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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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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1)

「哎喲,疼疼疼。」梁杉柏捂著屁股和祝映臺下樓吃早飯,誇張的動作幾乎讓人懷疑昨晚在下面被折騰得不得安寧的人是他而不是祝映臺。

「閉嘴。」

「可是我真的很痛啊。」梁杉柏抓著他的手,「我只不過想跟你道聲早安,沒有別的意思,你怎麽忍心,你怎麽下得了手!」

「別學馬文才那一套。」祝映臺昨晚後來才知道,梁杉柏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他在旅館辦理入住時用的就是梁杉柏的臉,他在旅館裏租借的就是可容兩人同時使用的雙人床,他甚至早就準備好了潤滑劑和套套,雖然後者最終他都忘了用,而他那些狡黠的心機和該死的手段通通都是從馬文才那只老色鬼那裏學來的!

『馬文才,你等著瞧!』祝映臺在心裏重重地在馬文才這三個字上打了個紅色大叉。

龍臨山莊的早餐餐廳在旅館底樓,同時附設有咖啡吧,因為入住率並不高,所以早晨的走廊和電梯裏都是冷冷清清的,但是這個局面當梁杉柏他們下到底樓的時候就被打破了。在前臺入住的地方圍著一群人,亂哄哄地不知道在吵什麽。

祝映臺與梁杉柏對視一眼,走近幾步。有人正在問前臺話,祝映臺一聽便覺得熟悉,隨後想起來,那正是昨天下午前來調查章衛東之死的某個警察的聲音。

「趙警官?」梁杉柏也聽出來了,壓低聲音道,「難道陸修權那批人又出事了?」

他們兩人裝做瀏覽前臺旁放置的金銀島旅游地圖,卻暗中留意人群裏的說話。鬧哄哄的雜音裏隱約聽見老警官的聲音:「他是什麽時候入住的?」

「就在昨天中午十一點三十五分的時候,這是王先生信用卡付款預授權的時間。」

王先生?

「他有沒有跟你們提起過什麽?比如為什麽會來這座島上,打算幾時離開,或者其它什麽值得註意的。」

「王先生說他是來考察的,他對島上的燈塔很感興趣,他暫時預定了住到下周三。」

「昨天他有沒有離開過旅館,都是什麽時候?你們最後見到他是在幾點?」

「王先生下午一點多的時候下來用過午餐,隨後出過一趟門,大概四點半的時候回來,當時他的樣子很狼狽,據說是被人打劫了。後來他在晚間七點叫過一份晚餐送到房裏,八點多的時候有服務生看到盤子已經放在了門外,再後來好像就沒有出現過了。對了,他先前辦理入住的時候向我們這裏購買過一份龍之島主題樂園的地圖。」

「也就是說,晚間七點以後,你們就沒人再見過他了?」

「嗯,至少我們前臺是沒有看到他下樓和出門。」

「旅館有後門嗎?」

「有的。」

「他會不會從那裏出門?」

「「這個……如果是從後門離開的話,我們前臺就不太清楚了。」

「後門有崗哨嗎?」

「有一個看門的大爺,姓楊。」

「帶我們去看一下。」

「好的,請您稍等,我打個電話聯系一下。」

正說著,有人從電梯裏出來,也是梁杉柏他們昨天見過的,是那個姓李的警官。

「房間裏沒什麽異樣,衣服和生活用品都在。」他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垃圾桶裏有燒過的紙張灰燼,都已經采集好了,被褥沒有動過,應該是吃完晚飯後出門,然後就沒有回來。」

「哦。」趙警官沈思,「小李,你再四處問詢一下,看看有沒有人曾經在夜間遇見過王林甫,我去後門看一下。」

「好。」

人群隨著警察的離去而逐漸散開,祝映臺和梁杉柏聽到幾個服務生邊走邊竊竊私語。

「太可怕了,聽說就死在那個最高的雕塑上頭呢!」

「哎呀,真恐怖,那麽高的地方,他是怎麽會爬上去,死在那裏的。」

「嘶,你不要說出來啊!這地方真是不能待了,不停地出事,我要辭職回家去,再高的工資,沒命享也是白搭。」

「就是說啊,不如我們幾個一起去跟領班說吧,這陰陽怪氣的地方實在是待不下去了。」

女孩子們交談著從祝映臺和梁杉柏身邊經過,漸漸走遠。

祝映臺看了梁杉柏一眼:「王林甫死了。」

「嗯,死在龍之島裏面。」梁杉柏思考著,「最高的雕塑應該就是指廣場中央那尊龍九子衛龍神,那尊雕塑有八百八十八公分高。」

「王林甫爬了上去,還死在那上面……」

又多了一個謎!

既然杜海燕那邊取消了委托,至少在明裏,祝映臺不能對那個杜海鷹采取過激的行動,昨晚與梁杉柏仔細商量過後,他們決定今天一起去古燈塔、龍之島以及章衛東死亡地點進行實地調查。

一個人的思維容易陷入死角,但換做另一個人來看就往往會有新的結果出現。祝映臺與梁杉柏約定,在古燈塔調查杜海鷹事件時,他只負責提供杜海燕給出的最基本訊息,由梁杉柏負責調查,在龍之島,則反之,章衛東事件中就共同進行調查。

梁杉柏笑稱他們是情侶偵探二人組,祝映臺雖然覺得這名字很糟糕,但不可否認,這是繼四年前他們共同解決祝家莊事件後的首次連手。

四年的時間裏,彼此都應該有了長進和改變,無論是能力還是洞察力,祝映臺覺得,比起解決事件本身,或許這種較量與抗衡本身更令人興奮難耐!

「映臺。」

「嗯?」

「你說杜家的事情會不會和龍之島的事情有關?」梁杉柏喝了一口咖啡問道。他的早餐是火腿吐司、煙熏肉腸、雙面荷包蛋和一盤水果,加上旁邊放的一杯咖啡,怎麽看都讓祝映臺感覺有些違和。雖然因為四年來不間斷的思念與突來的激情而走到了一起,但這麽長的時間裏彼此到底還是發生了變化的吧。如果在四年前,祝映臺猜想梁杉柏的早餐應該是豆漿、包子之類的東西,就算配上飲料也該是碳酸類的汽水。

到底還是錯失了四年的時光……

梁杉柏見祝映臺盯著他的餐盤發楞,笑了下,將盤子推過去:「要吃嗎?我還沒動過。」

祝映臺收回目光,挑了一塊水果,問:「你喜歡吃西餐?」

「好吃的都喜歡啊。」梁杉柏笑起來,「昨晚我們不是還吃了柴火餛飩?」

正是在那暧昧風燈的光芒下,不知不覺地就迷了心智,放下了那些令自己艱辛的堅持,也看到了四年來的自欺欺人。

「嗯。」祝映臺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一口小米粥。

「映臺,我真想知道這四年裏你是怎麽過的。」梁杉柏忽而輕聲說道,他伸手覆蓋住祝映臺放在桌面上的手,白皙和麥色肌膚的對比在晨光中無比鮮明,「說真的,我嫉妒這四年裏每一個遇見你的人,你的委托人或是擦肩而過的路人,他們全都看到了這四年裏的你,只有我所有的近乎一片空白。」

祝映臺有點不敢相信,梁杉柏與他抱有一樣的想法。

梁杉柏嘆了一聲,隨後又笑起來:「但是沒辦法,這四年已經過去了,不過以後我們會有很多個四年。四年、四十年甚至四百年……」

祝映臺笑他:「你以為我們不老不死嗎?」

「誰知道呢,再修煉下去沒準真能成仙,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梁杉柏興高采烈地說著,「我警告你,就算我老得駝背彎腰,滿臉皺紋,你也不許再甩我。」

永遠嗎?祝映臺想到這遙不可及的期限,心中不禁也有了雀躍的欣喜。

走在古燈塔的路上,梁杉柏問他:「對了,不知道杜海燕有沒有跟你提過她家裏的事。」

「你指什麽?」

「她父親的死因和她兄長杜海鷹當點燈人的事。」

祝映臺回憶了一下杜海燕的說法:「據杜海燕說,他們兄妹倆的父親是在七年前因病去世的,而杜海鷹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繼任了點燈人這一職責。」

「嗯,昨晚那個杜海鷹也承認了。不過我在調查龍之島事件的時候其實一直有個疑問。」

「關於點燈人這個職業嗎?」

梁杉柏笑起來:「我們倆果然有默契!小海燕的傳說裏說這座古燈塔是飄渺的龍神時代便有的古物,目的是為了篩選上島的合適人選,但我覺得王林甫所說的戰國建成應該更可靠些,可是這樣一來,就多了一個疑問,是誰在戰國時期,於這樣的荒島之上建造這樣一座燈塔,意義何在?而假借龍神之名設立的點燈人又有什麽存在的意義呢?」

「金銀島不在任何一條重要航路之上,除了每周兩班的輪渡以外,幾乎沒有船只經過。如果僅僅是考慮渡霧的問題,現在都沒必要建造這樣大的一座燈塔,何況是在古時。」

「所以我在想,建塔和點燈這兩件事,比起實用意義,是不是更具有宗教色彩?」

祝映臺點了點頭,隨後忽然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一直以來,他們從島上接收了許許多多的訊息,龍之島有龍神,龍爪槐是龍神的象征,觸怒了龍神將會降下龍怒,龍之島主題樂園發生了許多怪事,林林總總,糾纏在歷史、神話與謎案之間,但這座古老燈塔的歷史淵源卻從無一人提起。

「我曾經在網絡上搜索過,但是關於這座燈塔的訊息實在太少,加上我當時主要是關註龍之島本身的事情,對於這座燈塔也就沒有上心。」

「那你查到過什麽?多少都沒關系。」

「就跟王林甫說的一樣,我只知道這座燈塔很早以前就已經存在,根據盲山市博物館收藏的一本縣志記載,其歷史確實可以追溯到戰國時期。」

「但是,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忙於爭奪陸上領地,這種海島對他們來說根本一錢不值,甚至多半用於流放罪犯,很難想象會有人大動幹戈,耗費人力物力,平白在此立起一座燈塔只為了導航也許一周兩次都沒有的航班。」

「是啊,這說不通。」梁杉柏道,「雖然我也覺得奇怪,但確實找不到更多的數據了,也許……」

「嗯?」

「會不會當時的哪個諸侯國國君也聽說了神龍寶藏的事,所以特地來到這海上尋找珍寶,並為此築起了這座燈塔,以防備有人來打劫寶物?」

這的確是個在理的推測,但是據此推測的話就代表著龍神寶藏確實存在並且被尋找者得到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鳴金村民和那位龍神怎麽會一點反應也沒有,甚至允許對方在自己的地盤上築起燈塔?」

「是啊,而且這批財寶如果流傳出去了,歷史上按理也應該有記載,再不濟,鳴金村必然有傳說留下。」梁杉柏想著,又做出新的推測,「也許對方實力強大,鳴金村民無力反抗,這批寶藏被找到後,對方樹立燈塔防止被盜,但財寶最終沒能成功運往島外,最終連派來的這支尋找寶藏的隊伍也湮滅在了歷史的碎片裏。就像是……」

「湮滅在歷史中的龍怒?」

「對。」

「這個解釋可以說得通,」祝映臺說,「但是,如果確實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鳴金村也不應該沒有傳言留下,因為這正說明了龍怒的存在和厲害。」

「是啊,很奇怪。」梁杉柏嘆了口氣,「而且我們似乎也從未聽說曾經有哪個諸侯國君派人出海尋找龍神寶藏的傳說。」

「是啊。」

推測到此無法繼續前進,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祝映臺提了個新的問題:「據你所知,點燈人這份職業還有什麽特別的?」

梁杉柏回答:「我只知道,在這個島上,點燈人這份職業是按照某種原則代代相傳的。」

「在同一戶人家?」

「不是。」梁杉柏想了想,「根據過去的記載來看,點燈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來毫無規律可循,但我想這很可能是因為我們缺失了部分訊息所致。真正點燈人的挑選必然是遵照一定的準則,因為點燈人的更替也是有原則的。」

「十二年一值。」

「對。」

祝映臺思索著這漫長的輪值期,想象著一個肩負點燈使命的村民在十二年中的每個夜晚,不論臺風下雨,都前往那座古老的燈塔,攀上塔頂,點起燈籠室中的熊熊烈火,空照一汪絕無船只通行的海面……

簡直不可理喻!

「每一個點燈人在十二年以後交接任務給下一任,自古至今,從未改變,但杜家是唯一的例外。」

祝映臺想起昨夜杜海燕和杜海鷹的對話,「杜海鷹的點燈人工作是從他父親手中接替過來的。七年前,杜國亮忽然病逝,於是當時年僅十五歲的杜海鷹才代父執業,也就是說,這一代點燈人是由杜國亮和杜海鷹父子兩人組成的。」

「過去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據說沒有,每個中途卸任的人,都是因為犯錯而失去資格,你知道,這座島上的人都很相信龍怒這個詞。」

「祝映臺又再想起杜海燕那張帶著憎恨的清秀的臉,她憤憤地說著那個男人之前曾經打過她母親,不讓她離開本島。

「杜海燕昨天說過,金銀島鳴金村的村人是一輩子都不能離開這座島的,因為他們都是龍神的奴仆,他們吃的、穿的、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龍神垂憫才會被施予,誰離開了這座島就等於背叛龍神,會引來龍怒。」

「但是杜海燕的母親在十二年前與杜國亮離婚,獨自帶著女兒離開了金銀島。等等!」梁杉柏思索著,「十二年前那不正是杜國亮剛剛繼承點燈人一職的時候?這麽說,杜國亮七年前得病可能是因為龍怒失格?但這中間的時間也未免長了些。」

「或許,因為杜國亮曾經阻止過妻子林素雅離開,而這就像是一種將功折過,所以杜國亮雖然承受了一定的龍怒,但卻沒有失去點燈人的資格,只是在他病逝後,這份榮譽被允許由他兒子代執。」

「但杜海鷹在即將完成這項任務的時候,卻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是啊,在他當值點燈人的最後一個夜晚。」祝映臺記得杜海燕昨晚說的話。十二年任期的最後一晚,杜海鷹失了蹤,而現在,有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家夥回來了。

「真是一團亂。」

祝映臺點點頭:「一團亂。」

燈塔調查

古燈塔再度出現在祝映臺的面前,巍峨、高聳、沈靜無言。祝映臺忽然有種想法,這座燈塔似乎就像是一個無言的人,默默見證了數千年來發生在這座小島上的生死離合,見證了那些慘無人道的殺戮和吊詭的血腥事件。

「如果你能開口說話就好了。」

「誰?」梁杉柏擡頭看看,「你說它?嗯,它還真像個沈默的證人。」

祝映臺昨天離去時虛掛在門上的鎖頭還是掛在原來的地方,看起來這座燈塔後來根本沒人進去過。

「每晚必須點燃的燈塔,現在似乎沒有人點燃了。」

「看起來是這樣,下一任點燈人大概還沒被挑選出來。」梁杉柏遲疑了一下,「但是昨天我們看到的燈光又是怎麽回事?」

祝映臺也楞住了,確實,昨天上午他們才見到過「光道」,可是祝映臺卻記得很清楚,昨晚他和梁杉柏在山路上走了兩個來回,半夜才回到旅館,卻根本沒有看到一星半點火光。

為什麽會有人早晨還為了輪渡而點燃燈塔,到了晚上卻又不遵從村裏代代相傳的規矩,任由燈塔黑暗沈寂。

「也許是因為晚上點燃燈塔必須由點燈人執行,所以對方不能逾矩。」梁杉柏給了個很有說服力的解釋,隨後拍拍祝映臺,「我們進去吧。」

他們推開門進去,一切都與祝映臺昨天下午所見過的並無什麽區別。所有的東西還放在原來的地方,梁杉柏輕易發現了丟棄在原地的壞鎖以及修補過的門板。

「內部落鎖,最底層窗高三公尺,外面無法立足,不破壞門無法入內。此處門板是警察破門而入時弄開的。」梁杉柏邊看邊分析。

「你怎麽知道是警察而不是鳴金村人?有什麽證據?」

「沒有證據,只能算推測。」梁杉柏說,「切口平滑,沒有多餘痕跡,對方心理素質穩定,力氣也不小,鳴金村民既然把點燈這件事看得這麽重要,肯定下不了手這麽幹脆地解決這塊門板,所以我還可以推測,這很可能是那位不像本地人的年輕李警官做的。」

祝映臺點點頭:「根據杜海燕的夢,杜海鷹進門後剛準備落鎖,隨後卻聽到門外傳來了非常奇怪的聲音,因此他便開門看了看,並且喊了一聲問有沒有人。」

「什麽聲音?」梁杉柏問,隨手打開一旁的櫃子看到裏面掛著的毛巾,便取出來看了看,還聞了聞。

「據說是像人踩踏水窪或者擱淺魚類拍打水塘的聲響。」

「啪嗒啪嗒那種?」

「對。那塊毛巾杜海鷹也用過,當晚下了霧,他從鳴金村過來渾身濕透了,所以擦過。」

「難怪有一股味道。」梁杉柏將毛巾放回去,「杜海鷹在門外看到人了嗎?」

「沒有,當晚霧很濃,他的話也沒人回應,隨後他就關門落了鎖。」

「嗯,疑點一個。」梁杉柏在他的本子上記下來。

「往這裏上樓。」祝映臺率先走上去,「杜海鷹提著燈油桶,一面為燈臺加油,點燃燈臺,一面往上爬。」

塔身中依舊無比昏暗,微弱的光線只有到了平臺轉角的地方才會因為塔窗而稍微明亮一些。梁杉柏到了第四層從窗口探出頭去看了看:「很高。」

「嗯,如果從這裏摔下去絕對不可能生還。」

「也就只有小海燕會相信那個杜海鷹的胡扯了。」梁杉柏嘆口氣,縮回身來。

「再上面一層就是燈籠室了,杜海鷹就是在那裏失蹤的。」祝映臺說,走到頂上才發現梁杉柏沒有跟上來。

「阿柏?」

「就來。」梁杉柏在下面應了一聲,很快小跑步上來。

「這裏就是燈籠室。」祝映臺指著正中凹陷的燈座,「杜海燕的夢就作到杜海鷹加完燈油,調整好透鏡為止,對了,他最後還往燈油裏加入了一塊東西。」

「東西?」

「據說是像奶油一樣的長方塊,軟、易融化。杜海燕說每一代點燈人到了任滿之時,都要往其中加入這種東西,想必有什麽特殊意義。」祝映臺說著,走到燈座前。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塑料小瓶子和一把免洗餐勺,隨後挽起袖子。

「你要做甚麽?」

「取點樣本回去。」他說著,就要彎下腰去勞作,卻被梁杉柏拍了拍肩膀,「幹嘛?」

「這種粗活我來就好。」梁杉柏說著,麻利地自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又變戲法一樣地從裏面取出一卷膠帶、一把小刀、一個玻璃瓶、一個鍵盤刷一樣的小刷子和一支吸管。

祝映臺楞了楞:「你哪來這麽多東西?」

「既然做偵探,自然行頭要齊全啊。」梁杉柏笑起來,「吸管吸取剩餘燈油放入坡璃瓶中,刀和刷子用來挖取和掃入大顆粒,細小的顆粒用黏取的方式會更快。看,都弄好了。」

祝映臺看了他一眼。

「怎麽樣,是不是覺得你男朋友很厲害?」

「哼。」

「『哼』是什麽意思?」梁杉柏放好東西,摸了摸祝映臺的臉,「怎麽不高興啦?」

「覺得有點傷自尊。」祝映臺老實回答,四年前什麽都不懂,事事都要靠他,連房門都不給出的呆子現在居然變得這麽厲害,真是叫人心情覆雜。

梁杉柏樂壞了,摟住祝映臺的肩膀,在他臉上大大親了一口:「好啦,我變厲害還不是為了你,而且我只是在這方面有點小聰明,跟你比還差得遠呢。」

祝映臺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氣他的馬屁,清了清嗓子道:「杜海燕的夢就到此為止了,後來杜海鷹的事情就需要靠你來推測。」

「哦?」梁杉柏看了看左右,他蹲下身一寸一寸地查看著燈籠室的地面,連角落也不放過,「沒有私人物品和奇怪的痕跡遺留。」他立起身來,馬上看到一側的小門,健步走過去拉開門。

「露天平臺,檢修用的梯子。」他貓腰走出去,先探頭看了下面一眼,隨後蹲下身來,以與視線平齊的高度從左至右地查看面前的磚砌欄桿,看到中段,他停住了目光,湊到欄桿橫柵欄下方去看,甚至不知從哪裏掏出了放大鏡和袖珍相機。

「血手印,反手,右手三指,食指的比較清楚,正面大拇指的已經幾乎看不到了。」他說著,用相機拍下相片。

「大拇指的被我抹掉了。」

「你啊。」梁杉柏笑了笑,隨後直起身來,「杜海鷹應該就是在這裏被人襲擊的。」

「沒錯,我猜測他是被人從後面捅了刀子,然後兜底掀了下去。但是我還沒想到對方是怎麽進入塔中的,這是個密室,而且杜海鷹一直在走動,對方要想進入塔內,不僅要破解密室,而且必須掌握好時機,行動也要快。我唯一能夠想到的就是從龍之島過來。」祝映臺指向南方,「對面有棟龍之島的建築物,距離此處大概一百五十公尺左右,高度估計和下面一層的窗口差不多,如果從那裏發射繩索掛上下面的窗臺,相信速度快一點,應該能趕得及進來殺害杜海鷹。」

梁杉柏一面聽祝映臺說話,一面卻不知道在露臺的欄桿外面摸索什麽。

「怎麽把握時機呢?」

「燈。」祝映臺說,「窗口可以看到杜海鷹行動的詭計,一旦第四扇窗口有燈光透出,就代表著可以行動了,就算當晚有霧,這點亮光應該還看得到。但奇怪的是,我沒有在下方任何一層的窗臺上找到掛鉤的痕跡,我想不出還有別的什麽辦法能夠讓一個人不為人所察地進到這座塔裏。」

「為什麽一定要人進來呢?」梁杉柏瞇起眼睛問,微微翹起的唇角看起來有點狡猾。

「你指從對面開槍射擊杜海鷹?」祝映臺問,「第一,在國內槍枝不是那麽好弄到的;第二,安裝了消音管的槍枝就更難弄到,而沒有消音管的槍枝在這個島上半夜開槍,恐怕誰都能聽到;第三,就算開槍射中了杜海鷹,你怎麽能保證一槍斃命;第四,也是最決定性的一點,就算這位兇手有職業殺手的水平,將杜海鷹一槍斃命,你又怎麽保證杜海鷹會從塔頂栽落,而不是趴伏在欄桿上或是摔倒在露臺上?要知道,一旦失敗了,杜海鷹的屍體只要被發現,就很容易追查下去。」

「第一,國內槍枝的確不好弄,但是改造仿真槍枝熱愛WAR GAME的人也不少;第二,消音裝置是很難很難弄到,可是杜海鷹失蹤的那段時間是過年,相信總有人放鞭炮慶祝,掩蓋槍聲並不難;第三,就算杜海鷹沒有一槍斃命,只要他摔下塔,不死也得死;第四,這是個大問題,我承認你說得有道理。」

「所以?」

「所以對方用的不是槍。」梁杉柏笑瞇瞇地甩出答案。

「你是指?」

「你既然考慮過用抓鉤空渡到塔中,那麽有沒有考慮過直接用這類東西襲擊人?」

「你是說,對方直接對準杜海鷹射出類似帶繩索的小型抓鉤,抓鉤射入杜海鷹胸膛後固定,兇手再從另一面將他遠距離拽落燈塔?」祝映臺皺起眉頭,「不是說不通,但你有證據嗎?」

「你摸摸這裏。」梁杉柏指指橫柵欄外側面。

祝映臺半信半疑地走過去,伸手觸碰外面。石砌的磚塊有好幾個地方似乎被什麽東西擊中、撕裂,出現了大小不一的坑洞。

「我猜這些都是事先練習留下的痕跡。」

祝映臺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那豈不是說杜海鷹的死不僅是人為,並且對方計劃已久?」

「沒錯,我想關於杜海鷹的事,我們可以前進到尋找殺人動機這個階段了。」

「等等。」祝映臺說,「可是對方就算再怎麽練習,又如何能確定杜海鷹會走到這個露臺上來?如果杜海鷹一直在燈籠室裏的話,要擊中他恐怕就很困難,畢竟一百五十公尺的射程已經算極限,在燈籠室裏面又增加了射程距離,而且這樣一來,他的屍體也無法處理。」

「但是杜海鷹站在露臺上了不是嗎?」

「這……」

「什麽情況下一個人會在做完事後不回家,而想到上露臺?難道是為了觀賞風景?」

祝映臺忽然想到了什麽:「杜海燕說過,她作的最長一個夢裏,杜海鷹完成工作後本來是要打算走的,突然他就停下了腳步,然後他好像微微側了一下頭。」祝映臺思索著。

「聲音!」兩人同時喊出聲來。

「沒錯,只有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才會使人側了頭去聽,進而去尋找聲音的來源。」

「杜海鷹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上了露臺,但那會是什麽樣的聲音?」

「會不會還是那種『啪嗒啪嗒』的聲音?」

「對啊,這樣一來,這種聲音最早出現就有了意義了,它就是為了引起杜海鷹註意的!那並不是一個偶然!」

「但是那聲音到底是怎麽弄出來的?」

「會不會是錄音機?」

「那錄音機又要放在哪裏呢?必須要弄進這座塔才行吧。」

梁杉柏與祝映臺嘆口氣,他在本子上剛剛寫的疑點那裏畫了個大大的圈,補寫上:

1、結論——謀殺,蓄謀已久。

2、重要疑點——聲音。

3、調查方向:殺人動機。(為什麽要制造杜海鷹失蹤假象?)

龍之島調查

接下去,兩人直接從鳴金村北的岔路口西下至水泥路再往北穿過龍臨鎮前往龍之島。因為不願引起警方註意,梁、祝二人才繞遠路,先去查看了古燈塔,現在時間已經接近上午九點半,也就是距離警察前往龍臨山莊調查的時間過了將近兩小時,現場的人流已經基本散去。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雖然膽小又怯懦,卻總是存在著嚴重的好奇心理,所以盡管王林甫的死狀被描繪得驚悚離奇,梁、祝二人一路走過去還是能看到稀稀落落的有人在往回走。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豐富的表情,邊走還邊討論著自己圍觀的感受。「一定是龍怒」和「這地方沒法待下去了」是出現頻率最高的發言,除此之外也有一些人對案情進行了推測。

「那個死者半夜三更地跑進龍之島做什麽?」

「他是怎麽爬到這麽高的雕塑上面去的,會不會是自殺啊?」

「如果是自殺的話,地上怎麽會有這麽多的血跡,聽說那個血跡是從近代神話區一直滴過來的耶!」

「這麽說是謀殺?這下投資方可倒黴了,這十幾億算是打了水漂了。」

梁杉柏與祝映臺對望了一眼,彼此都皺了皺眉頭。

也有對警方能力的質詢,並且有人消息靈通地聯想到了昨天下午章東衛的死。

「就憑那幾個鄉下警察能查到個屁,我看他們也就只會聊天打屁嚇唬小孩而已。」

「聽說昨天下午也死了一個,就在那個村子旁邊的樹林裏,死者是個大學生。」

「這兩人會不會認識?」

「這……該不會又要連續死人了吧?」

「真是離奇啊!」這是最後的總結,隨後是共同的嘆息。

梁杉柏與祝映臺從路旁的樹林陰影裏逆流而上,很快到了龍之島的門口。人已經徹底散了,他們在外面站了一陣也沒看到有其它人再從裏面出來,警車也不見蹤影,看來這座小島上的警力似乎就是那幾個警察而已。

判斷場子清得差不多了,梁杉柏才問祝映臺:「我們是先一起看一下王林甫的死亡現場,還是你先挨個看一下以前龍之島發生的那些命案地點?」

祝映臺對梁杉柏伸出手:「先難後易,你先把過去龍之島命案的基本訊息給我。」

梁杉柏楞了一下:「怎麽,你認為王林甫的案子很好解決?」

「我只是想給你點時間消化李警官手冊上的東西。」

梁杉柏無奈地笑了笑,他剛剛在旅館裏故意與李警官撞了一下,因為昨天見面的時候,他還頂著鄭浩瀚的臉孔,所以李警官對他毫無防備,於是對方記載王林甫案件調查數據的筆記本就這樣落到了梁杉柏手裏。

「我還以為我做得很隱蔽。」他像是有些不甘願但卻笑著說道。

「你能發現我在杜家做的手腳,為什麽我就不能發現你的那些小把戲?」

好吧,梁杉柏在心裏哀嘆,他的戀人雖然在床上落了下風,但你千萬不能忘記這個人在平時是個多麽心高氣傲又毒舌犀利的人,否則在A大的兩年裏,怎麽會有那麽多男男女女垂涎著他卻絲毫不敢接近?

「還不拿來?」

梁杉柏趕緊眉開眼笑,恭恭敬敬地拿出自己整理的訊息遞過去,這是一疊表格加圖解與現場照片,按照龍之島死亡事件的發生順序羅列了包括死者的個人訊息、死亡地點、死亡方式等的描述,並附有標註死亡點的龍之島地圖。(圖1、圖2)

圖1:龍之島死亡事件整理表 整理人:梁杉柏

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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