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洗兒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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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聲喧天動地,才不過九點多鐘,秦府門口車水馬龍。

楚耀南破例穿了一襲雪白的團錦長衫,在大門口一臉含笑地迎來送往。

各界名流紛沓而至,秦府上下熱鬧非凡。

良辰吉時已至,鼓樂齊鳴,鞭炮聲震耳欲聾。

秦老大一抖長衫闊步登場,抱拳繞場拱手道謝,嘴裏大聲宣布:“謝過!謝過!謝過諸位賞光,參加我秦阿朗的浴兒宴。上天有眼,戰火中失散的兩個孩兒千裏來投,認祖歸宗。秦氏得以香煙延續。今日浴兒宴洗三朝,這祖宗的儀式必不可少的。這就抱出犬子來同諸位叔伯兄長見禮。”

樓下一聲吆喝:“二位小少爺來給各位貴客請安了!”

樓下的四名喜娘碎步開道在前,丫鬟仆人笑盈盈前呼後擁。

裹在大紅綢緞繈褓中的葉沛被秦老大打橫抱在懷裏,笑呵呵的走在前面重新登臺。

“二小子呢?讓二爹抱你。”秦樁棟一身呢料軍裝,清晨的寒意還帶在身上。

葉溶從小到大頭遭被人如此抱在懷裏,看二叔那風霜打皺的臉,才刮過的胡茬泛了暗青色,低頭就在他額頭亂紮一片,如逗弄一個嬰兒。急惱得他側頭躲避,二叔反越是鬧得來勁,湊在他耳邊說:“臭小子,還敢擰,等下看你二叔如何拾掇你。”

抱起繈褓中的葉溶毫不費力的大步踏了鼓樂走去高高搭起的臺子,紅氈鋪地彩幡迎風招展。臺子正面是一排排的座椅小桌,秦老大兄弟抱了兩只大繈褓同客人們一一見禮。

“恭喜,恭喜,恭喜秦董事長喜得貴子,恭喜兩位少爺父子團圓。”

“這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兩位少爺生得一表人材,又長了天眼會投胎,投在了秦家富貴極人的人家當兒子。”

隨行的楚耀南就恭敬地從道賀人手中接過禮單。

嘈雜的恭維聲聲如海浪拍打礁石,一浪浪撲來,碎在耳邊,忽高忽低,葉溶痛苦的不敢睜眼面對。越不想聽,那聲音就越鉆了耳朵進來。仿佛那身上的繈褓遮羞布根本不存在,他被赤條條的放在這碩大的砧板上等待屠宰犒勞到場的貴客們。

葉沛卻是演戲般咧個嘴,調皮而僵持的笑,那目光絲毫沒有註視送禮賀喜的人,只口口聲聲的喊著“叔父”“大爺”,但眼睛直勾勾看著那禮單,還得暇偷生叮囑楚耀南:“你小子可不要趁亂貪了。”

楚耀南依舊陽光燦爛的笑容,聲音卻是陰陰地回覆他:“放心,都在爹兜裏。”

“溶兒,見過韋爺。”秦老大吩咐。

葉溶一驚,定江盟主韋爺,他最熟悉不過,定江首屈一指江湖人人尊敬的長者。

他睜眼,韋爺湊近前,笑得合不攏嘴說:“小子,這回鬧出格了吧?拿槍指著你爹腦瓜時可是痛快一時了,當眾打屁股蛋的滋味更痛快不是?”

哄堂大笑,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他葉六爺初登秦府門被老爹一頓臭揍的事,一定是秦老大將父子鬥法的得意事拿去給韋爺和江湖朋友們炫耀。

秦老大打個圓場笑了說:“痛快,自然痛快,這巴掌打在兒子屁股上的滋味當然痛快。這小子,倔驢的性子,像我年輕時。”

目光疼惜的望向葉溶,卻帶了幾分淩厲的逼迫,卻是警告他閉嘴不得放肆。

韋爺招招手,身後的隨從奉上洗兒的賀禮,揭開紅綢蓋簾,赤金的善財童子和九枚金錠子。眾人唏噓一片,都稱讚韋爺出手闊綽。

大哥,自小養大他的大哥蔣濤,葉溶一眼在人群中認出了坐在前排的大哥蔣濤。灰青色的長衫,罩了灰鼠馬甲,安然的坐在那裏看他,仿佛在看一件同自己無關的趣事。

葉溶心頭一揪,猛然覺得什麽叫無家可歸,心裏想喊一聲“大哥”卻哽咽在喉頭難以出聲。如今他的糗態,怕是尋遍定江也遇不到他這種滑稽事,十八歲七尺高的男兒,竟然被裹在個繈褓中示眾。

“阿溶。”大哥牙關中擠出兩個字。

蔣濤才開口說:“阿溶,你我兄弟一場,人往高處走,大哥心裏為你高興。”

葉溶心裏一陣熱浪翻湧,如那年他頑皮任性,被大哥一頓捶楚打得皮開肉綻都不肯服軟時,大哥隨口落寞的說一句:“畢竟不是你親兄長。”

葉溶只覺那句話如刀子割碎了他的心,再沒了話,只淒然叫一句“大哥”

他心裏的大哥是蔣濤,葉沛不過是他家裏的寄生蟲,和他有血緣的動物。

“六弟。”一聲喚,葉溶眼睛一亮,二哥賀望祖滿臉慚愧地看著他,只說一句:“二哥都知道了,六弟的一份心,二哥日後……”後面的話哽咽難言。

葉溶擡頭看秦老大,感激不已,不想這家夥說到做到,果然手段高明,法眼通天。

賀禮奉上,蔣濤卻將一本相冊遞給秦老大說:“往年逢了阿溶的生辰,我就帶他去影樓拍張照留影,總想歲月無聲,如今看,是妥的。”

秦老大接過手,隨手翻看一頁,英氣逼人的少年,大大的眼睛,眉頭微皺,沒有笑容,透了幾分清冷,少了幾分稚氣。

“這是阿溶九歲那年照的,在定江碼頭鐘樓邊。”蔣濤說,秦老大側頭望葉溶,似在尋找昔日那小娃娃的身影。這一句話,葉溶反是眼淚在眶內轉動,眼淚卻咽進喉頭中,那遞到秦老大手中的不是十二年來他的影集,而是將他還到了秦阿朗手中。而他,只是那本相冊中的影,無法掌控自己的去留,就被這麽鄭重地交給人手中。他看出大哥蔣濤眼神中的不甘和無奈,但他並不想認命。

洗兒臺上,黃銅獸頭提環上系著大紅彩綢的浴桶,滾熱的水被倒進時熱氣蒸騰如清晨湖泊上的煙嵐。

“洗呀,快洗呀,一洗富貴吉祥;二洗家門興旺……”

四名喜娘分守了浴桶,用柳條在木桶中攪動,嘴裏唱著吉利的洗兒曲,鼓樂聲響徹一片。

秦老大大步上臺,對了四周拱手一圈,哈哈大笑著合不攏嘴,似是去為什麽門店開張剪彩。

“開繈褓,請兩位少爺下水沐浴!”喜娘一聲唱,葉溶就見喜娘湊來解那束縛他繈褓的綢帶,眼見那大紅綢帶就要展開,就要露出繈褓中光溜溜的他,那一雙雙如狼似虎的眼睛像要垂涎三尺的吃他的肉,葉溶又驚又羞。

“大少爺入桶。”

咚咚一陣鼓聲響起,旁邊一陣陣歡呼聲暴起,葉沛的繈褓已被解開,露出白嫩嫩如花生仁般的肌膚,一團粉嫩嫩的肉就被放去水裏,嘩啦啦的水聲漾了一地,歡呼吶喊聲暴起,掌聲雷動。

秦樁棟見葉溶在他懷裏掙紮扭動,不明就裏,低聲喝他:“別鬧!扒都扒光了,還鬧個什麽?”

葉溶急得大喊一聲“二叔!”,也不知如何緊張的喊出這聲,秦樁棟楞神的片刻,葉溶運足氣力身子一擰,碩大的繈褓從秦樁棟手臂中滑脫,撲騰地一聲墜入浴桶中,水花濺飛,如巨浪掀起,漾出的水花澆在秦樁棟和措手不及的喜娘一身,濕淋淋的二人如落湯雞一樣愕然立在原地。眾人嘩然,在坐的長輩有人起身,惶惑的目光投來要看個究竟。

秦樁棟伸手奮然入桶一把抓住葉溶身後的繈褓,向上一提,葉溶嗆水咳了幾聲,額頭碰在浴桶壁上生疼。還不及恍過神,二叔已經揪住那綢帶幾把扯落他身上的繈褓,竟然腰下一滑,那條兜襠布也被扯了去,紅綢一頭沈沈的懸在桶外。

葉溶雙手被縛在身後,揪住繈褓的一角,任二叔如何向上拉就不放手。

“大姑娘進了洞房,你鬧還有用嗎?”二叔威喝著。

喜娘擦把臉上的水咯咯笑了說:“這是二少爺等不及要搶個先洗呢。秦老爺大吉大利,往後呀,兒子們都個個爭先恐後跳來秦府投胎,子孫興旺。”

葉溶掙紮著露出平實的肩頭,那委屈羞辱的目光望向二叔和湊過來的秦老大,秦老大咧嘴哈哈的笑了,低聲對旁邊的二弟秦樁棟說:“腰上那塊遮羞布,怎麽也給他扯了?”

燙熱的浴桶中,那水霧裏還泛著淡淡的艾草的清香氣息。葉溶身子向水裏一沈,那水就漾了出來,嘩嘩的聲音。

令他目眩的人影中,他一眼看到一個身影,笑吟吟的,立在一旁,抹了頭油的分頭光可鑒人,抿得一絲不茍,那魅人的笑意在唇角,就得意地望著他。這場浴兒宴的總導演,他正得意地欣賞自己的作品,楚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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