣,狠命撥開那東西,往外沖了出去。在沖撞到對方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覺自己的身體磕碰到了堅硬無比的質感,像剛才觸碰過的巖壁或是石門,堅硬,並且冰冷。盡管如此,出乎意料的是,那東西卻並不牢固,在陸修權用力撞擊了一下之後,猛然就倒在了地上,並且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陸修權所料未及,同時收勢不住一頭栽在了地上,好巧不巧,他的身體就壓在那冰冷的東西之上,頓時磕得發疼,連喊也喊不出來!

陸修權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淚流滿面,啞聲哭號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像只無頭蒼蠅,想跑又不知該往何處跑。那一下撞擊的聲音在地道中被放得很大,持續滾動了許久似乎還有「嗡嗡」聲響在。最後,陸修權縮到一旁的角落裏,慌裏慌張地去開手表。

「只要有光,只要有光就不怕了!」他對自己說,完全是下意識地做出這樣的應對。害怕黑暗的人類,認為只要有光明,一切便不足為懼!

藍色的熒光燈很快跳了起來,陸修權晃悠著照向眼前,一瞬間,他差點嚇得尖叫出聲。只見在幽暗的燈光下,有一張恐怖殘缺的人臉就橫亙在他的面前,那張臉毫無生氣,眼神呆滯,整張臉灰撲撲的僵硬,陸修權花了好一陣子才反應過來,那只是一尊塑像而已。

一尊,古代兵士打扮的,塑像。

就像西安秦始皇兵馬俑坑中所展示的那種。雖然發型不同,但看起來也似乎是那個年代的產物,也即至少不晚於戰國時期的塑像。原來剛才嚇到自己的只是一尊塑像罷了……

陸修權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隨後顫巍巍地爬起來。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在通道的這一面,也即正對自己剛才躲藏的凹槽的對面也有一處凹槽,而那裏面此刻正站著一具與地上躺著的一樣的士兵雕塑。看來那兩個凹槽本來是這兩尊塑像放置的位置。可是為什麽剛才躲進凹槽的時候沒發現外面的這尊塑像呢?

陸修權喘著粗氣爬起身來,拚命說服自己,不管怎樣,既然是死物,就不用怕。不用怕。不用怕。

他安慰著自己,一時什麽也顧不上考慮了,什麽家傳秘寶,什麽四句真言,他現在唯一所想的只有從這個該死的密道出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吹吹林間的和風,哪怕聽聽劉若夢的抱怨和惡心人的撒嬌也比在這個鬼地方要強上百倍!

他在自我催眠的效用下,壯起膽依照記憶中來的方向走出去。

「刺啦——」突來的輕微聲響令他猛然止住了腳步。

什……什麽?陸修權頭皮發麻,停下來以後便聽不到什麽奇怪的聲音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刺啦——」

陸修權咽了口唾沫,握緊了拳頭。背後又再是一片安靜。

陸修權汗毛倒豎,無論如何也不敢回過頭去看,他很想跑,可是他的腿卻不停地哆嗦,怎樣也不聽他的使喚。

「刺——」重物拖曳的聲音又再響了起來。陸修權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都沒有留意,那兩個從石門裏出來互相交談的人去了何處,他們是從什麽時候消失的,連一點聲音都沒聽到,還是自己因為太過害怕,所以沒有註意?

陸修權的腦中忽然靈光一現,這……這不可能。

汗水密密麻麻地從額頭滲出,滾落到地上,好像發出了下雨一般的聲響。陸修權終於忍無可忍,他緩緩轉過身去,就著手表的夜光看到在他身後不足一步的地方,立著那兩尊士兵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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