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關燈
林陌回屋,沒瞧見陳幕,屋內倒是坐了三個意料之外的客人。

“娘子,二妞,”林陌驚喜道:“你們怎麽來了?”

二妞一見到她,聲也不吭,跟頭小牛犢似的,沖上來把她緊緊抱住,隨即哇哇大哭。

“傻姑娘,”林陌被她哭得有些難受,輕拍著她後背,小聲道:“重逢應該高興才對。”

王娘子坐在一旁的凳上,抱著囡囡,亦拿著一方帕子在抹眼淚。

林陌聲音有些哽咽,“娘子也是,這麽大人,還在囡囡面前,動不動就掉眼淚。”

王娘子狠狠擤了把鼻涕,滿眼淚花地笑罵:“誰像你這丫頭這般狠心,一去連個消息都沒。若不是前日,裴大人前來,我還以為……呸呸呸,菩薩保佑,方才信女只是隨口說說,當不得真。”

“娘子沒聽過‘禍害遺萬年’麽,”林陌拉著二妞,走到王娘子身旁,逗起囡囡,“我還沒給我家囡囡賺下嫁妝,怎地會……”

“你給我閉嘴。”王娘子恨恨地捏了她腮幫子一把,“你這張嘴,一天到晚就不曉得說些吉祥話。”

“是是,”林陌淘氣地朝她眨眨眼,舌燦蓮花地將王娘子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等兩人情緒穩定之後,林陌細問她們的近況。

她原本正要派人將她們藏起來,大戰在即,免得被朱琰或者其他人捉住,害了性命。

沒想到陳幕比她先行一步。

“老娘果然沒看走眼,”一番言語後,王娘子不懷好意地捅了捅她腰眼,“沒想到你這丫頭,竟然把大雍國第一美男弄到手——”

“你可曉得,下午我進城時,聽外面說得有鼻子有眼,還以為是渾話。沒想到,馬車直接把我和二妞拉進公子幕的府邸——”

“我的乖乖,這可是天大的造化。”

“我允諾娘子的,當然算數,”林陌抿嘴笑道:“以後有姨姨給撐腰,我們囡囡就不愁沒嫁妝,被人欺負。”

王娘子嘴唇抖了抖,隨即緘默。

林陌瞧了她一眼,隨即嘟起囡囡胖乎乎的小下巴,“囡囡,你娘親不會以為姨姨是那種翻臉不認人的。”

囡囡快滿四歲,整日跟人精混在一起,依舊被養的天真可愛。此時露著一口軟糯小牙,肉呼呼的小手,拽著林陌衣角,嫰聲稚氣道:“姨姨才不是,姨姨最疼囡囡。”

林陌刮了一下她微翹的小鼻頭,問王娘子,“班子被安排在何處?”

“裴大人把大夥領到城外一處大宅,我來時吩咐過,好好守著宅子,不可隨意走動。”說到這兒,王娘子有些緊張,“可是有甚大事要發生。”

“未雨綢繆。”林陌想了想,囑咐道:“這些日子不要有甚大動作,等風頭過後,再作打算。”

“顯明那頭的戲園,已關張。”王娘子松了一口氣,隨即又有些愁眉苦臉,“各府的訂銀,我都通通上門道歉退了,眼下沒甚進賬。”

“趁這個機會,娘子多買幾個伶俐丫頭,等我這頭事了,我還打算在餘都開個更大的園子——”林陌打斷她,“娘子不必憂心,我還惦記著修我那三層的大戲臺。”

王娘子一楞,“你都要嫁入帝王家,為甚還做這下賤行當。”

林陌微微一笑,“娘子不記得,我還要替娘子把萬喜拿回來。”

王娘子囁嚅許久,終於開口:“比起萬喜,我更希望你過得好。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像我們這種人,本就命賤,在江湖廝混,走到哪兒死在哪兒。能得你話,許囡囡一個前程,已是大善——”

“如今你已通天,何苦再跟我們混作一團,惹來閑話。”

“沒有娘子當初慈悲,便沒有莫娘。”林陌正色道:“娘子的恩情,莫娘半刻都不曾忘——”

她兩眼彎彎,“更何況,我說過的話,當祖師爺許過的誓,一口吐沫一個釘。不然,若是祖師爺……”

“呸呸呸,”王娘子忙不疊地打斷她,“祖師爺保佑,菩薩保佑,莫娘大富大貴,無憂到老。”

一番話下來,王娘子再次眼淚漣漣。

來時路上,她也曾有過擔心。

她不是不通曉人情世道。

很多人生於微末之時,一旦發跡,恨不得把世間一切知曉他過去的人事,通通抹殺掉。

如何還會像林莫娘這般,非但不打壓,反倒一直惦記著和她的那點情,將她許過的諾,說過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銘刻在心,從未忘記。

她真不曉得上輩子,是哪位祖宗燒了高香,才讓她得以遇見這個貴人。

安撫好王娘子和二妞,天色已晚。

林陌讓丫鬟送來熱水,松了發髻,泡在桶裏舒舒服服地閉目養起神來。

林莫娘即將與公子幕成婚的消息,在各方有心人士的推波助瀾下,很快傳遍大雍上下。

傳到朱琰耳邊時,他正在府中宴客。

酒池肉林,紛華靡麗之中,朱琰抱著僅著薄紗掩體的美人,陰惻惻笑了兩聲,引來對面賓客的好奇。

“朱爺可有甚大喜事?”

朱琰懶懶地癱軟在美人懷裏,瞧著和他一般,以美人做椅,正沖他咧嘴大笑的肥豬,慢悠悠道:“方才廚房傳話,說新得一道方子,正好請昱王爺品鑒。”

昱王爺拍拍肚子,“本王爺不說吃盡天下美味,倒也差不離,不曉得朱爺拿甚新鮮玩意兒,招待本王爺。”

“戍西南鹽商中,近來流傳一道小菜,取禾花雀舌大火爆炒,鮮嫩無比——”

“不知昱王爺,可曾吃過。”

昱王爺哈哈一笑,“呈上來給本王爺嘗嘗。”

酒醉耳酣,賓客盡興,昱王爺被香軟美人們,簇擁著上了馬車。

車夫輕抖韁繩,車前的四匹良駿,齊齊邁開步伐,腳步輕快地往王爺府的方向跑去。

馬蹄鐵叩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清脆聲響。

蹄聲漸遠。

朱府四周潛伏的幾道黑影,隨之而去。

還未待黑影走遠,朱府裏頭又閃出兩道人影,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沐浴更衣之後,林陌守在房內等了許久。

她派人去門房問詢,說公子尚未回府,亦未傳訊。

滿腹的心思,一時找不到地方發洩,難免有些提不起神。

賜婚的皇榜雖已張貼,但此事來得突然,直到現在,她還沒緩過神。

她,真的可以嫁給陳幕,和他並肩而立?

中間不會生甚波折?

至於有沒有浪漫的求婚場景這些,林陌反倒不太在意。

她向來很識時務。

能先撈到手,自然先撈到,別為一些虛頭花腦的東西,錯失良機。

雖然,她心頭依舊有些小遺憾。

守著滿室的燈火,林陌等的有些疲倦。

她懨懨地起身,將燈火吹滅,上床睡覺。

夢裏,她睡得很不安穩。

一會兒是陳幕穿黑色西裝,騎高頭大馬,敲鑼打鼓地來娶她,一會兒是揭開頭紗,新郎掉了個個,變成朱琰。

林陌大叫一聲,從床板上坐起,忽然聽到窗戶那頭有動靜。

她拉著被子,側耳傾聽。

寂靜的黑暗中,有人拿小石頭,一粒間隔一粒,執著地往她窗戶上扔。

林陌披了衣衫,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

時下已是深秋。

月牙彎成一鉤,淺淺地掛在天上,時不時被流雲掩蓋,落寞又淒淒。

風吹著院子裏的枝葉,發出窸窣碎響,像是有人隱在暗處低語。

隱隱約約,似有一兩顆瑩綠色的光點,在游動。

林陌納悶:這不春不夏,哪兒來的流螢,若要是說鬼火,這兒又不是亂葬崗。

還沒等她繼續瞎琢磨,瑩綠色的光點愈來愈多,翩翩起舞,微光猶如流星,在黑暗中畫出一條又一條光帶。

仿若是本該在天上閃爍的銀河,被哪位仙人請下來,一點點,一滴滴,在她眼前,匯成浩浩蕩蕩璀璨迤邐的銀河。

銀河的這頭,是佇窗而立的她。

銀河的那頭……

忽然亮起一盞暖色燈籠,燈火盈盈,照亮長身而立,挺拔清雋的男子。

此時他嘴角噙著一抹淺笑,眼眸藏了漫天星子,遠遠地,朝她看來。

此情此景,倒有幾分七夕鵲橋,牛郎織女相聚的調調。

不過她可不是織女。

林陌身形一動,就要從窗欞爬出。

“站著別動。”

磁性的低沈嗓音,穿透夜風,完整地傳遞他的寵溺。

點點螢火,在他身旁縈繞,夜風獵獵,將他衣袖吹得鼓脹。

他拎著燈籠,緩步朝她走來,合著她狂亂的心跳,將玉樹臨風詮釋得活色生香。

林陌定了定心神,沖他嫣然一笑,靠在窗旁,“大晚上不待在房裏好好睡覺,打著燈籠,在我窗下作甚。”

“我來給娘子賠罪。”

聲音沈沈如屋檐落雨,一個字一個字,滴打在她心頭,她強忍住悸動,懶懶道:“誰是你娘子——”

“我可不記得甚時答應過你。”

說話間,陳幕已走到她面前。

他看著她的眼睛,輕輕道:“你可願與我,良緣永結,綿綿瓜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