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哥哥帶你談戀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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鮀城是海港城市，大部分時候，接待人都離不開海貨生鮮。以邊想當下的經濟狀況，豪華海鮮自助是別想了，在路邊吃個海鮮大排檔就差不多了。
姜維和王雋毅前一晚大半夜到，還是先斬後奏上機後起飛前才發短信通知邊想的，不然以邊想的死脾氣，這會兒見誰都不會想見著他倆。
少年人總是免不了莫名看重那幾分十成幼稚的自尊，邊想呼朋喚友位居中心慣了，不願意讓倆發小見著自己現在的落魄樣。可他倆不遠千裏跑來，他無法冷下臉趕人——當然主要還是他倆足夠死皮賴臉。
邊想沒轍，只能擠出了時間陪吃陪玩。傍晚臨近日落，他給了大排檔地址讓那二人先打車過去，然後自己開著烏鯊回頭接於錦樂去了。
臨走前王雋毅扯著姜維納悶道：“這得請的是個什麽大神仙？還得邊老大親自接送？”
邊想載了人趕到大排檔，那倆貨居然還沒到，一個電話過去，竟說還堵在路上，那路名一聽就不對，八成是被的哥當肥羊宰了載去兜了大圈。
“兩個傻逼！叫他們招搖！”邊想確認完二人沒丟，伸手牽過於錦樂往裏走，嘴上還叨叨個沒完。
在邊想看來，那二人打著關心他的旗號，過來純屬添亂，今天邊小爺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想要往外噴。
“倆土帽兒說沒看過海，好吧，我說那走啊，帶他們去了海濱長廊，結果你猜怎麽著？”
他跑了一天渾身不舒坦，按著脖子頸椎發出哢哢聲，於錦樂站在他身後，用手肘壓著他肩膀穴道按摩，他這才舒服地哼哼了兩聲，繼續發洩對那倆貨的不滿。
“嘿？他們居然說那兒沒沙灘不是海——”他一說就忍不住想掐人，拍著自個兒的膝蓋咋呼呼地，“那會兒大中午的十一二點，鬧著要去海邊！”
這才是第一天呢！邊想簡直想馬上把他倆打包丟回泉城去！
T恤袖子往肩上一拉，原本大臂上袖口位置上下赫然是一道赤紅交界的風水嶺——被衣物擋去的那一截兒看著還沒多大變化，就是下邊那倆赤紅色的明顯暴曬過渡的小臂慘烈了些，就跟紅燜過的豬手似的。
反倒是於錦樂見了“嘶”出了聲：“待會兒回去給你送點兒蘆薈。”
海邊長大的孩子都懂這種曬傷，毒日曝曬，海風鹹濕，曬完了渾身又赤又紅的一大片兒，皮膚嬌嫩點兒的到了晚上就能揭掉一層皮把人疼得哇哇叫，另一種是局部脫點兒皮屑，回頭直接就轉黑皮了——於錦樂是前邊那種，俗稱“曬不黑”，說白了就是換了層皮；至於邊小爺，依他能曬出鹵肉色的前科來看，估計是後者了。
邊想擺手，“麻煩，沖個冷水涼就沒事了！”
邊小爺以前多細致啊，軍訓回來還得水乳保養美白面膜整套兒上——現在？現在但凡沒有大病大痛，都是小事兒！
於錦樂默默地把他袖子拉下來，“我過去幫你敷。”
有人哄著，邊想的忿忿平息不少，他呼出一口濁氣，繼續吐槽，“你瞧那倆貨，這是來關心我？是來遛我的！烈日當空帶他倆跑城南海灘曬脫了皮，大中午又荒山野嶺的附近連個歇腳的茶棚都找不著！也不知道是哪輩子欠的他們！”
於錦樂把飲料擰開蓋拿給他，他接過來一口就幹掉大半瓶，緩了口氣後終於舒服了些，於錦樂跟小書童似的給他捶腰捏肩，抓得他渾身筋骨舒敞，他瞇著眼，伸手將人逮到前面來，又岔開雙腿，半抱半攬地把於錦樂鎖在身前。
“好好坐著別動！”於錦樂低斥了聲，剛被邊想這麽一扯差點整個兒跌他身上去，撐著他肩膀穩住了平衡，邊想趁機扶住他的腰，手欠地上下摩挲了幾下。
“還按不按了？”“啪”一聲拍在邊想手臂上，於錦樂簡直心累：推開他吧顯得心虛，不推又覺得二人姿勢實在過於暧昧，“好好坐著！”
邊想半哄半騙，“你到前面來按，前面這裏酸。”他胡亂指了個地方把於錦樂給騙了過來。
於錦樂鼓了一下腮幫子，說不過人只能姿勢別扭地任勞任怨。
“上次搬家一屋子的東西搬搬擡擡都不見你喊個腰酸背酸痛，怎麽今天帶人走了一圈就渾身沒地兒好呢？”
“肯定是最近太累了身體素質下降。”某人面不紅氣不喘地狡辯，手還貼著人家的腰偷偷摸摸地揩油。
姜維和王雋毅一過來，就見他倆的邊老大背對著他們，死不要臉地賴著人……撒嬌？？？
沒人比眼下的於錦樂更苦逼了，被箍在邊想懷裏拘手拘腳地伺候邊小爺捏筋的同時還得防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一些駭世驚俗的親密動作，這邊剛躲開邊想的爪子，氣還沒順好，一擡頭就看見了一臉便秘的兩人。
他推了邊想一下，示意他回頭。
“啊。”邊想扭過頭，不慌不忙地對後面倆尾巴逗小狗似的招手，“來了啊？先坐，我們去點完菜。”
姜維和王雋毅：“……”
好像他們才是客人吧？哪有把客人晾在一邊主人家自個兒跑去點菜的道理？
他倆神色詭異，邊想倒是通體舒暢，被遛了一天的煩躁總算有所緩解，他哼笑了兩聲，拉著於錦樂就往外走。
姜、王二人拉開椅子坐下，姜維在外側，正好同他倆擦肩而過，眼角餘光掃去，正好見著於錦樂正微仰著頸在跟邊想說話，說的什麽聽不清，倒是邊想聽完笑裂了嘴，隨後極其熟練又自然地伸手在他後腦勺呼嚕了一把，把人家頭發揉得個七支八楞的。當事人卻置若罔聞，又指著放在地上的一整排裝著海鮮的塑料桶比劃了幾下，邊想點頭，招來記單的夥計，開始交代。
那二人自己毫無所覺，但姜維作為局外人可看得清楚，環繞在雙方之間的那股氛圍實在太過於和諧默契，以致於他們周圍這些人都有種多餘存在的感覺。
姜維咳了咳，看著兩人的背影，回頭就對王雋毅說：“不是什麽大神仙，倒是個神仙座下的小童子。”還得是亦步亦趨的那種。
王雋毅回了他個一臉懵逼。
點完菜，一行人圍坐下來，一邊是倆發小，一邊是男朋友，邊想在兩方中間端坐著，介紹起雙方來面不紅氣不喘。
“這是姜維，剩下那傻狗，叫王雋毅。”然後又在王雋毅抗議之前迅速把於錦樂推到前面，“於錦樂。”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我男朋友。”
姜維微笑：“……”
王雋毅嘴角抽抽：“……”
於錦樂尷尬：“……”
越是這麽口無遮攔，就越是沒人放在心上，王雋毅被邊想整多了，順其自然地將“男朋友”這稱呼歸結為邊想的惡趣味；而姜維就算是瞄到二人私下的互動模式，也當是邊想給自己找了個小弟來照顧，沒往更深處想。
相互打了招呼就認識了，有外人在，於錦樂不好說什麽，只在用開水燙過碗筷時暗地裏用手肘給了邊想一下，四份碗筷分完，發杯子時才發現剛才就點了菜，忘了要喝的。
大熱天蹲在沒冷氣的大排檔裏沒一會兒衣服就都汗津津的緊貼身上了，兩位小少爺雖然沒說什麽，可從他們頻頻擦汗抹額的動作可以看出他們並不舒坦，一看就不是習慣蹲這種地方的人。
於錦樂看了一眼邊想，他倒是悠哉，捏著一塊錢一個的塑料打火機在指間轉個沒完，哥兒們是他的，可最怠慢也是他。
於錦樂暗嘆，只能起身挑起擔子。
“喝什麽？”他看了一圈桌上幾人。
“冰啤！”都是十多歲的大男孩兒，哥兒們的兄弟四舍五入了就是自家兄弟，王雋毅也沒客氣，第一個喊道，“要最冰的！”
他這是被熱狠了。
大排檔清一色穿著珠江生啤的啤酒妹在轉，於錦樂翻半天冰櫃也沒找到百威，於是自己跑到馬路對面的士多店去要了一打百威，再回來時已經上了一盤血蛤。
姜維和王雋毅身前的碗盤空空的像是在等他回來，倒是邊想前邊堆了半盤的蛤殼，見他來了，起身拉開椅子，一邊接過他手裏的袋子，“怎麽那麽久？”
說著把一盤剝掉半邊殼還沾好了三滲醬的血蛤推到了他眼前。
“這邊只有珠啤。”於錦樂壓低了聲音說，“去對面買百威了。”
這人對珠啤的嫌棄毫不掩飾，於錦樂想不記得都難。
邊想卻樂了，其實喝什麽無所謂，倒是享有這種被人惦記著喜好的“特權”讓人暗爽，一個激動又剝了兩個血蛤放於錦樂碗裏去。
姜維王雋毅二人還呆坐著，對邊老大這殷勤伺候的陣仗有點看不懂。
於錦樂把啤酒遞過去，“怎麽都不吃？試試鮀城這邊的口味。”
“他們說等你。”
邊想抓了一把蛤在碗裏，慢悠悠地剝著殼，姜維和王雋毅敢怒不敢言，剛才是誰不讓動手的？
“哦。”於錦樂不疑有他，“別這麽客氣啊，趕緊吃吧！血蛤不能燙太過火。”
邊小爺懶得應付倆發小，一心一意地給於錦樂剝血蛤殼吃，於錦樂無法，只能接過主人的架勢，用小漏勺把一盆的血蛤從開水裏撈出來分到各人碗裏去，又把三滲醬推過去。
姜維開了第一個血蛤就滿臉駭然，剛邊想剝殼時他沒註意，現在蛤殼一開，裏頭液體摻著外殼的熱水，頓時沾了滿手的紅，不由驚道：“怎麽全是血？！”
大吃省的口味果然非同一般！
於錦樂笑道：“就是這樣的。”
邊想把血蛤肉吸溜進嘴，砸吧了一下，嘲弄道：“傻貨，沒聽見名字麽？都說叫血蛤了，不紅能叫血？”
可這一下就滿手鮮血的也太驚悚了。
姜維回頭找王雋毅這個外援，結果就見他對著一碗的血蛤埋頭狂吃，至於大排檔臟亂雜的惡劣環境之類的，早丟腦後去了。
“這個好！”王雋毅吸溜完一個又一個，頭都不帶擡的，“特別脆，還鮮！鮀城不愧是沿海地方，這才叫海鮮啊！”
姜維：“……”
行吧！吃貨只分能不能吃，才不管你怎麽吃！
“吃吧，這血蛤就這樣，就是用開水燙，太過火的話會開不了殼。”於錦樂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吃生的。”
邊想剝了一個丟姜維碗裏，“他不吃的東西我也不會點。”
姜維：“……”
最終不好讓全桌的人都看著自己糾結，姜維還是閉著眼吃了一個。
始終還是心裏的別扭勁兒壓過了美味，他沒吃出多鮮美的味兒來，幸好後面的熱湯熱菜陸續上了，他速度把碗裏還沒剝殼的血蛤一股腦兒都倒給了王雋毅——他一開始還想倒給邊想，可邊想嫌棄得捂著碗口不放。
一行人邊吃邊聊，很自然地聊到了鮀城印象。
“這地兒的摩托車可牛了！橫沖直撞不說，還盡占著汽車道往馬路中間開的！”王雋毅揮舞著螃蟹鉗，講得飛沫四濺，“你們這兒怕是個被摩托車統治的特區！”
“城區小嘛。”於錦樂說，“從城西到城東，開個摩托車不用三十分鐘，遇到塞車還能鉆小路，本地人都這樣。”
“所以剛才的哥才抱怨說在這邊跑車賺不了錢。”今天的花蛤肉肥，姜蔥蒜一起爆炒後還加了金不換，將殼類的鮮味提到了極致，姜維吃不慣血蛤，但這種爆炒的花蛤倒是很喜歡，他趁王雋毅不註意，飛快從他筷子下搶下最後一個花蛤，“所以這就是他把我們載去繞路的理由？”
“還不是坑我們外地人。”王雋毅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跟著跳了幾跳，“居然坑到爺爺我頭上來了，要不是老大電話過來催，還真沒那麽容易放他走！”
他在家就是個小霸王，還真沒什麽人敢這麽坑他。
邊想吃一半中場休息，點上煙後就叉起二郎腿，大爺似的癱在椅子上，他把手臂伸長了擱到於錦樂椅背上，一臉愜意地聽著於錦樂跟他倆聊。
“本地人打的的不多，尤其中心城區這邊，幾乎人手一摩托，要靠拉本地客，的士公司估計早倒閉了。”
“誒？”姜維突然轉向邊想，“老大你剛回家換了摩托車來的？”
邊想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幹嘛？”
姜維一拍大腿，饒有興致，“什麽車？CBR川崎？R1？張文凱還記得不？那小子年初從他哥那兒搞了輛GSXR，招搖得不行！草！那個嘶吼！也確實夠勁！我哥你什麽時候回泉城把他給秒了？”
邊想輕晃的二郎腿一頓，擡起眼皮子瞄了姜維一眼，“姜小幺，我記得你白天沒下海啊。”
姜維正說到興頭上轉不過彎來，一臉茫然：“啊？”
邊想把煙灰彈進燙跡斑斑的塑料煙灰缸裏，“沒下海那你怎麽一副腦子進水的樣兒啊？趕緊晃一晃，聽聽有沒有海哭的聲音。”
王雋毅難得智商在線了一回，迅速反應過來，支起手臂給了姜維一下，罵道，“我哥跟張文凱那傻逼玩意兒能比麽？你是不是傻？”
身處那個圈子，身邊就少不得圍有那些個閑得慌為了消磨時間追求刺激而不斷尋求新鮮感官刺激的二代們，甚至他們本身也是那些人之一，誰也不是特例——就連邊想也不是。
鮀城地區還是過於排外了，邊振華當年也沒想過要在這邊紮根，所以才會特別限制邊想的圈子。
姜維口中的二代們的摩托車跟普通民用車完全就是兩個概念，換做以前邊想就算沒玩也會跟著貧兩句，古惑仔電影席卷大陸的時代，十幾歲的少年郎誰聽著那些鋼鐵野獸重機車的低音咆哮能不熱血沸騰？
可現在，邊家都這狀態了，還提這種不是討打麽？
王雋毅簡直想拿海水嗞醒這傻逼了！
姜維也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傻。
“抱歉。”他迅速說。
明明就是擔心邊想才趕過來的，結果自己還來揭人傷疤。
“傻逼。”邊想倒是沒說什麽，把剩下半截不到的煙湊近嘴邊狠狠吸了一口，就見煙身迅速短了一截，快要燃到濾口處了，“我家現在也就這樣，你倆現在看也看過了，人也見了，該回去了吧？”
“哎，你怎麽老趕人呀？”王雋毅不滿道，“這都什麽時候了，身邊多個朋友不好嗎？過了這個夏天，未來一整年都沒那麽容易熬了，到時候就算我倆想來也來不了啊，而且寒假過年你肯定也不回來，現在趕人，是以後都不想見了嗎？”
他家裏就等著踢他入伍，以後照著部隊的作息來，還真沒多少機會這樣跑了。相比之下姜家好點兒，但未來一年大家都要奔著高考去，再往後會怎麽也還沒個譜，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真沒多少見面的機會了。
姜維應和，“這次我倆可是托了我小堂哥的借口跑出來的，老大你別這樣，咱有事可以一起扛，別總想著推我們出去。”
他們都是曾經的邊想，在家裏頭的護航下，少年意氣，人生順遂，最煩惱的不過是躲過長輩打著自己的小盤算，被護得太過完好，以致於無法理解凡俗生活的艱辛。
家中變故以來，邊想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了。
曾經他所以為的風光無限都是在他位處高樓時亂花迷眼的眾星拱月，高樓之下，留給他的唯餘一片蒼茫斑禿。
只有到了低谷，他才見得了人心。
不可否認，姜維和王雋毅能在這會兒飛來鮀城，邊想不可謂不動容，可他倆有幾斤幾兩他比誰都清楚，與其在這兒耗著耽擱彼此時間，還不如趕他們回去好好鍛造鍛造，要真有心，混出名堂來了再來給他援手也不遲。
邊想摁滅了煙頭，擡起手臂，對著周遭整個大排檔的喧雜環境一揮，“我懂你倆什麽意思，做兄弟的到了這份上，說場面話就太多餘了。況且眼下我這什麽景況你們也看到了，我說什麽都太虛，但我話就撂這兒——”
“我邊想不惹事，但絕對不怕事。”他用酒瓶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磕，“我必不會受拘於眼前，以後兄弟幾個路走四方，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盡管開口，決不二話！”
不遠處大排檔的大鍋翻炒著熱浪沖天，在人聲鼎沸高低吆喝背景下，少年舉著酒瓶，郁結著的眉頭微微舒展，莊肅的神情掩去了微末的稚嫩，一派義薄雲天的姿態赫然展現。
多少年後，在場的四人想到這場景都忍不住要發笑，可此時此境之下，人只有動容。
半晌，王雋毅猶豫著拿起酒瓶，訥訥道：“還真趕人啊？”
邊想挑眉，“不然留你們在這兒折騰我？”
王雋毅不服氣，“怎麽就折騰你了？”他指著於錦樂，“你問問這位新老弟，我們折騰你了嗎？”
邊想嫌棄地揮開他手，“誰是你老弟啊，喊嫂子！”
另外三人同時：“……”
姜維幹笑出聲，“你把老大逼急了啊大王。”
“沒急。”邊想可悠哉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二人皆是一楞，於錦樂緊張地看著他。
從邊想要他過來的態度看，他就知道他沒有藏著這段關系的想法，可現在這麽冷不防地說出來，他免不了忐忑。
他倆都是邊想的發小，光從這次他們不遠千裏南下探友的行經來看，就說明了他們跟鮀城這邊的普通同學完全沒有可比性。就算邊想無意隱瞞，但他也以為只會在私底下說，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冷不丁地搬到臺面上來。
——如果姜維他們質疑他倆的這段關系，於錦樂沒有自信能扛得住。
看出了他的不安，邊想從桌下抓住了他的手。
邊想笑了下，把手指嵌入於錦樂指縫中，然後擡起兩人交握的手在姜維他們面前晃了晃。
“男的叫嫂子也不對。”他像是剛想起了這一茬似的說。
現在是這個問題嗎！！你是不是有病？！有病那得去治啊！
王雋毅內心在咆哮，扭頭看姜維，對方卻跟瞎了一樣沒搭理他。
“不是，你倆這什麽情況？”姜維始終比王雋毅穩，問話的同時臉上居然還能掛著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
面對發小的質疑，邊想就是面不改色地做了補充說明：“總之，我跟他——”
他指著於錦樂，“他是我男朋友，我是他男朋友，就是這樣的關系。”
那語氣稀松平常得就好像在跟他們說“今兒個晚上吃海鮮”一樣。
他倆瞪著那兩只握在一起的手都快成鬥雞眼了，於錦樂被盯得不自在，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又被邊想卡緊了。
邊想：“行了啊，就是通知你倆一聲，別一副封建大家長摩拳擦掌企圖棒打鴛鴦的模樣。”
王雋毅一臉訕訕，率先移開了視線，摸著鼻尖說，“哪有啊，就是……就是……”他糾結得發際線都要後移了，“就是覺得這事太玄幻了，你倆這……這是——”
所幸姜維迅速回了神，把話接下去，“這事太突然了，您這半點預告都不給就丟這種重磅級□□的……”
敢情今晚他倆是來見嫂子的？哦不！姐夫？哥夫？……
他倆這會兒簡直影帝光環上身，把神色自若強行裝到了底，就是腦子跟不上肢體節奏，裏頭一團漿糊，老半天都沒能轉過拐過那道彎來。
明明以前還一起談著哪家女孩兒好看哪家小姐姐漂亮的，怎麽這會兒說彎就彎了？
事實上，邊想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一旦他下決定心的事，很少能被其他因素影響。
就如他為了查明邊振華案子，就算被學校除名也沒日沒夜地揪著張小虎這條線索不放甚至動用非正常手段去挾持人。
就如他一聲不吭擔起邊家的擔子，在外頭哪怕遇到欺壓與構陷都揮舞拳頭自己杠過去而從未在沈昀佳和於錦樂面前吐露過只字半句。
就如他在最需要錢銀的時候權衡過正當打工與非法營運摩的的收入後毅然選擇了後者。
他似乎一直以來就是這樣，慣於在劍走偏鋒上成全自己——如果不是父母的良好教養令他自小耳濡目染形成心中懸著的一條線，加之後天優越的家庭環境使他在物質滿足上鮮少求而不得，他大概會是最有潛力成為報社危險份子的人。
姜維和王雋毅二人影響不了他，邊想說的“通知”，就真的只是“通知”而已。
“你說你總逃避，不敢不遺餘力就是時刻在為可能出現的失敗找借口，可是你看——” 那天吃完飯回家路上，邊想抓著於錦樂的手環上自己腰，說：“我倆這事，你努力了一回，不就成功了嗎？我現在是你的了，我會陪你面對未來的諸多不如意，所以沒有什麽可以怕的。”
大烏鯊在路上疾馳，於錦樂從側後房看著邊想剛硬的下頜線繃出了一道特別認真的線條。
“我知道你白天拒絕過來見他們的顧慮，雖然光靠嘴說不算數，可該說的話，我依然要說，至於其他，就交給時間把。”
於錦樂太患得患失了，這跟他自小鮮少得到父母的肯定有關，自卑的心態沒法短時間內消除，只能靠著邊想用日覆一日的行動來慢慢改造他。
“跟你在一起，我並沒有什麽見鬼的狗屁感動與補償，更不是什麽一時昏頭。”
他對於錦樂的心思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苗頭，只不過沒往這個方面去想就被忽略掉罷了。當時撞破了陸景程爍二人的關系，他在驚訝之餘又接受得理所當然，繼而又對這種與眾不同的情感有了感知。
“我就是，單純地喜歡跟你待在一塊兒，我心存不足，特別特別特別貪心，唯一能滿足的，大抵是這一路行去，秋雨冬陽，春草夏蟬，晨昏日落，身邊有你。”
那深埋於內心的根，微顫著冒出了芽，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沒有普通朋友會對對方有著超乎尋常的占有欲。
更沒有普通朋友會在無數次的午夜夢回對著另一個的軀體想入非非。
可知道了又如何呢？當時正逢邊家事變，縱然再是明了內心之所想，也顧慮諸多，感情太過奢侈，他還為邊家往後的飄搖伶仃犯愁，又怎敢輕易去招惹於錦樂？
他把眉飛色舞和郁結不安都給了他，可終究還是無法自抑。
什麽是喜歡？
當驕傲的人低頭，當倔強的人服軟。
當於錦樂在他面前撐著一股氣兒，顫抖著百般艱難地進行自我剖析，對他說“邊想，我喜歡你，我所做種種皆出自私心”時，他就知道，他不用再白費力氣去克制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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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維和王雋毅前一晚大半夜到，還是先斬後奏上機後起飛前才發短信通知邊想的，不然以邊想的死脾氣，這會兒見誰都不會想見著他倆。
少年人總是免不了莫名看重那幾分十成幼稚的自尊，邊想呼朋喚友位居中心慣了，不願意讓倆發小見著自己現在的落魄樣。可他倆不遠千裏跑來，他無法冷下臉趕人——當然主要還是他倆足夠死皮賴臉。
邊想沒轍，只能擠出了時間陪吃陪玩。傍晚臨近日落，他給了大排檔地址讓那二人先打車過去，然後自己開著烏鯊回頭接於錦樂去了。
臨走前王雋毅扯著姜維納悶道：“這得請的是個什麽大神仙？還得邊老大親自接送？”
邊想載了人趕到大排檔，那倆貨居然還沒到，一個電話過去，竟說還堵在路上，那路名一聽就不對，八成是被的哥當肥羊宰了載去兜了大圈。
“兩個傻逼！叫他們招搖！”邊想確認完二人沒丟，伸手牽過於錦樂往裏走，嘴上還叨叨個沒完。
在邊想看來，那二人打著關心他的旗號，過來純屬添亂，今天邊小爺可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想要往外噴。
“倆土帽兒說沒看過海，好吧，我說那走啊，帶他們去了海濱長廊，結果你猜怎麽著？”
他跑了一天渾身不舒坦，按著脖子頸椎發出哢哢聲，於錦樂站在他身後，用手肘壓著他肩膀穴道按摩，他這才舒服地哼哼了兩聲，繼續發洩對那倆貨的不滿。
“嘿？他們居然說那兒沒沙灘不是海——”他一說就忍不住想掐人，拍著自個兒的膝蓋咋呼呼地，“那會兒大中午的十一二點，鬧著要去海邊！”
這才是第一天呢！邊想簡直想馬上把他倆打包丟回泉城去！
T恤袖子往肩上一拉，原本大臂上袖口位置上下赫然是一道赤紅交界的風水嶺——被衣物擋去的那一截兒看著還沒多大變化，就是下邊那倆赤紅色的明顯暴曬過渡的小臂慘烈了些，就跟紅燜過的豬手似的。
反倒是於錦樂見了“嘶”出了聲：“待會兒回去給你送點兒蘆薈。”
海邊長大的孩子都懂這種曬傷，毒日曝曬，海風鹹濕，曬完了渾身又赤又紅的一大片兒，皮膚嬌嫩點兒的到了晚上就能揭掉一層皮把人疼得哇哇叫，另一種是局部脫點兒皮屑，回頭直接就轉黑皮了——於錦樂是前邊那種，俗稱“曬不黑”，說白了就是換了層皮；至於邊小爺，依他能曬出鹵肉色的前科來看，估計是後者了。
邊想擺手，“麻煩，沖個冷水涼就沒事了！”
邊小爺以前多細致啊，軍訓回來還得水乳保養美白面膜整套兒上——現在？現在但凡沒有大病大痛，都是小事兒！
於錦樂默默地把他袖子拉下來，“我過去幫你敷。”
有人哄著，邊想的忿忿平息不少，他呼出一口濁氣，繼續吐槽，“你瞧那倆貨，這是來關心我？是來遛我的！烈日當空帶他倆跑城南海灘曬脫了皮，大中午又荒山野嶺的附近連個歇腳的茶棚都找不著！也不知道是哪輩子欠的他們！”
於錦樂把飲料擰開蓋拿給他，他接過來一口就幹掉大半瓶，緩了口氣後終於舒服了些，於錦樂跟小書童似的給他捶腰捏肩，抓得他渾身筋骨舒敞，他瞇著眼，伸手將人逮到前面來，又岔開雙腿，半抱半攬地把於錦樂鎖在身前。
“好好坐著別動！”於錦樂低斥了聲，剛被邊想這麽一扯差點整個兒跌他身上去，撐著他肩膀穩住了平衡，邊想趁機扶住他的腰，手欠地上下摩挲了幾下。
“還按不按了？”“啪”一聲拍在邊想手臂上，於錦樂簡直心累：推開他吧顯得心虛，不推又覺得二人姿勢實在過於暧昧，“好好坐著！”
邊想半哄半騙，“你到前面來按，前面這裏酸。”他胡亂指了個地方把於錦樂給騙了過來。
於錦樂鼓了一下腮幫子，說不過人只能姿勢別扭地任勞任怨。
“上次搬家一屋子的東西搬搬擡擡都不見你喊個腰酸背酸痛，怎麽今天帶人走了一圈就渾身沒地兒好呢？”
“肯定是最近太累了身體素質下降。”某人面不紅氣不喘地狡辯，手還貼著人家的腰偷偷摸摸地揩油。
姜維和王雋毅一過來，就見他倆的邊老大背對著他們，死不要臉地賴著人……撒嬌？？？
沒人比眼下的於錦樂更苦逼了，被箍在邊想懷裏拘手拘腳地伺候邊小爺捏筋的同時還得防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一些駭世驚俗的親密動作，這邊剛躲開邊想的爪子，氣還沒順好，一擡頭就看見了一臉便秘的兩人。
他推了邊想一下，示意他回頭。
“啊。”邊想扭過頭，不慌不忙地對後面倆尾巴逗小狗似的招手，“來了啊？先坐，我們去點完菜。”
姜維和王雋毅：“……”
好像他們才是客人吧？哪有把客人晾在一邊主人家自個兒跑去點菜的道理？
他倆神色詭異，邊想倒是通體舒暢，被遛了一天的煩躁總算有所緩解，他哼笑了兩聲，拉著於錦樂就往外走。
姜、王二人拉開椅子坐下，姜維在外側，正好同他倆擦肩而過，眼角餘光掃去，正好見著於錦樂正微仰著頸在跟邊想說話，說的什麽聽不清，倒是邊想聽完笑裂了嘴，隨後極其熟練又自然地伸手在他後腦勺呼嚕了一把，把人家頭發揉得個七支八楞的。當事人卻置若罔聞，又指著放在地上的一整排裝著海鮮的塑料桶比劃了幾下，邊想點頭，招來記單的夥計，開始交代。
那二人自己毫無所覺，但姜維作為局外人可看得清楚，環繞在雙方之間的那股氛圍實在太過於和諧默契，以致於他們周圍這些人都有種多餘存在的感覺。
姜維咳了咳，看著兩人的背影，回頭就對王雋毅說：“不是什麽大神仙，倒是個神仙座下的小童子。”還得是亦步亦趨的那種。
王雋毅回了他個一臉懵逼。
點完菜，一行人圍坐下來，一邊是倆發小，一邊是男朋友，邊想在兩方中間端坐著，介紹起雙方來面不紅氣不喘。
“這是姜維，剩下那傻狗，叫王雋毅。”然後又在王雋毅抗議之前迅速把於錦樂推到前面，“於錦樂。”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我男朋友。”
姜維微笑：“……”
王雋毅嘴角抽抽：“……”
於錦樂尷尬：“……”
越是這麽口無遮攔，就越是沒人放在心上，王雋毅被邊想整多了，順其自然地將“男朋友”這稱呼歸結為邊想的惡趣味；而姜維就算是瞄到二人私下的互動模式，也當是邊想給自己找了個小弟來照顧，沒往更深處想。
相互打了招呼就認識了，有外人在，於錦樂不好說什麽，只在用開水燙過碗筷時暗地裏用手肘給了邊想一下，四份碗筷分完，發杯子時才發現剛才就點了菜，忘了要喝的。
大熱天蹲在沒冷氣的大排檔裏沒一會兒衣服就都汗津津的緊貼身上了，兩位小少爺雖然沒說什麽，可從他們頻頻擦汗抹額的動作可以看出他們並不舒坦，一看就不是習慣蹲這種地方的人。
於錦樂看了一眼邊想，他倒是悠哉，捏著一塊錢一個的塑料打火機在指間轉個沒完，哥兒們是他的，可最怠慢也是他。
於錦樂暗嘆，只能起身挑起擔子。
“喝什麽？”他看了一圈桌上幾人。
“冰啤！”都是十多歲的大男孩兒，哥兒們的兄弟四舍五入了就是自家兄弟，王雋毅也沒客氣，第一個喊道，“要最冰的！”
他這是被熱狠了。
大排檔清一色穿著珠江生啤的啤酒妹在轉，於錦樂翻半天冰櫃也沒找到百威，於是自己跑到馬路對面的士多店去要了一打百威，再回來時已經上了一盤血蛤。
姜維和王雋毅身前的碗盤空空的像是在等他回來，倒是邊想前邊堆了半盤的蛤殼，見他來了，起身拉開椅子，一邊接過他手裏的袋子，“怎麽那麽久？”
說著把一盤剝掉半邊殼還沾好了三滲醬的血蛤推到了他眼前。
“這邊只有珠啤。”於錦樂壓低了聲音說，“去對面買百威了。”
這人對珠啤的嫌棄毫不掩飾，於錦樂想不記得都難。
邊想卻樂了，其實喝什麽無所謂，倒是享有這種被人惦記著喜好的“特權”讓人暗爽，一個激動又剝了兩個血蛤放於錦樂碗裏去。
姜維王雋毅二人還呆坐著，對邊老大這殷勤伺候的陣仗有點看不懂。
於錦樂把啤酒遞過去，“怎麽都不吃？試試鮀城這邊的口味。”
“他們說等你。”
邊想抓了一把蛤在碗裏，慢悠悠地剝著殼，姜維和王雋毅敢怒不敢言，剛才是誰不讓動手的？
“哦。”於錦樂不疑有他，“別這麽客氣啊，趕緊吃吧！血蛤不能燙太過火。”
邊小爺懶得應付倆發小，一心一意地給於錦樂剝血蛤殼吃，於錦樂無法，只能接過主人的架勢，用小漏勺把一盆的血蛤從開水裏撈出來分到各人碗裏去，又把三滲醬推過去。
姜維開了第一個血蛤就滿臉駭然，剛邊想剝殼時他沒註意，現在蛤殼一開，裏頭液體摻著外殼的熱水，頓時沾了滿手的紅，不由驚道：“怎麽全是血？！”
大吃省的口味果然非同一般！
於錦樂笑道：“就是這樣的。”
邊想把血蛤肉吸溜進嘴，砸吧了一下，嘲弄道：“傻貨，沒聽見名字麽？都說叫血蛤了，不紅能叫血？”
可這一下就滿手鮮血的也太驚悚了。
姜維回頭找王雋毅這個外援，結果就見他對著一碗的血蛤埋頭狂吃，至於大排檔臟亂雜的惡劣環境之類的，早丟腦後去了。
“這個好！”王雋毅吸溜完一個又一個，頭都不帶擡的，“特別脆，還鮮！鮀城不愧是沿海地方，這才叫海鮮啊！”
姜維：“……”
行吧！吃貨只分能不能吃，才不管你怎麽吃！
“吃吧，這血蛤就這樣，就是用開水燙，太過火的話會開不了殼。”於錦樂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也不吃生的。”
邊想剝了一個丟姜維碗裏，“他不吃的東西我也不會點。”
姜維：“……”
最終不好讓全桌的人都看著自己糾結，姜維還是閉著眼吃了一個。
始終還是心裏的別扭勁兒壓過了美味，他沒吃出多鮮美的味兒來，幸好後面的熱湯熱菜陸續上了，他速度把碗裏還沒剝殼的血蛤一股腦兒都倒給了王雋毅——他一開始還想倒給邊想，可邊想嫌棄得捂著碗口不放。
一行人邊吃邊聊，很自然地聊到了鮀城印象。
“這地兒的摩托車可牛了！橫沖直撞不說，還盡占著汽車道往馬路中間開的！”王雋毅揮舞著螃蟹鉗，講得飛沫四濺，“你們這兒怕是個被摩托車統治的特區！”
“城區小嘛。”於錦樂說，“從城西到城東，開個摩托車不用三十分鐘，遇到塞車還能鉆小路，本地人都這樣。”
“所以剛才的哥才抱怨說在這邊跑車賺不了錢。”今天的花蛤肉肥，姜蔥蒜一起爆炒後還加了金不換，將殼類的鮮味提到了極致，姜維吃不慣血蛤，但這種爆炒的花蛤倒是很喜歡，他趁王雋毅不註意，飛快從他筷子下搶下最後一個花蛤，“所以這就是他把我們載去繞路的理由？”
“還不是坑我們外地人。”王雋毅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跟著跳了幾跳，“居然坑到爺爺我頭上來了，要不是老大電話過來催，還真沒那麽容易放他走！”
他在家就是個小霸王，還真沒什麽人敢這麽坑他。
邊想吃一半中場休息，點上煙後就叉起二郎腿，大爺似的癱在椅子上，他把手臂伸長了擱到於錦樂椅背上，一臉愜意地聽著於錦樂跟他倆聊。
“本地人打的的不多，尤其中心城區這邊，幾乎人手一摩托，要靠拉本地客，的士公司估計早倒閉了。”
“誒？”姜維突然轉向邊想，“老大你剛回家換了摩托車來的？”
邊想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幹嘛？”
姜維一拍大腿，饒有興致，“什麽車？CBR川崎？R1？張文凱還記得不？那小子年初從他哥那兒搞了輛GSXR，招搖得不行！草！那個嘶吼！也確實夠勁！我哥你什麽時候回泉城把他給秒了？”
邊想輕晃的二郎腿一頓，擡起眼皮子瞄了姜維一眼，“姜小幺，我記得你白天沒下海啊。”
姜維正說到興頭上轉不過彎來，一臉茫然：“啊？”
邊想把煙灰彈進燙跡斑斑的塑料煙灰缸裏，“沒下海那你怎麽一副腦子進水的樣兒啊？趕緊晃一晃，聽聽有沒有海哭的聲音。”
王雋毅難得智商在線了一回，迅速反應過來，支起手臂給了姜維一下，罵道，“我哥跟張文凱那傻逼玩意兒能比麽？你是不是傻？”
身處那個圈子，身邊就少不得圍有那些個閑得慌為了消磨時間追求刺激而不斷尋求新鮮感官刺激的二代們，甚至他們本身也是那些人之一，誰也不是特例——就連邊想也不是。
鮀城地區還是過於排外了，邊振華當年也沒想過要在這邊紮根，所以才會特別限制邊想的圈子。
姜維口中的二代們的摩托車跟普通民用車完全就是兩個概念，換做以前邊想就算沒玩也會跟著貧兩句，古惑仔電影席卷大陸的時代，十幾歲的少年郎誰聽著那些鋼鐵野獸重機車的低音咆哮能不熱血沸騰？
可現在，邊家都這狀態了，還提這種不是討打麽？
王雋毅簡直想拿海水嗞醒這傻逼了！
姜維也才意識到自己犯了傻。
“抱歉。”他迅速說。
明明就是擔心邊想才趕過來的，結果自己還來揭人傷疤。
“傻逼。”邊想倒是沒說什麽，把剩下半截不到的煙湊近嘴邊狠狠吸了一口，就見煙身迅速短了一截，快要燃到濾口處了，“我家現在也就這樣，你倆現在看也看過了，人也見了，該回去了吧？”
“哎，你怎麽老趕人呀？”王雋毅不滿道，“這都什麽時候了，身邊多個朋友不好嗎？過了這個夏天，未來一整年都沒那麽容易熬了，到時候就算我倆想來也來不了啊，而且寒假過年你肯定也不回來，現在趕人，是以後都不想見了嗎？”
他家裏就等著踢他入伍，以後照著部隊的作息來，還真沒多少機會這樣跑了。相比之下姜家好點兒，但未來一年大家都要奔著高考去，再往後會怎麽也還沒個譜，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真沒多少見面的機會了。
姜維應和，“這次我倆可是托了我小堂哥的借口跑出來的，老大你別這樣，咱有事可以一起扛，別總想著推我們出去。”
他們都是曾經的邊想，在家裏頭的護航下，少年意氣，人生順遂，最煩惱的不過是躲過長輩打著自己的小盤算，被護得太過完好，以致於無法理解凡俗生活的艱辛。
家中變故以來，邊想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了。
曾經他所以為的風光無限都是在他位處高樓時亂花迷眼的眾星拱月，高樓之下，留給他的唯餘一片蒼茫斑禿。
只有到了低谷，他才見得了人心。
不可否認，姜維和王雋毅能在這會兒飛來鮀城，邊想不可謂不動容，可他倆有幾斤幾兩他比誰都清楚，與其在這兒耗著耽擱彼此時間，還不如趕他們回去好好鍛造鍛造，要真有心，混出名堂來了再來給他援手也不遲。
邊想摁滅了煙頭，擡起手臂，對著周遭整個大排檔的喧雜環境一揮，“我懂你倆什麽意思，做兄弟的到了這份上，說場面話就太多餘了。況且眼下我這什麽景況你們也看到了，我說什麽都太虛，但我話就撂這兒——”
“我邊想不惹事，但絕對不怕事。”他用酒瓶底在桌面上輕輕磕了磕，“我必不會受拘於眼前，以後兄弟幾個路走四方，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盡管開口，決不二話！”
不遠處大排檔的大鍋翻炒著熱浪沖天，在人聲鼎沸高低吆喝背景下，少年舉著酒瓶，郁結著的眉頭微微舒展，莊肅的神情掩去了微末的稚嫩，一派義薄雲天的姿態赫然展現。
多少年後，在場的四人想到這場景都忍不住要發笑，可此時此境之下，人只有動容。
半晌，王雋毅猶豫著拿起酒瓶，訥訥道：“還真趕人啊？”
邊想挑眉，“不然留你們在這兒折騰我？”
王雋毅不服氣，“怎麽就折騰你了？”他指著於錦樂，“你問問這位新老弟，我們折騰你了嗎？”
邊想嫌棄地揮開他手，“誰是你老弟啊，喊嫂子！”
另外三人同時：“……”
姜維幹笑出聲，“你把老大逼急了啊大王。”
“沒急。”邊想可悠哉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那二人皆是一楞，於錦樂緊張地看著他。
從邊想要他過來的態度看，他就知道他沒有藏著這段關系的想法，可現在這麽冷不防地說出來，他免不了忐忑。
他倆都是邊想的發小，光從這次他們不遠千裏南下探友的行經來看，就說明了他們跟鮀城這邊的普通同學完全沒有可比性。就算邊想無意隱瞞，但他也以為只會在私底下說，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冷不丁地搬到臺面上來。
——如果姜維他們質疑他倆的這段關系，於錦樂沒有自信能扛得住。
看出了他的不安，邊想從桌下抓住了他的手。
邊想笑了下，把手指嵌入於錦樂指縫中，然後擡起兩人交握的手在姜維他們面前晃了晃。
“男的叫嫂子也不對。”他像是剛想起了這一茬似的說。
現在是這個問題嗎！！你是不是有病？！有病那得去治啊！
王雋毅內心在咆哮，扭頭看姜維，對方卻跟瞎了一樣沒搭理他。
“不是，你倆這什麽情況？”姜維始終比王雋毅穩，問話的同時臉上居然還能掛著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
面對發小的質疑，邊想就是面不改色地做了補充說明：“總之，我跟他——”
他指著於錦樂，“他是我男朋友，我是他男朋友，就是這樣的關系。”
那語氣稀松平常得就好像在跟他們說“今兒個晚上吃海鮮”一樣。
他倆瞪著那兩只握在一起的手都快成鬥雞眼了，於錦樂被盯得不自在，微微動了一下手指，又被邊想卡緊了。
邊想：“行了啊，就是通知你倆一聲，別一副封建大家長摩拳擦掌企圖棒打鴛鴦的模樣。”
王雋毅一臉訕訕，率先移開了視線，摸著鼻尖說，“哪有啊，就是……就是……”他糾結得發際線都要後移了，“就是覺得這事太玄幻了，你倆這……這是——”
所幸姜維迅速回了神，把話接下去，“這事太突然了，您這半點預告都不給就丟這種重磅級□□的……”
敢情今晚他倆是來見嫂子的？哦不！姐夫？哥夫？……
他倆這會兒簡直影帝光環上身，把神色自若強行裝到了底，就是腦子跟不上肢體節奏，裏頭一團漿糊，老半天都沒能轉過拐過那道彎來。
明明以前還一起談著哪家女孩兒好看哪家小姐姐漂亮的，怎麽這會兒說彎就彎了？
事實上，邊想是個很有想法的人。一旦他下決定心的事，很少能被其他因素影響。
就如他為了查明邊振華案子，就算被學校除名也沒日沒夜地揪著張小虎這條線索不放甚至動用非正常手段去挾持人。
就如他一聲不吭擔起邊家的擔子，在外頭哪怕遇到欺壓與構陷都揮舞拳頭自己杠過去而從未在沈昀佳和於錦樂面前吐露過只字半句。
就如他在最需要錢銀的時候權衡過正當打工與非法營運摩的的收入後毅然選擇了後者。
他似乎一直以來就是這樣，慣於在劍走偏鋒上成全自己——如果不是父母的良好教養令他自小耳濡目染形成心中懸著的一條線，加之後天優越的家庭環境使他在物質滿足上鮮少求而不得，他大概會是最有潛力成為報社危險份子的人。
姜維和王雋毅二人影響不了他，邊想說的“通知”，就真的只是“通知”而已。
“你說你總逃避，不敢不遺餘力就是時刻在為可能出現的失敗找借口，可是你看——” 那天吃完飯回家路上，邊想抓著於錦樂的手環上自己腰，說：“我倆這事，你努力了一回，不就成功了嗎？我現在是你的了，我會陪你面對未來的諸多不如意，所以沒有什麽可以怕的。”
大烏鯊在路上疾馳，於錦樂從側後房看著邊想剛硬的下頜線繃出了一道特別認真的線條。
“我知道你白天拒絕過來見他們的顧慮，雖然光靠嘴說不算數，可該說的話，我依然要說，至於其他，就交給時間把。”
於錦樂太患得患失了，這跟他自小鮮少得到父母的肯定有關，自卑的心態沒法短時間內消除，只能靠著邊想用日覆一日的行動來慢慢改造他。
“跟你在一起，我並沒有什麽見鬼的狗屁感動與補償，更不是什麽一時昏頭。”
他對於錦樂的心思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了苗頭，只不過沒往這個方面去想就被忽略掉罷了。當時撞破了陸景程爍二人的關系，他在驚訝之餘又接受得理所當然，繼而又對這種與眾不同的情感有了感知。
“我就是，單純地喜歡跟你待在一塊兒，我心存不足，特別特別特別貪心，唯一能滿足的，大抵是這一路行去，秋雨冬陽，春草夏蟬，晨昏日落，身邊有你。”
那深埋於內心的根，微顫著冒出了芽，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沒有普通朋友會對對方有著超乎尋常的占有欲。
更沒有普通朋友會在無數次的午夜夢回對著另一個的軀體想入非非。
可知道了又如何呢？當時正逢邊家事變，縱然再是明了內心之所想，也顧慮諸多，感情太過奢侈，他還為邊家往後的飄搖伶仃犯愁，又怎敢輕易去招惹於錦樂？
他把眉飛色舞和郁結不安都給了他，可終究還是無法自抑。
什麽是喜歡？
當驕傲的人低頭，當倔強的人服軟。
當於錦樂在他面前撐著一股氣兒，顫抖著百般艱難地進行自我剖析，對他說“邊想，我喜歡你，我所做種種皆出自私心”時，他就知道，他不用再白費力氣去克制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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