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促狹的報覆

關燈
“富貴極人”,這話可不是胡亂說的,大嫂不似在開玩笑。他心裏暗驚,大哥到底是哪路神仙。

嫂子責備地狠狠看他一眼,似在埋怨他言語過重,捅了馬蜂窩。

燈影下,大哥徐徐轉身,背對燈光,面目不甚分明,卻能看清那含憤的目光,漸漸收攏,閉做一線陌生地看他,不肯讓步。

聽大哥要趕他出門,楚耀南立時軟了下來,沒料到大哥還有這手殺手鐧,揮舞出來一招制敵。

離開沈家他自然不在乎,只是被大哥沈張死驢臉深夜掃地出門,他楚耀南不甘心。即便是走,也該是他楚大少一番劈頭蓋臉的痛罵後,瀟灑離去,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被他卓銘韜趕出家門,傳出去他楚耀南如何立足江湖?

他低頭看地,嘀咕一聲:“大夜裏的,下著大雪,趕我去哪裏?”

大嫂被他氣得笑了,掩口為他求情說:“孩子他爹,小弟他沒有說不服呀,你這麽轟他出門,大夜裏,看被人笑話去。”

大哥深吸口氣道:“我卓銘韜一無是處,只剩一身壞脾氣。小泥潭子難宿蛟龍,請便吧。”

說罷轉身進屋。

楚耀南正要開口辯駁,卻被嫂子周旋著推了氣哼哼的他去廚房幫忙燒炕。嫂子在竈臺旁劈柴添火邊勸楚耀南說:“你怎麽敢這麽說你大哥,莫不是皮子癢癢了?若是你二哥這麽鬧,腿都要被打斷了,你哥縱容你呢。你哥這脾氣,嫂子我都忍了很多年了。你莫怪他,這些年他一直落落寡歡的。”

記起嫂子情急間吐露出口的那句話,楚耀南借機問:“嫂子,我大哥過去是當官兒還是經商呀?你剛才說,大哥昔日可也曾是身份顯貴的。”

大嫂愕然,望著他陪個笑,卻說不出口,見楚耀南有些失望的樣子,忙起身看看屋外,白茫茫的雪地裏再沒了人聲,只卓銘韜臥房的燈依舊亮著,老夫人房裏的燈也熄滅了。大嫂這才悄聲透露:“你也不想想,你爹生前是什麽人物,即便去世的早,何至於家中落魄至此呢?”

楚耀南一想,嫂子的話有理,父親生前是定南大都督,曾經力挽狂瀾,也算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

“大都督過世時,你大哥十幾歲,早年被送出國外留學讀書。有大都督舊交幫助扶持,你大哥回國就去了廣州政府那邊……二十多歲,坐到那種高位,很是不易,不說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多少史冊上圈圈點點的大事也出自他手下呢。上面待他不薄,又多看在過世的都督面子上。”

楚耀南聽得聚精會神,生怕漏聽一個字,這消息令他驚得瞠目結舌,自第一面起,他只覺得大哥是位文人,中國特色徹頭徹尾的迂腐文人,那舉止,談吐,惟妙惟肖的刻畫著舊中國文人的色彩。他如何就不曾想到,這家人過去也是官宦人家,或是那種淡泊極盡落魄,反讓他忽視了些細小地方。大哥案頭上那些書籍,夜夜挑燈讀書,慨嘆時的背影。

“那為什麽不做官了?”他問,好奇心令他窮追不舍。

“民國十六年,廣州那邊內部的爭鬥,我在老家,你大哥回家就跪在母親膝下說些什麽,誰也不讓聽。後來聽說,是什麽清黨。何司令他們清除異己,在廣州殺了不少人。你大哥說,這是種罪惡,其中有些人是他並肩作戰的好朋友,國之精英,眼睜睜一夜間消失。原本何司令待他不薄的,親如手足般,此事一出,就分道揚鑣了。何司令還親自從廣州趕來登門來勸說,談不攏,他們就在山上小亭子裏,從白天到黑夜,月色下,你大哥那脾氣,割袍絕義,我當是戲文裏才有的。何先生是個急性子的,也強忍了他,走到時候還給老太太請安辭行,留下的錢被你哥扔出去,說那錢上沾了朋友的血,他不做屠夫!這之後連夜舉家北上,隱姓埋名,改姓卓,到了奉天,一紮根就是五年。”

“奉天不是祖宅嗎?”楚耀南問。

“公公在東北置辦過幾處的房產,知道的人並不多。就選了一處隱居,其餘的賣掉租掉的都有,不料你尋了去。”大嫂說著,爐膛裏柴禾崩出火星,嗶啵做響,映襯得嫂子一張白凈的臉紅潤美麗,她似在回味曾經美好的時光。楚耀南想,或許,大嫂也曾風光過,這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大哥成親的淳樸婦人。

但他更在推算大哥同何總理決裂的時間,一九二七,那段國共合作破裂的故事他從書刊中有些聽聞。

大嫂嘆氣道,“我是個知足的,過去我獨守空房,如今他在身邊,也該惜福。雖然清貧些,可是一家人在一起天倫之樂,多麽好。”

楚耀南這才恍然大悟,細想從惠子和報刊上聽到看到的,及至先時在奉天時沈家給他的種種假象,看來如今才是謎底揭曉。

見他楞在那裏半信半疑的樣子,嫂子說:“其間也曾有人費盡周折來尋他,請他出山,他不肯。就是九。一八的當日,我們一家還被人接走,再被送回時,家就沒了,他不肯說,我們猜出幾分,似乎又有人托人請他出山,他不肯。不想歪打正著,倒是救了我們一家人性命。只是一夜間傾家蕩產了。本來在銀行有些積蓄,奉天還有幾處宅子,都因你大哥執意要連夜離開東北,就這麽沒了。”

楚耀南反生出些佩服來,若是大哥一世清貧空喊君子固窮,他會看不起他。若他曾經身居高位,輕易地為信仰和道義拋出所有來固守清貧,視名利如浮雲糞土,守這份過捉襟見肘的日子也不肯出世,可是令他佩服了。男兒的魅力,就在於堅忍執著,百折不撓的勇氣。

“他得驅馳我得閑,也挺好的。”嫂子說,一句唐伯虎的詩,吐露出心裏那份淡定,楚耀南露出些笑容,嫂子心疼地問:“手還疼嗎?走,嫂子拿盆給你們叔侄接幾塊冰,鎮鎮腫痛。”

楚耀南搖搖頭,大哥的聲音卻響在院外:“春寶兒睡著了。你們也去睡吧。省些煤火,小弟還是到我房裏來睡。”

楚耀南不假思索接一句:“那你可不許再打我。”

如個孩子一般,嫂子戳他額頭,他笑了扭頭起身。

大哥的房裏,他臉上還帶了淚痕,大哥在水盆裏擰把毛巾為他擦臉,打落他的手說:“這麽大的人,還哭!”

仔細地擦盡他面頰上的淚痕,又要為他冰手,他拼命搖頭說:“我困了。”

大哥也不勉強,為他解衣扣,他想伸手,那手掌腫得烏紫脹痛,手指頭腫得如根根飽滿的肉腸,十分難看,無法自理。

一顆顆扣子解開,脫下棉袍,大哥遲疑一下去松他的褲帶,楚耀南反有些緊張,伸手去捂住,卻觸痛手心那針紮般的疼痛,眉頭一皺,眼淚竟然又不爭氣地流下來。

“逞能?看你長不長記性!大哥就這副窮酸脾氣,夠你受的。”看著大哥邊是奚落邊是有條不紊認真的樣子,他忍不住說:“哥,下次別打手心了,我明日還要去洋人家教書,手掌腫得和熊掌似的,嚇死人。哥也別打臉,腫成豬頭也是見不得人的,要打就打屁股打腿吧,反正肉厚,穿上衣服看不到的地方,外面光鮮就是了。”

矯情的話語,大哥噗哧笑出聲,又立時斂笑沈了個臉訓斥:“大哥也不屑得再打你,如若再犯,轟出去就是。”

他貼在大哥身邊睡,被子都是大哥為他掖好,大哥背對他說:“睡吧,大哥感了些風寒,怕傳了你,你側過頭去。”

楚耀南反是貼緊他,伸手去環他的腰,手掌疼痛,心有不甘,忽然說:“哎喲喲,哥哥,我肚子疼,內急,怕是房裏太冷,要解大手。”

一個猛子躍起身,光個身子就向炕下跳。

“穿上衣服!”大哥信以為真,匆忙為他提褲子,也不顧穿棉袍,裹個被子就奔去屋外墻角的茅廁。夜風卷了積雪撲面,寒氣透骨,只是涼涼得令人深吸一口無限快意。大哥為他解了褲子掖好,他就蹲在那茅廁,臭氣比白日的好些,怕被冰雪凍了回去,只那兩側的石頭結了層薄冰,腳下微滑。他不敢動,只捏個鼻子說:“哥,這裏太滑,若我掉進坑裏,你可要撈我出來。”

大哥在墻外哼了一聲,也不多說話,腳步聲來回,似在動著身子取暖。

楚耀南心裏那份促狹得逞,其實自幼他頑皮,只是在秦公館卻異常的乖巧。他自幼知道自己不姓秦,所有的地位和榮華富貴,都是拜養父所賜,若是爹爹一個氣惱,或許就扔掉他,讓他淪為小乞丐了。所有的矯情任性他只敢對娘去使,在爹爹面前,他乖巧懂事如綿羊,收起豹子爪子,隱忍了許多年。如今,忽然能領略出做人家弟弟的特權,捉弄這酸腐的書生大哥還真是有趣。就是呆頭呆腦的大哥,還曾在民國政府身居高位?什麽位置呢?

他蹲一陣,托個腮,忽然大聲喊:“大哥,我屙不出,天太冷了。”

大哥無奈地為他提上褲子,推他回房,打水為他凈手。那手心遇了溫水反鉆心的痛,原本對大哥僅有的點點愧疚也消失了。躺回炕上,冰涼僵硬,他向大哥身邊貼貼,卻總也睡不下,手心疼得難受,放在哪裏也不是地方。

他又說:“哥,我還是想去茅廁!”

翻身起來時,大哥儼然是初夢驚醒。

他說:“我自己去好了。”

大哥卻無語地為他拾掇好,陪他去到茅廁。

如此往返三次,大哥精疲力竭,將個馬桶從外尋來放在屋裏說:“你侄兒的馬桶,若是忍不及,就在這裏將就,明早大哥為你去倒洗。”

他看看,滿意地笑笑睡下。這時,忽然間肚裏裏翻江倒海,怕是在外面一來二去的吃了寒氣,要瀉肚了。

大哥自然識破他的詭計不肯起身,恨恨說:“馬桶裏去解決。”

“哥,這回是真的!”他急了。

“你還有真話?憋到天亮,大哥乏了!”大哥翻個身向內,他急得不顧手痛,拉起被子胡亂裹了趿拉個棉窩兒子直奔茅廁。

蹲了一陣子,肚子難受卻屙不出,騰得肚子裏難受。外面寒風颼颼的,他抱緊被子無聲,聽到外面悉悉簌簌的聲音,心裏暗笑,大哥果然是心疼他,跟了來。

一道黑影從不遠處翻落,又一道。

他警覺起來,看似不是大哥,心裏一涼,難道是盜賊?

心裏這個惱,小賊也不看看他楚耀南是誰,就來偷竊。

順手拾起一小石頭塊兒,對那黑影飛石打去。

噗,一聲,低低的呻吟,分明打重,卻沒有尖叫聲。

黑影猛然轉身,學了幾聲夜梟的叫聲,三長兩短,急促。楚耀南一驚,藍幫在外接頭的暗號。

“誰?”他低聲問。

“南少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