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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劫數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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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耀南整顆心霎時冰封一般,沒想到老爺子的人如此快就追了來,緊張中帶了些惶恐。他探個頭去茅廁外,大哥的房裏亮起了燭光,他慌忙對那黑影裏的人說:“北平船上的?”

“費師爺親自來了。”那聲音應著,就要湊過來。

楚耀南慌神,那一邊大哥的身影已經出現燈光中的門前,這邊野貓似的身影就要湊來,慌得他顧不得許多,催促說:“別過來,多有不便,你們速速回去,我明天去白塔寺拜見師父。”

他聲音很低,墻根裏的人應聲閃去旁邊的柵欄門後,隨著一陣風卷積雪的簌簌聲離去。

“小弟,在和誰講話?”大哥問著走來。

猛然間,耀南看到柵欄門旁的腳印,急中生智拾起個樹枝胡亂地拍打旁邊柴禾垛上的積雪,撲簌簌落了一地蓋出了痕跡。

“哦,是隔壁茅廁裏的大哥也鬧肚子呢。”他順口說,大哥狐疑的目光望向那堵矮墻旁開啟的柵欄門,平日這柵欄門是關閉的,只在清晨,淘泔水的夥計才會給打開。

楚耀南的心提到嗓子口,生怕大哥邁出一步入內,就同院墻後躲避的二位幫裏的弟兄撞見。

“咳咳”咳嗽聲,隨即嗽痰的聲音,一口啐在地上。隔墻的腳步聲趿拉趿拉遠去,也不說話。楚耀南緊張地望著大哥,大哥只將那條狐狼皮褥子為他裹上,遞了馬糞便紙給他,伺候孩子般照顧他,扶他進屋去。

他不再鬧,覺得很愜意,這種被人寵愛的感覺只在幼時盡情享受過。待長大了,娘一如既往的寵愛他,擺弄他,只是爹的慈愛少嚴厲多,這份溫情就久違了。久違了也罷,人言嚴父出孝子,只是那份他渴望的溫情卻被秦溶兄弟得去,那麽奢侈,卻揮霍得不知珍惜,令他羨慕嫉妒。

他打幾個噴嚏,翻身鉆去被窩裏貼在大哥身上,緊緊地,摟住大哥的腰閉眼就睡。他想,誰也不能再拆開他和大哥,這裏才是他的家,他不想再回定江秦公館面對那不堪的一切,甚至不想再見那座曾經屬於他卻一夜間失去的宮殿。大哥回身為他蓋被子,冰涼粗糙的手指卻劃到他的肌膚,他一顫,大哥抱歉道:“劃痛你了?”

文人彈墨,手指甲都是蓄長的,楚耀南不語,想想忽然說:“哥,我明天去教書,中午就不回家吃飯了。”

大哥嗯一聲,就這麽睡了。楚耀南輾轉反側,幾次大哥為他蓋被子,他不說,大哥也不多問,只當他手痛難眠。

藍幫的人出現,怕他是插翅難逃的。可是,既然有了秦溶兄弟,父親還要強留他做什麽呢?搶了他在身邊做了二十年假兒子,還不知足嗎?他百感交集,這是他新尋回的家,盡管清貧,卻是自己的家,屬於他血脈的家。以往,他都不曾理解那種尋根人的執著,娘總在逗弄他問“寶寶呀,若哪日你親生爹娘尋來,你可願意同他們去?”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搖頭再搖頭。秦公館有什麽不好,宮殿一般的。娘總是嚇唬他,汽車行過鬧市時,便指著路旁的小乞丐說:“若不是爹娘收養你,你怕就同他們一樣。親生父母如何了,沒本事就只能讓孩子吃苦受凍。”

如今,他卻戀上這種貧寒,大哥能放棄榮華受得,他也能。他為了尋根,大哥為了什麽?胡思亂想著,明天見到費先生,一定稟明心跡,他退出江湖,永遠不會與父親為敵,過去的恩怨便過去了,畢竟父親養他二十年。

清晨,他才朦朦朧朧地睡下,卻被嫂子推醒:“小弟,你哥臨走時一再囑咐早些叫醒你。頭一天去人家上工,要守時,早些到。還有,不要耍少爺脾氣,畢竟人家是老板。還有,你哥哥那雙新皮鞋你穿去吧,也體面些。”

看著坐在炕沿上一臉慈祥的大嫂,楚耀南也不敢起身,赤了個面頰說:“嫂子,我就起來,嫂子先去忙,耀南穿衣服。”

洗漱罷,桌上擺好一碗小米粥,一碟鹹菜,一個白面餑餑。

“嫂子,這個不是母親的餑餑嗎?”他問,在尋找苞米面窩頭。

“你頭一天上工,你哥吩咐犒勞你。”她說,笑吟吟的。

楚耀南一陣感動,喊過小春寶兒,掰來餵他說:“春寶兒乖乖在家聽娘的話,小叔叔去掙錢,爭取早些讓春寶兒日日吃上白面餑餑,還要夾煎蛋吃的。”

春寶兒貪婪地品嘗著白面餑餑,目送匆匆喝過一碗粥的楚耀南離去。

青道堂的分舵裏,眾人紛紛來迎接楚大少。

老宋一副笑臉躬個身子“南少長,南少短”地喋喋不休,將他向裏讓。

不時偷眼看他怪異的裝飾。

楚耀南不由有些尷尬,他的頭,初到沈家是油亮入時的分頭,大哥硬生生拖他去理發攤子上,修理成兩旁禿了鬢角的學生頭,他郁悶了許久也不敢抱怨。看老宋那忍俊不禁的目光,心裏就想踢他一腳出氣。

他問:“費先生呢?”

“大飯店下榻,要晚些過來吧。”老宋答,一臉諂媚。楚耀南忽然想,若他同藍幫再無瓜葛,再不是爹爹的兒子,老宋還會如此客套嗎?奚落地一笑說:“老宋,你南少我還沒吃早飯呢。”

老宋應一聲,不一會兒,翠花樓的早點送來,各色糕點小吃擺了一滿桌。

他吃著炒肝,油條,等著費先生到來。看那小點心可愛,就吩咐老宋拿紙為他包起,想著春寶兒看到這些美味兒開心的笑臉,自己反先笑了。老宋有些尷尬,陪笑問:“南少這是玩得什麽藏貓貓的把戲,害得兄弟們漫天撒網的找尋。若不是聽商老三的人說起,怎麽也怕尋不到您了。”

費先生來了,楚耀南上前拜見。

費無用抖抖銀鼠馬褂上的雪,跺跺腳,就溫笑著讓著楚耀南去了裏面房間談話。

關上門,費無用轉身,沈個臉不等開口,楚耀南就說:“勞師父不遠千裏尋來,耀南的罪過。只是怕師父要白跑一遭了,耀南不想回定江了,落葉,總是要歸根。就像阿溶兄弟那樣。”

“你必須回去!”費無用斬釘截鐵道,聲音卻淡淡的,脖頸後掏出根竹板子拍在桌案上,啪嗒一聲響,反嚇得楚耀南一驚。定睛看,竟然是秦溶買個老爺子的那根癢癢撓,立刻哭笑不得。

“老爺子的話,沒人能違逆。就看南少是想在這裏挨頓手板心,還是在外面當了堂子上下的弟兄們被打頓屁股了。”

楚耀南沈默,深深吸口怒氣,難以抑制怒火問:“師父,耀南回去做什麽?沒有耀南,風平浪靜,回到秦家,還這麽去鬥下去嗎?樹欲靜而風不止,不是耀南在挑釁,您是看到了耀南的委屈。誰都不怪,就怪命。他有了親兒子,耀南已經無足重輕了。”

“你可以不是老爺子的兒子,可你是藍幫堂上的堂主,是藍幫舉足重輕的人物!”費師爺勸道,“南少呀,男兒的心胸,要放寬些,放遠些。這些小孩子在父母面前邀寵爭糖吃的把戲,不該是你去做的。回去吧,老爺子想你,藍幫也缺不了你。”

楚耀南深吸著氣,人不曾回定江,陰悶抑郁就已經滿心了。

他搖搖頭堅定的說:“只這次,耀南想自己做主。容耀南些時日吧,耀南真的想,有自己的家。”

“你的家在定江,二十年。”費師父有些惱怒,卻壓了火氣說,“你自己向老爺去稟明吧,總不能不辭而別。三太太都要哭瞎眼了。”

楚耀南驚得擡頭,臉色陰冷下來,娘養大他畢竟不易,他滿懷愧疚。但仍是狠心咬咬牙說:“學生心意已定,只有忤逆師父和父親了,先生若是想打,就打吧。”

他想伸手,卻又將手藏在袖籠裏,那烏青黑紫血瘀的手掌,羞於讓費師父看到。

似乎那手掌只屬於大哥,他慘然一笑,問師父:“師父要如何教訓?徒兒吩咐他們去搭凳子伺候。”他眉梢一提,眼角流露出不屑,長吐一口氣,伸手去袍襟下去解褲帶,手痛動作緩慢,反顯得從容不迫的樣子,提了褲子凜然的就要出門去領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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