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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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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琪的死訊,傳到顯後那頭時,顯後正守在嘯王床前,看侍女給他餵藥。

嘯王睜著眼睛,茫然地盯著床帳,唯有張嘴咽下餵到嘴邊的藥汁時,眼珠方才輪轉一下。

聽到死訊,顯後托著臉頰的右手,微微一顫,隨即闔眼。

半晌過後,她方才睜眼,輕聲問道:“是誰?”

來人附耳:“她。”

她……

顯後揮退殿中隨侍,慢慢走到嘯王床沿,垂眸看向他。

曾經叱嗟大雍的一方霸主,此時亦不過躺在床上,渾渾噩噩。

嘯王空洞的視線,慢慢移到她面上,朝著她謔謔笑了兩聲。

顯後一驚,旋即松了口氣。

“他死了……你卻活著……”

冰冷的指尖,慢慢滑過嘯王的臉頰,停留在他脖頸。

顯後瞇了瞇眼。

是夜,她睡得極不安穩。

夢裏一直在下雨。

玉琪背身而立,水珠順著他的發梢衣角,溪流般匯入地底。

她的心,依舊如每一次見到他時,那般疼痛。

“即便是在夢裏,你依然不肯回頭看我……”

顯後知曉此時正在做夢,她沒想過,玉琪竟然會來她夢中,與她道別。

六歲的她,不堪後母的毒打,逃出家門,遇到朱琰。

她被朱琰所描繪的美好吸引,和他輾轉流浪。

後來,他們遇到玉琪。

不同於朱琰的陰柔詭譎,玉琪笑得格外透徹。

只一眼,她便喜歡上他。

朱琰看出她的心思,答應為她留住玉琪。

相處得越久,她越歡喜。

直至那日,玉琪買下一支發簪,揣進懷裏。

她嫉恨躲在他身後的王芬。

即便和王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嫉恨非但沒有減少,反而隨時間增長,愈發強烈。

朱琰送她的一場大富貴,如期而至。

臨走前,她想到王芬。

她使手段,讓玉琪拿走清白,隨後提出允諾。

玉琪起先憤怒,然後松動,最後默認。

不管他愛也好,恨亦罷,他的第一個女人是她,王芬的第一個男人不是他。

在他們之間,種下不可磨滅的間隙,這一世,他們都不得安穩。

“你放心,我很快便送她下來陪你。”

話音剛落,她眼尖地察覺到玉琪的轉動。

她心頭一喜。

轉過來的,卻是她恨了大半輩子的王芬,她陰森森地笑著。

顯後尖叫一聲,喘著粗氣從床上坐起。

殿外一陣慌亂,隨侍在門外低聲問安。

她深吸一口氣,斥退她們,重新躺回去。

寢宮內,只遠遠地燃了兩盞燈。

她向來容易驚醒,對光線敏感,但凡嘯王不留宿,都只留遠處的兩盞。

床帳很高,黑洞洞的看不清。

她睜著眼睛,無意識地盯著帳頂,任思緒流轉。

可是,愈看卻愈覺得不對勁。

顯後從枕邊的檀木盒中,摸出夜明珠。

柔和的熒光,登時將床帳裏頭照得一清二楚。

面色慘白的男子,四肢被綁縛在床頂,長長的黑發,從他耳邊垂落,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與她對視。

她拼命捂住嘴,將尖叫吞回肚子裏。

兩行清淚,從眼眶中洶湧而出。

是他!是那個賤種殺了他!

良久,守在寢宮外的隨侍,聽見裏面的女主人,比夜風更冰冷的聲音,“召,公子幕明日入宮侍疾。”

待陳幕到達嘯王寢宮時,嘯王斜倚在床頭。

顯後端著一碗湯藥,正在給他餵藥。

“王上,公子幕來了——”

顯後將藥碗遞給一旁的隨侍,接過錦帕,仔細擦去嘯王嘴角的藥漬,“你們父子有話要講,臣妾先行告退。”

嘯王拉住她的手,“你留下。”

陳幕向嘯王顯後行過禮後,垂頭立在不遠處靜候。

“幕兒,”嘯王聲音顫顫,“我時日無多,有幾句話要跟你交代清楚,免得日後你和宸兒兄弟鬩墻,給別國可趁之機。”

“兒臣不孝,未能替父王解……”

嘯王擡手打斷他,“你與鳶士國巫倫公主的婚事……”

“父王!”

陳幕往前一步,跪在地上,疾聲道:“恕兒臣不孝,兒臣對巫倫公主無意,兒臣心頭另有他人。”

嘯王闔眼,沈默不語。

反倒是顯後來了興致,“不知公子幕心儀哪家小姐。”

“是名伶人。”

“伶人?”顯後微笑出聲,“你出身高貴,可想過,若娶賤籍出身的女子,天下人會如何非議——”

她親昵地碰了碰嘯王的手,“若你實在不喜鳶士國的巫倫公主,大可將那伶人養在外頭,何必為了一個賤人,忤逆你父王。”

“混賬東西!”嘯王兀地冒出一句。

顯後驚叫一聲,讓隨侍去傳醫官。

她蹙著眉,替嘯王順氣,“王上,公子幕亦是一時糊塗,王上萬萬不可再輕易動怒——”

“公子幕,你還不跟王上認錯。”

“兒臣此生,只願娶她一人為妻。”

陳幕跪在地上回話,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你可知曉,”顯後冷言道:“你此時的話,是給她的催命符。”

“父王,兒臣的心上人倘若因此喪命,兒臣亦絕不獨活。”

“孽子!孽子!來人!”嘯王突然掙脫顯後,作勢要從床榻上下來。

“王上。”顯後急忙扶住他。

嘯王雙腳剛觸及到地面,整個人忽然癱軟重新倒回床上。

陳幕擡頭,眼眸深處閃過一道寒光,口氣卻是再冷硬不過,“兒臣不孝,還請父王下旨。”

顯後將嘯王重新安頓好,回身望向他,“你父王年事已高,經不起這般刺激。我並非你母後,對你的婚事無權置喙——”

她頓了頓,“若你果真堅持違背你父王的意願,迎娶賤籍女子。明日朝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你大可當眾宣布——”

“亦可還我一個清白,免得被天下人妄議,是我容不下你。”

陳幕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再無聲息的嘯王,淡漠地行禮,隨即告退。

月上三更,王宮一處小門,閃出一個黑影。

他沒走兩步,便被早就潛伏在周圍的人一擁而上,割了脖子,搜出密信。

密信很快送到陳幕手上。

隔日早朝。

眾人一如往常,各司其職,正吵得不可開交。

顯後和公子幕,一同出現在高臺。

“顯後如何出現在朝堂,這是要牝雞晨鳴?!”

“公子幕亦在,說不定有甚事要宣布。”

“……”

“本宮今日前來,只因公子幕有一事要向諸位宣布——”

“公子幕一意孤行,本宮名不正言不順,實在無力阻擋,煩勞諸位一起見證。”

眾人一片嘩然。

聽話頭,不像是甚好事。

挺幕派的於大人,舉首戴目,恨不得從殿尾沖到公子幕身邊,想要弄清楚到底出了甚事。

陳幕看著堂下眾人,面色各異。

他冷聲道:“我已向父王請旨,擇近日完婚。”

“完婚?”

“哪家小姐……”

“為何如此趕……”

“可是顯後……”

“……”

“此女子乃我心悅之人,”陳幕的聲音,清冽冽響徹朝堂,“我與她的婚事,出自本心,絕無他人授意,更無人相逼。”

“到底是誰家女子……”

“於老頭,怎會連你都不知……”

於大人一頭霧水,被同僚圍在當中,你推我攘,幾乎快要站不穩身子。

幾番下來,他亦火起,大喊道:“別再推老朽,老朽去問!”

還沒等於大人探得消息,公子幕即將成婚的皇榜,已張貼出來。

即便是皇榜中提及名字的某人,亦是在街頭閑逛,看到不遠處人頭濟濟,像是有甚大事,湊過去看熱鬧,方才知曉。

林陌擠過去時,正好聽到有人在誦讀,“……公子幕……林氏莫娘……成婚……社廟……為嘯王祈福……”

她一楞,轉向身旁扮作隨侍的晦,“方才那人說甚?成婚?”

晦咧嘴一笑,“恭喜姑娘。”

“不是,”林陌覺得暈乎乎的,怎麽招呼都沒打一個,她就要成婚?

這進展太快,哪有她這個當事人還不曉得,八字這一丿就畫好的。

她還沒點頭同意好吧。

“這林氏莫娘是誰?”

“從未聽過哪家有這個姑娘……”

“說不定是民間女子……”

“公子幕貪圖美色,被人迷暈了頭……”

“林氏莫娘,林莫娘……我倒是曾聽見一個伶人,叫這個名字……”

“伶人?你瘋了,公子幕如何會娶這般下作的女人……”

“那可未必,戍南顯明城頭都傳遍,裴府的裴大人你可曉得,他娘親六十大壽,便請的是一個新班子,那班子臺柱就叫林莫娘……依我看,在那之前,這林莫娘跟公子幕便已有首尾……”

林陌眉頭一皺。

此時說話這人,明顯有備而來。

她朝晦使了個眼色,大聲道:“要我說,公子幕娶親這般著急,裏頭定有顯後的手筆——”

“先前,我聽人說,嘯王身體抱恙,顯後硬要逼迫公子幕娶鳶士國的巫倫公主,讓公子幕入贅鳶士,替嘯王沖喜。古往今來,可有人聽過這般沖喜——”

“大家可曉得,巫倫公主是鳶士國頭一號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別看她只是個小女子,但凡不小心得罪她,便再也活不到第二日……”

“對,我就是辰溪來的,親眼見到巫倫公主活活鞭撻死一個小孩……”

“……”

人群頓時吵做一團。

林陌見輿論已經扭轉,眾人的矛頭,都指向陳幕的婚事乃顯後逼迫之後,方才略微松了口氣。

她奮力從人群中擠出來,對晦低聲道:“方才說話的那些人,一個不漏,通通捉起來,留待審問——”

“送信給你主子,我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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