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小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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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者的腳步,

踩著早已風化的巖石,

赤裸裸的雙腳,

在飄然而過的風中奔跑。

我本來就屬於遠方,

我要走了……

圍著小火爐的她,

誰又會理解?

154

我知道我已敗得徹底,再一次揚頭,只是無地自容。

再也不會有一塊豐腴的土地,容我貯腳。這塊凈土讓那麽多血腥味與惡臭,糟蹋得面目全非。

留下的太多眼淚,太多痕跡,也要幹涸了,被淹沒得一無所有。

它們在一天天地死亡,一天天腐化,一天天消失。

時間總是那麽無情。

生命也就那麽卑微,被很多不祥之物推著。

我的生活有時只是十年如一日,在我未發覺到哪有錯時,一切已經結束。真想生活是一日如

十年,讓我好好嘗試,但不可能。

只能將自己交給一段旅途,沒有終點。

我要離開了。感謝你們,培育我的這片土地,牽起我的手的男男女女,讓我流淚至淩晨的心

上人,急切渴求你的巴掌的人們。感謝你們,給了我幸福與陽光。

你們給了我認識世界的慧眼。

統統的你們。從遙遠的那一邊來拯救我。我不想再承受這種苦。

你們或拔出腰間的那把利劍,刺死我。

155

我要走了。

到哪裏?

上北方。

上北方?

對,那個本就屬於我,我本就屬於它的地方。是它,讓我存活。

媽媽告訴我,那裏才是我的家。

爸爸告訴我,我是在苦難中離開的,也應該帶著苦難回去,上帝保佑有苦難的人們。

鄰居告訴我,那是一個神秘又美麗的地方。

我會在一個陽光暧昧的午後,背起空空的行囊,帶著滿腹的痛楚與辛酸上路。

那麽無聲無息。那麽不打擾人。

156

其實,我早就想回哈爾濱一趟。

大雁往南飛,但我要北方。

我確實應該走了。這塊土地到處是坎坷,到處是荊棘。

我不能再承受。

我真佩服他們能夠如此堅強地生活著。

157

今天,我會起程,不需要任何人過來送別。

這一天,沒有人知道我要走,他們沒有人給我留一句話,何況,我也不需要他們的那些話。

我不應該在他們的話下,而變得軟弱。

當我踏上月臺,想見的人還是不會到的。

在那塊平臺上,一對情人還是那麽依戀不舍。他們擁抱在一起,熱烈地吻著。

他們是幸福的。他們是無恥的。

揮手間,一切的酸楚抵抗著淚腺,征服了它,讓淚水不由地淌出。

含淚的情人的眼睛,是游歷者的指路燈。一個註視,穿過他們漂泊的港灣。

激起了漣漪。

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總要有誰歡樂,有誰愁,但這些事總落得雙方都沮喪。

還是沒人送行的離別好。沒有望著他們揮手時的無力,沒有去讀藏在背後無奈時的懵懂。那

些虛偽,那些奢靡,不應該留到離別才傾註。

坐在火車上,望著那些高樓在消失,樹木在後退。

我把只裝了幾件衣服的背包甩在床上,這是我第一次,帶這麽少的東西走上旅途。

我知道那些陳舊的東西也都沾上我手上的黴氣,沾上那個年代的辛苦。

我是不想帶很多東西而撒在那些稍有寧靜的土地,但我還想帶一些值得回憶的東西回來。

那些陳舊的東西就留著,讓時間將它們推陳出新。

我帶上了前不久剛換的攝影機,去帶回一些小小的感動。

158

我睡著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那是一個我沒有覺察的時候,不知是不是疲倦。

當我醒來,車窗外已被漆黑塗滿,沒有任何感動。

黑漆漆的車窗外,很多東西在變遷。

我知道我已經累了,準備到床上躺一下,睡也好。

當我站起,一切的精神都來了。

我再也睡不著。

本想拿本書看看,卻翻到了女友的照片,我還是看了一會兒,我還是不能忘記她。為什麽結

束了還要有牽掛。

明明知道不可以忘記,卻要裝作那麽無所謂。

望著照片,還是那麽有靈性。

不知怎地,那張相片會從我緊握的手中滑落,讓我全身發瑟。

相片也就像塵灰一樣在車廂中起起落落,尋找一處安靜的能容身的地方。

相片躺在了一個女孩的大腿上,相片覺得特有親切感,覺得特有安全感,算是完成了一個偉

大的使命。

靜靜地躺著。

我望著她。

她也望著我。然後又看著相片上的她,很癡迷。

模糊的面孔,留下了猜疑。

本想和她搭訕幾句,但她把相片還給我,就繼續看書。

我也就沒有說什麽。

我已沒有了曾經的激情。

我想借助這些燈光,為一些逝去的青春作一首詩,或者算是一首挽歌。

我不知道這能叫什麽題,就叫《墳頭上的青春》吧。

這卻讓我想起了俄羅斯那些在蘇德戰爭中陣亡的紅軍官兵墳墓上的一首作為墓志銘的短詩:

鮮花哪裏去了?

送給年輕的姑娘了。

年輕的姑娘哪裏去了?

嫁給小夥子了。

小夥子哪裏去了?

當戰士打戰去了。

戰士哪裏去了?

埋在烈士墓中了。

烈士墓埋藏在鮮花叢中了。

有時,我想自己能夠那麽轟轟烈烈地戰死在沙場,帶著心上人的叮囑和期盼。

然後,我回不來了。

我被深埋在鮮花中。

然而,一切只是相反。

我的心,我的那些青春被埋在深處,而沒有了任何鮮花。

159

“多麽冷的顏色,

多麽可怕的顏色,

黑的窗外,黑的衣服,

模糊的面孔。

黑色中是我的軀體。

我已經習慣,

也許你和我一樣,

時時在揣測,

來時路,那遠方的路到底有多長,

有多黑有多險有多陰,

那邊有一雙詭異的眼睛,

在窺伺我們的心襟,

因為我們孤獨,

因為我們害怕。

也許,你已忘卻,

那些已逝去的太多往事,

那麽不要太著急,

不要太拘謹,

在一個月高風涼的夜,

讓我們再一次走在這條路,

去一個沒有快樂的墓地,

拾回那些以被埋藏的往日腳步。

還記得那個下雨的日子,

還記的那個刮風的日子,

還記得那個嚴寒的冬天,或者,

那個炎熱的夏天。

他日,當我們走上這條路,

這條沒有回頭的路。

不要忘記提醒,

提一盞燈籠,

到那個最後的歡快地方。”

當我把這首詩寫完,車廂已經很靜了。剛才的那位女孩已睡著。

不多久,車廂中燈暗了,一片漆黑,很膽戰。

我知道我又該睡了。

我卻怎樣也睡不著了。

我知道我還是不能忘記紀藤千穗,因為是她讓我的生命在變化,我從來沒有過的。

我又想起了她。

紀藤千穗應該睡了吧。

現在已經很晚了,但我沒有看表。

160

這大概是第二天。

我真的不知道。每次乘火車都會如此,特別是這樣的出遠門。帶著沈重的心情。

幹癟的肚皮促使我下去吃點東西。

硬撐了起來。

在這個白天不像白天,黑夜不像黑夜的車廂中,我已將生活顛倒得不成樣了。

白天想睡,黑夜胡思亂想,但還是下去了,點了些吃的。

看些報紙,那已是很久以前的,早已被旅客塗畫得所剩無幾,想找一段完整的文字也很不容

易,像打燈籠找閨女似的,讓我特別氣。

那些無賴,總是做這些白癡的事。

其實,我是非常怨恨這種做法的。

看著送盒飯的人,真想不到在這樣的列車上會有這麽年輕的姑娘送盒飯。

本以為會是一個連自己都吃不飽的老婦人推著車,但現在才知道,事情不是一成不變的。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本次列車上的男旅客每個都是那麽興致勃勃,飯吃得特別多。

那邊還有幾個硬漢,說硬漢一點不假,你瞧他們吃飯都硬撐著,明知吃不進去了,還是含在

嘴中,慢慢咽。為的就是和這位姑娘搭幾下訕。

不知不覺中,我也一樣,望著那送盒飯的姑娘,飯量大增。

161

坐在那兒看了會兒書。

不知何時,我旁邊的空位置已被添上,怪不得有些不自然。

稍轉頭,讓我嚇了一跳,剛才那個送盒飯的姑娘坐在我的身旁。

她圍與不圍那飯兜沒有什麽區別,依然那麽青春。

我還看到了那邊有幾個人敵視著我。

我覺得這個女孩是危險源。

昨夜睡得不好吧?她這樣問我。

什麽?

拿著照片卻要讓它飄零,你的心中很覆雜,你可以輕易將一段故事擱下,但你忘了你的那顆

心不能隨往事而平靜。

你是那位賣盒飯的女孩?你是昨晚幫我撿相片的女孩?

她只是點頭。

我覺得那模糊的面孔被一盒清水漸漸沖刷,慢慢清晰。

你為什麽要在列車上賣盒飯?

沒有,我閑著無聊。難道你要看著一位年邁的老人在受苦,而我們只是袖手旁觀。

你不是在送盒飯?我越來越覺得在她面前是那麽卑微。

我只想找個堅硬的物體,讓自己撞得頭破血流,然後在這個清晨消失。

我只是一個旅客,和很多人一樣,背起包袱,去追夢。今日是這站,明日是那站,但我們都

不知道一站站是怎樣。我只想在這個旅途中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點綴我們很淡的空虛生活。

你想到哪兒?

冰城。

哈爾濱?為什麽?

那是我的家。在兩個星期前,我走出東北,帶著僅有的勇氣,到江南逛一圈。你是哪裏人?

上海人。

真的?

是啊,你覺得江南如何?

完全像那些大詩人刻畫得那麽有詩意,特別是那些漂亮、體貼的江南少女。

為什麽南方的人向往北方,而北方的人向往南方?

為什麽幼稚的我們喜歡成熟,而長大的我們想望童年?

也許這才是構成這個世界的元素。

是,生活就是無奈。

你為什麽要上北方?

不知道。只是一種心情,一種信念把我的心靈指向遠方。

我也不相信為什麽會把自己的塵封記憶,已經褪色的往事講給她聽。

講到我的懦弱欺騙了一段感情,講到我們的別離。

你相信那些很詭異又很現實的愛情?

其實,愛情又能是什麽,蒙著一層細沙。你不經意的時候,她會揭開面具,讓你走進去,然

後將你禁閉,用一塊紅布充斥你的雙眼。

162

她生活在一個很陰暗很狹窄的家庭中,沒有快樂,沒有自由。

一個年年輕輕的女孩,不想有很好很美的衣服,也不需要那些女孩們追求的裝飾品,也許,

那只是一種奢望,而且是那遙遠的陌生中僅存的想望。

人生又是什麽?

一張白紙而已。那何必要去追求這些置之於外的東西呢?

女孩每天總是那麽勤快地將家中的活幹了,從來不覺得這是在受苦,也不覺得這是累贅。

人生給我們的只是一條路,我們會從起始點一直走向盡頭,就那麽輪回,就像一株植物,發

芽、生枝、開花、結果。既然,註定我們當苦力,還去想什麽。

唯有到了周末,女孩會換上那條壓在箱低的新衣,和那些家境相仿的女孩去野外,去遠處的

另一個村,和那裏的男孩女孩談未來,談生活,談愛情。

他們會為一段醜聞而展開議論。

她知道快樂需要自己去爭取,愛情不是鄉村晨霧那麽迷離。那只是一種孤獨的感覺,一種天

天在升華的感覺。

她覺得愛情的痛苦是世間最美的,比那些快樂都要快樂。

而有一天,她愛上了一個男孩,他們碰出了火花,那愛的光芒穿透了她的靈魂,讓她知道了

幸福在周圍。

在一個比夢還要美麗的黃昏。

踏著夕陽,走在野花旁,順手摘下兩只花送給她。

我們已經和這兩朵花一樣,遠離了這個大家庭。我們不要讓昆蟲毒害我們的甜蜜。我們的愛

情不要枯萎,所以不要讓這花枯萎。

這是一個比夢還美麗的黃昏。

她把心中最原始的寄托交給了他,一無所有。希望他能夠給自己創造幸福,用說不完的言語

為自己找理由去愛。

有一天,那兩只花雕謝了,男人拋棄了她。頓時,她的眼前沒有了快樂,沒有希望,沒有幸

福,沒有前途。

那種溫馨哪兒去了?

站在懸崖上,畏懼欺騙了自己。望著湍急的河流,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在那裏讓全身的痛苦找到了平靜。

女孩給我講了這個淹死的故事,講到感情在升華,講到心在沈默,講到彼此的眼眶在濕潤。

沈默時,我的心在流淚。

163

當我在半醒半眠中,我覺得有人用一條溫暖的衣服給我蓋上。

一陣的溫暖。

我不知不覺會夢到一只白鴿在天空飛翔。

我赤著腳走向那片田野,去挽救兩條無助的生命。

那邊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老實地種田。

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坐在田埂上,一個三歲的女孩坐在他的懷中,用無助、期待的眼神望著

遠方。

當我走近他們的時候,他們卻一步步離我而去。我想伸手去握住他們冰冷的雙手,但只是落

空。一切的一切,讓我好害怕。

當我知道僅剩最後的幾厘米時,他們變成兩只野花,開在一個枝頭上,那麽艷。

我采摘下它們。

當我回去的時候,一個老人站在我面前,對我說那只是野花,要送我一束玫瑰花。

我很高興。

老人真的很神奇地拿出一枝玫瑰花。我把兩只野花扔在路旁。

然而,他告訴我拋去了生活,為了愛情。

164

當第一縷霞光被別在胸前,那清風吻著我的臉時,我到了哈爾濱。

她一直睡在我的懷中,在我沒有察覺時。

嘈雜聲驚醒了她,她用深情的眼神望著我。

我終於看到了我出生的地方,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

我看到了那些個兒高挑的東北女孩,那麽有誘惑力,讓我的心一直懸在喉嚨口。

我和她一起走出了火車站。

我想到父親告訴我的那個農村,問了問她。她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有了苦難但又不為人知的村

莊。

我問了一個雜貨店的老板娘。這位善良的婦人一看我就是從外地來的,很熱心地向我講了那

段故事。

後來才知道我貯腳的地方就是那個村莊。我驚訝地望了望周圍,根本就不像父親告訴我的那

樣。那些人們荒廢了那些寧靜。

十幾年前,一場風暴刮平了這裏,很多人都走了,尋找另外的出路的也都去了,遇難的,也

就悄悄地走了。

那就是我們離開的日子吧。苦難的歷程算是過去了,而我仍然帶著苦難回到了這片土地。

165

我們離開了那個雜貨店。

我想我們也應該在這個地方分手了。

她卻出奇地要說要陪我再走一段。

我因為對這塊神秘的土地已完全失望了,所以不知道該不該在這裏久留。

我就隨她一起走一段路吧。

一個乞丐在路旁痛苦地呻吟著,他的身體綣成那麽一點點,旁邊還有兩個瘦得只剩骨的小孩。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摸了摸口袋,硬幣已沒有,只有一張五塊錢的。我就遞給了他們。

那個大一些的男孩就說了聲謝謝大哥哥。

她遞了一個一元錢的硬幣給他們。

我第一次覺得在她面前是那麽大方,這也許就是大男子主義,甚至覺得她在火車上的話有些

做作。

她笑著問我為什麽這麽大方地給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走了不遠。我又發現一個乞丐,正想掏錢,已經沒有了零錢。

我只能趕緊離開,但那個乞丐卻纏著我不放,呼著,呻吟著。她又掏出了一塊硬幣,打發了

那個乞丐,為我從困境中解脫。

我看了她一眼,我已看到前面還有很多類似的端著飯碗在討錢的。

我害怕了,已不敢再往前走。

我拉住了她的手,叫她可不可以換條路。她笑著說這裏的每條路都如此。

是,這叫是我們的人生,如果我們懼怕,你就會失敗。其實,每條路都很困難,我們只能去

面對。

你為什麽不早些告訴我?我問她。

路是應該自己去走的,何況你性子那麽急,哪有機會讓我去講。

我感到我已經錯得徹底。

我每次都給一塊,拿五元錢可以讓五個人飽一下肚皮。

我只能佩服地點頭。

166

她要我到她家玩一會兒。

我沒有去。我住進了旅館。

白天比較熱的冰城,到了夜晚還是會那麽涼。

我不想這麽早就睡,想出去看看冰城的夜景。

沐浴在北方的夜幕中,第一次有了這種感覺,特別舒暢。

雖然沒有上海的繁華,但我覺得很靜很美。

稀落的人們,那是夜行的靈魂,一個個那麽堅強。

我在不知覺中逛進了一家咖啡館,很溫馨的感覺。

我在一張桌子旁坐下。

167

“我的淚水已不再哭泣

我的微笑已不再是演義

你的自由是屬於天和地

你的勇氣是屬於你自己

我沒有錢 也沒有地方

我只有過去 我說得多

也想得多 可越來越沒註意

我不可憐 也不可恨

困為我不是你 我明白拋棄

也明白逃避 可就是無法分離

我願眼睛將不再看著你

我的懷念將永遠記憶

我的自由也屬於天和地

我的勇氣也屬於我自己

我的忍受已不再是勞累

我的真誠已不再是水

我的堅強已不再是虛偽

我的憤怒已不再是懺悔

我沒有錢 也沒有地方

我只有過去 我說得多

也想得多 可越來越沒主意

我不可憐 也不可恨

因為我不是你 我明白拋棄

也明白逃避 可就是無法分離

我的淚水已不再是哭泣

我的微笑已不再是演義

我的自由是屬於天和地

我的勇敢是屬於我自己”

那邊有一群東北青年在唱著崔健的《不再掩飾》,唱得很投入。

本想也上去唱一段情歌,但沒有上。

在我想上去的時候,一個女孩的咖啡倒在我的身上,讓我很不爽。

我還是保持冷靜,保住了男生應該有的形象。

那個女孩忙表示歉意,說得我的心一步步地在退,一層層地在軟。

我忙說沒什麽,然後就在位置上坐下。

那女孩也就笑著離開了。

不好久,她又拿著一塊布過來。

我還在拍著倒在衣服上的咖啡,但滲入太深,不能搪去,留下了一塊汙漬,作為永恒的紀念

吧。

她想用布幫我擦擦,被我拒絕了。

她問我可不可以坐下聊聊,但還沒有等我表示態度她就坐下了。

你不是本地人吧?她望著我問,說後撩了一下她的長發,真的很難讓人思解,那舉動到底有

多迷人。

你怎麽會知道的?

猜的,聽你的口音就知道是江南的。

上海人。

上海,好地方,到這裏出差?

玩,散散心,郁悶的城市讓我喘不過氣來,碰巧有個假期,就逛逛唄。

這個女孩非常爽朗,讓我的神經一直在興奮,早就沒有了那沮喪,我是很想有這樣一個人陪

我一起走。

瞧你這模樣,悲觀無奈的樣子,還讓人以為你的生活經歷有多坎坷。多大了,學生吧?她問

的話很油滑。

對,上海Y大的,二十剛出頭,你呢?

比你大,二十二,北京X大學的。

我們聊得很歡,但又很無味,只是這些爛爛的話題。

168

她要走了,是剛才那些唱《不再掩飾》的人把她叫走的。

她也就匆忙地走了,連我的最後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就走了。

那塊布還留在桌上,咖啡還在冒煙。

當我想走開的時候,發現一塊玉佩放在椅子上,我猜肯定是她的。

我撿起玉佩,很美的一塊玉佩,一朵嬌艷的牡丹花旁是五顆星星,一種很遠的那個時代的氣

息,那個戰爭時代,但它們是那麽恬靜,沒有硝煙。

我看到了在牡丹花花瓣上有條裂縫。

我想到了她,然後我在咖啡館中找了她很久,但不能找到她。

我想她一定是走了。

我就先把玉佩收起來吧。

169

游蕩出咖啡館,飄在東北的街頭。

確實還有些涼意。風很急。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

在不遠處,一個踉蹌的身影在飄蕩,那麽熟悉。

她的長發披肩,皮包提在手中,很長的帶子把包拖在地上。她的衣服穿得很少,在暗淡的燈

光下,變得更可憐。

近了,看到了她。

她側在路旁。

好可怕,但又讓人覺得可憐。

我跑了過去。一張憔悴的面孔,被醉意熏得更為模糊。

酒味非常嗆人。

我實在不忍心就把她擱在路旁。

我問她家住在哪裏,但她沒有了聲音,把手放在我的胸前。

我拿過她的包,翻遍了也不見一張寫明她地址的紙條,只是什麽經理的名片。

等我將那些化妝品放入包中時,她用手抓住了我的手,叫我送她回家,還告訴我她的地址。

北方稀落的景象竟然到了這種地步,連一輛出租車也很難見到。也許是很晚了。

我只能扶著她向前走,但我連路都不認識,真的我連再一次回到旅館的路都快不認得了。

她用手緊緊摟住我的身子,像是要把這一生全部交給我。

好不容易,來了一輛車。未等我伸手,車子已在我的身旁急馳而過,讓我沒有任何怨言。

望著它的急馳,就如我的希望被人剝奪。

又來了一輛貨車,本想搭車,那司機見她醉熏熏的,連逃也都來不及,假裝根本就不認得那

個地址,也就開走了。

我只能走,拖著沈重的步伐走。

我相信還會有好心人的。

在失望至極時,一輛出租車將我們拖走。

170

當我打開她的家門時,她還是像孩子一般,攀在我的肩膀上。

擰開燈,很美的房間。

在墻上有一張和那玉佩一樣圖樣的壁畫,那朵牡丹花還開放著。

我才想起那塊玉佩,我又想那裏面肯定有一段故事,但我又不想知道。

我把她輕輕地放到床上,想離開又不忍心。我很自私,我怕萬一一走可能會在這東北露宿街

頭,我真的忘記回去的路,而在這裏出租車又是那麽難打得到。

我又告訴自己,不能在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女孩子家過夜。

我為她蓋好被子,還是想離開。

她抓住了我的手,拉住我不放,叫我不要走,要我陪她一會兒。

她好象清醒了很多,眼神中也多了些精神,只是我的心在怦然跳動,跳出了我的靈魂,逃離

了我的肉體。

她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我突然覺得我渾身上下很難受,一種名的力量往上湧動,但我又想將它壓下。

我們一直在沈默。我很想在她的眼神中逃脫,但不可能。

沈默中,我忘了自己。

她抱住我,將我拉到她的懷,然後,使勁地吻我。我第一次體驗一個有如此力量的女孩的懷

抱和吻,第一次看到了這麽主動的女孩。

也許是她在罪酒之中吧,可能一覺醒來,一切都沒了。

在親吻中,一切在變化,風在停滯,空氣在凝固,心在僵化。

171

原來北方的晨光是那麽美,那麽柔和。

窗簾垂下,我知道我必須走了。

醉意中醒來的她已忘了昨夜的一切,我也該把這一切忘了。確實,我也記不起那些畫面。

我本以為她會很驚訝我的存在,但她沒有,她坐在鏡臺前梳理長發。

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好像在昨夜成熟了,但又在今晨幼稚了。

她問我昨夜的她是不是很傻。

我沒有回答。我知道這也不算什麽,何必追究過多呢?

我還是不忘把玉佩還給她。

她望了玉佩一眼,向我推了回來,說送給我,作為昨夜幫她忙的酬謝。

我不敢收下,因為那對她也許很重要。我問她是不是很重要。

她笑著說重要的東西也是可以送人的。她講這是她祖父留下的東西。

說到這兒,我更不敢要了,但她一定要我收下。

我知道有些事不應該勉強,也就收下了。

172

今天是到哈爾濱的第四個早晨,天氣比往常熱了些,但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起來晚了。

我決定今天去漠河一趟。我早就聽說這個地方,但就沒有機會去。到了黑龍江,不去那也就

太可惜了。

本想獨自帶著攝影機去的。沒有想到會在清晨接到瑩的電話。

自從火車上認識,然後到那條街的分別,我就沒有想到會再一次見到她。

也許,咖啡館的女孩也不會再記住我。

這種泛泛的朋友,我們不能奢望會如何,但很多人就是偏愛這種巧遇。

然而,我卻想著咖啡館的女孩,也許是她在我最空虛的時候,填補了我的空白。

瑩對我說在家中閑著沒事,問我可不可以陪她去玩。

我是很想咖啡館的女孩能陪我一起走,但不可能。既然如此,也就算了。

我答應了瑩。

我向她說了去漠河的決定,她也就高興地答應了我,陪我一起去。

173

不知乘了多少時間的車,換了多少站,又步行了多少路,我們終於到了漠河。

我們走進了一片森林,好美但又很可怕。風兒吹著枝條做響,讓我毛骨悚然,但她一點也不

覺得怕。也許,她已經習慣。

我好怕會迷失在這片森林中。

在森林中又走了很久,我看到了一條小河,河的那邊有一群女孩在洗衣服,唱著歌。

她告訴我那就是俄羅斯少女,她們在唱俄羅斯名歌《三套車》。

我擡起了攝影機,為她們拍了一段。

瑩用一些我聽不懂的俄羅斯語言向她們問了好。

我和瑩在一片草地上坐下。

不多久,那些俄羅斯少女唱著歌離開了。

174

等我們走到一個農家,天已黑。我更不知道那是哪裏。可能已經離開了漠河。

我們沒有睡。屋內的光線很差,在一張非常陳舊的鏡臺上是一張張紙和一盞燈。

你相信一段觸手可及的愛情?

不。

為什麽?

觸手後將是莫名的刺痛。

難道你不可以為一個愛你的人而改變?

誰?

我。

我沈默了。我是不想傷害她嗎?不是,但我心中在說不可能。

如果我不想傷害她,為什麽會在那一刻想起那個咖啡館的紀藤千穗。

我知道自己沒有那麽偉大。

我知道她很失望。我分明覺察到,眼前的爐火在暗淡,快被奪走生命。

175

我知道哈爾濱的生活也該結束了。

生活就是那麽矛盾。

我也搞不清楚,一個很好的女孩愛我我卻不會動心,卻對一個大自己兩歲的女孩有了感覺,

覺得是她又一次給了自己力量。

我知道我就上喜歡這種感覺。

誰會知道我的心裏依然空白一片,我最想的人是誰?

我的寄托在哪裏?

在一段過去的故事中。

176

跋涉者的腳步,

踩著早已風化的巖石,

赤裸裸的雙腳,

在飄然而過的風中奔跑。

我本來就屬於遠方,

我要走了……

圍著小火爐的她,

誰又會理解

☆、動亂年代的愛情(177-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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