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哥哥帶你談戀愛(一)

關燈
吳澤飛和莊爾東照常在暑假出沒。

從老市區裏騎行完一圈回來,隨便找了家路邊腸粉攤坐了下來,一人一盤不夠吃,楞是各自又加了一條牛肉腸,正逢暑假,一撥又一撥的爺孫從公園、廣場晨練歸來,占據了腸粉攤的桌桌椅椅,叫了兩次都沒能輪上他們,便只能蹲在路邊的小凳子上坐著等。

外皮剝落斑斑的舊塑料盆裏橫七豎八地裝著一摞小茶杯,桌底下頭立著幾個老式大紅暖壺,牡丹花鳥圖被時光洗舊了花色,吳澤飛從塑料盆裏挑挑揀揀了大半天才挑出兩個杯耳完好不豁嘴的小茶杯,倒了兩杯茶回來。

粗枝茶梗泡出來的茶水苦礪刮胃,莊爾東這一胃質有限的自動自發被剔除在外,就剩下糙活二人組頂得住,於錦樂在家吃慣的白粥,一大早的吃腸粉就覺膩,接過茶杯看都不看一口悶下,苦澀的茶水恰到好處地沖刷掉口中的油膩。

如今三人聊天的話題始終繞不開高三和選科,他們從小一塊兒玩到大,可光是選科就分了三路,於錦樂物理,吳澤飛化學,莊爾東是術科,去了歷史班。

兒時再是親密,長大後終究隨著各自的發展與規劃,終將分道。

吳澤飛說到十中的分科,歷史班居然能湊足整整三個班,不由得感慨他們學校走術科的人數估計稱得上全市第一了。

“十中那麽多華僑生,他們倒是可以直升J大,可其他人總得為自己的前程計劃計劃。”莊爾東笑道:“不是每個學校的升學率都跟鮀中一樣鐵,全是沖著一本而去的,術科本來就是我們這些文化課戰五渣的天下,你問問樂樂是不是?”

他倆說完一回頭,才發現那人正埋頭發短信,並沒有參與進他們的話題中來。

“樂樂?”吳澤飛伸手給了他一下,“幹嘛呢?一直摁手機,跟誰聊啊在?”

於錦樂一邊收起手機一邊擡頭,剛他倆說話的內容他就虛虛地捋了個邊兒,“沒幹嘛,繼續啊,術科怎麽了?”

可問完不等吳澤飛回應,跑去攤主那邊又交代多了兩條腸粉要打包。

莊爾東用竹筷敲敲吳澤飛前面吃完的空盤,“這家夥不對勁啊,一整個早上都心不在焉的。”

於錦樂回來坐下,神色輕松地睨了他一眼,“有你看到妹子時那麽心不在焉啊?車都騎馬路牙子上去了。”

“嘿!”莊爾東手指點點他,“行,你專心,那你說說你給誰打包呢?”

“你猜?”於錦樂看透了他,把他的手撥到一邊去,捏了捏他的一雙耳朵,晃得莊爾東頭要要掉,“激將法沒用的啊莊小耳朵,你看我理你不?”

莊爾東“嗷”了一聲,生得一雙招風耳,這個部位從來就是被人下手的重災區。

“一百三十斤的人了,能不能成熟點?!”

莊爾東伸手掐他,於錦樂笑得嘎嘎的,“誰重誰先熟!”

莊爾東怒道:“重怎麽著!老子這是壯!”

兩人不管不顧在路邊鬧了起來,腸粉攤上的人紛紛側目。

“行了。”吳澤飛頭疼地按著太陽穴,一個手刀劈下,斷開了拉扯不消停的兩人,對莊爾東說:“他家倆小崽子,你說他能給誰打包?”

他這次還真猜錯了。

於錦樂特別欠地把人家給他搭的臺階給掀了:“給邊想帶啊!”

這下吳澤飛都想打他了。

這小子很飄嘛——

“誒?我發現你這小子不對啊——”莊爾東瞇起眼,狐疑地打量著於錦樂,“樂顛顛得跟二傻子似的……老實交代,你最近幹嘛去了?”

於錦樂哈哈笑,笑到一半又掏出手機來回短信。

某個家夥從六點多就開始通過短信刷存在感,聽到他們出來騎行,先是鬧著被拋棄,再是哭唧唧地找他要早餐,於錦樂發現自己也是傻,交代完腸粉打包後才想到這會兒都快八點了,那貨明明有早鍛的習慣,多少個幾公裏也該都跑完了,這是變相著撒嬌呢?

想到這兒,忍不住樂了,這下吳澤飛也覺察出不一般了。

一大早的出來,怎麽就盡是抱著手機傻笑了?

他伸長脖子瞄於錦樂手機,“女朋友?”

這副對著手機傻笑的模樣,就跟平常他們班上那些偷偷摸摸談對象的人沒什麽兩樣了。

於錦樂手機收得飛快,吳澤飛一個晃眼啥都沒見著,就聽著於錦樂的否認三連了:“我沒有,我不是,你瞎說!”

三盤追加的腸粉上桌,吃完回家,三人在於錦樂家店歇腳,坐下沒多久,邊想就應召過來拿打包的腸粉了。

邊想人一出現,莊爾東一個飛快上前就將人拖到店門口,於錦樂想沖過去已經慢了一步,被吳澤飛從腋下鎖著雙臂困店裏頭了。

邊想起先被他們仨的陣仗唬得一楞,可隨著莊爾東的問題入耳,他回頭沖著於錦樂飛去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於錦樂:“!!!”

這時吳澤飛亮出爪子撓他,於錦樂發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啊啊啊啊啊”。

二人身形相差無幾,真要反抗起來身懷怪力的於錦樂未必跑不掉,可吳澤飛深知他弱點,專門往他咯吱窩戳,菜雞於錦樂徹底崩了。

他撲騰了半天被吳澤飛的一陽指給戳得啪嘰一下撲街了,吳澤飛把他拖到椅子上,又從他身後扣著他以防他跑路。

於錦樂被這三人鬧得沒脾氣,死狗一樣癱著不會說話了。

茶幾邊上墊著幾張舊報紙,上面放著於媽媽一大早上菜市場掃回來的貨,於錦樂指著裏頭一包春菜對還被莊爾東纏住的邊想說,“等下自己把這菜拿回去。”

於媽媽自小在平民巷子裏頭長大,雖然為了護家免不了生出些潑勁,但也熱心於鄰裏街坊的互動。

邊家“孤兒寡母”生活不易,邊想還是在於媽媽面前蓋過戳的“別人家的孩子”,所以總是心心念念惦記著照顧人多一些,是以買菜時經常會惦記上隔壁鄰居的窘況買多一點,一斤菜半斤肉什麽的,東西不多,就是心意足透。

這些平日裏都是於錦樂拎上門去的,這會兒邊想過來被吳澤飛他倆鬧,於錦樂巴不得趕緊把人趕走。

“他們說你一早上都在玩手機發短信。”邊想終於擺脫了莊爾東,幾步跨前朝他跑來,笑容燦爛,“問我你不是交了女朋友。”

吳澤飛以為莊爾東真在邊想那邊收了到什麽料,八卦之魂熊熊燃起,手一松整個人就飛奔到外頭去。

仗著吳澤飛和莊爾東在後面看不到,他的手背擦著於錦樂耳廓輕輕刮了過去,又耍壞一般捏了捏,於錦樂一下驚弓之鳥似的差點原地蹦上天花板,邊想捧著腸粉外賣盒笑得不行。

他跟沒事人似的跟著吳澤飛他倆瞎鬧,用肩膀一下下地撞著於錦樂,揶揄道:“快交代!你是不是偷偷交了女朋友?跟哥兒們出去都埋頭發短信!”

於錦樂本來羞赧,這會兒升級為惱怒,煩死了他,想把腸粉蓋到這貨頭上去,擋住他那口晃眼的大白牙,“是是是,交了女朋友,膚白腿長,大眼還長發!”

吳澤飛“謔”了一聲,“真的假的!?怎麽半句都沒聽你提過?是不是兄弟啊!”

莊爾東嫌棄臉,“得了吧,你聽他吹!前半句聽聽就算了,後半句那什麽膚白腿長的他怕是拱了大菜頭呢!”【註】

只有邊想笑得意味深長,“原來你女朋友這麽優秀啊!”

於錦樂私底下對著他一人都能羞成一顆閉嘴大蚌,這會兒被公然處刑簡直惱得想撓人,他舉著泡沫餐盒作投擲狀,“不吃我扔了啊!”

“哎!!別別別!”邊想笑得肚子疼,仗著身高優勢從後頭伸出手攔住了他,順勢將他往懷裏一帶,“馬上吃馬上吃!不鬧你了!”

他在私底下的手不安分,貼著於錦樂腰線自下而上掐著狠狠揩了把油。

於錦樂不行了,觸電似的不管不顧往外躥。

邊想見好就收,再撩下去這人得原地炸成花枝腸不可,他臂力一松,於錦樂就跟炮彈似的飛彈了出去。

邊想顛顛地樂呵著,還不忘好心地提醒:“小心別摔著。”

換來於錦樂一個警告性的怒視。

他倆現在表面看似跟以往無異,可總歸已經是冠上了“談戀愛”名頭的關系了。

每晚收車後,二人傻子似的大半夜上街壓馬路。深夜本就路人稀少,二人還心照不宣地挑著小道走,頭一遭並肩晃手順勢牽到一塊兒的時候,於錦樂感覺那顆熱烈跳動的心臟仿佛要隨著呼吸吐納從喉嚨裏溜出來。

他差點連路都不會走了,左腳起步左手也跟著擺,搖搖晃晃地楞是把自己走成了一只步履蹣跚的企鵝。幸好夜深人靜街上沒人,不然光看他那同手同腳的怪異走姿就得放倒一片人。

他側頭想偷偷瞄下邊想的反應,不料卻被對方逮了正著,然後——然後他就完了。

邊想抓住了他小辮子,逮著他不讓跑,從下往上盯著他拼命笑,作怪的指尖還專往他手心撓,惡趣味透了!於錦樂手被攥著,甩不掉也躲不開,惱羞得想打人。

說實話,邊想的反應太出乎他意外了——於錦樂想不到他真能這般毫無芥蒂地牽著一個同性的手走在大街上。

他別別扭扭地問出聲,卻換來邊想的一聲嗤笑,然後鼻尖尖就被邊大佬手指頭一曲一放“啪”一下給彈紅了。

“這就想不通了?還有更稀奇的呢,要不要試試?”

看著摩拳擦掌蠢蠢欲試的邊想,於錦樂頭搖得快要掉,拒絕得飛快,“不要!”

邊想看他那副樣兒就笑,待他笑了夠本,蜷著指關節勾勾於錦樂鼻尖,湊近了說,“別急,慢慢來。”

是的,不急,慢慢來,就像蓋房子,不管你要蓋個鄉村別野還是歐風豪宅,選址施工打地基,一步步一級級皆是少不得,兩個人在一起才是初始篇章,他們還得一起走下去,在生活的顛覆與暗流中學會彼此的協調與信任。

兩人湊得很近的那個時候,連拂過彼此的夜風,都仿佛帶了情人之間黏膩的柔意。

晨省晚辭,每天閉眼都是不舍,睜眼都是雀躍,做夢都會笑。

他們心生歡喜,像兩個初涉世事的小傻子,各種毫無意義的小動作對他們來說都是新鮮而甜蜜的,都是對彼此的眷戀。

絲絲點點都慢慢滲出的心照不宣的秘辛,原來這就是“談戀愛”。

邊想在小矮桌前開吃,於錦樂把水壺滿上了給他煲水泡茶喝。小凳子撐不住邊想那倆大長腿,一放平就叉出去老遠,他掰開一次性筷子,把醬汁小包戳了個洞,裏頭的醬汁漏下來淋到餐盒裏,於錦樂見了,板著臉又塞了紙巾過來。

邊想看著他被逗急了又惱又怒卻又怕自己弄臟衣服而僵手僵腳塞紙巾過來的小模樣就忍不住又想笑。他愛極了各種小表情豐富的於錦樂,比唯唯諾諾藏在人後的小心翼翼可愛多了。

沒忍住又摸了他下巴一下,他說:“別氣了,今天兩個朋友從泉城來,晚上一起吃個飯。”

“啊?”於錦樂被鬧得揪心死了,聽到這消息整個人還呆呆的,“我也去?”

邊想笑了,“你不去還誰去?”

泉城過來的朋友,自然是姜維和王雋毅了,於錦樂沒少聽邊想講過他跟這發小從前的傻逼事兒。

邊家出了那麽大的一攤子事,之前二人被綁在學校裏跑不開身,現在好不容易熬來了暑假,趕緊把行李巴拉巴拉一攏,南下找人來了。

在鮀城,他們的交友圈有相當大一部分是重合的,這還是於錦樂第一次要見邊想那邊的朋友,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怎麽的?緊張啊?”邊想吃得嘴裏吧唧吧唧的,腸粉皮被吸溜著入了口,在嘴唇上留下一片油光水滑。

於錦樂沒在吃都覺出油膩來了,從沖罐裏倒了一杯茶,遞給邊想的時候趁機湊近了小聲說,“我就不去了吧?你們哥兒們聚餐,我去湊什麽熱鬧?”

一副小媳婦似的善解人意,其實就是慫。

邊想又想笑了,可嘴裏還塞著吃的,一個氣沒喘回來,氣管被堵了下,當場咳得個驚天動地。

大熱天,店裏又沒空調,邊想嗆出了一身汗,於錦樂老媽子似的給他又是拍背順氣又是遞水倒茶的,吳澤飛他們走進來就看到這陣仗就驚了,“怎麽了這是?”

於錦樂動作慢了一步,沒能來得及捂住他嘴,這人剛止了咳就一禿嚕嘴全給倒出來了:“我倆兄弟過來,喊他一起吃個飯,他說害羞不去。”

聽完於錦樂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他恨恨地把茶杯放回茶盤,給了邊想後腦瓜子一下,“吃你的吧!”

害羞個屁啊害羞!!有這麽說話的麽!!

不明所以的吳澤飛給了於錦樂一下:“吃個飯還能羞個屁啊?慫包!”

“就是,慫包!他都能認識你倆哥兒們了!”莊爾東緊接著給多一下,指著自己跟吳澤飛,“你怎麽就不敢認識他兄弟了?你當見家長呢?”

被莊爾東這張豁風的大嘴巴給說中了幾分心思,於錦樂滿腔惱怒只想打人:“閉嘴!”

莊爾東敏捷躲開來自實心球選手的一擊,跟著吳澤飛閃邊邊去了。

對著胡攪蠻纏的三人,於錦樂只感到無力。

他知道自己在別扭,別扭這段完全嶄新的關系。

說起來挺矯情的,明明是他自己偷著盼著好久的新關系,成形後也格外樂在其中——可一想到真要去見邊想的那倆發小,就渾身不自在。

大概就是……心虛?

是的,他心虛。

別看他那天梗著脖子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真要被邊想拉出去見人,就又底氣不足地龜縮了。

於錦樂自己是這一道的,但不代表他自己能多坦然——他甚至早在意識到自己“與眾不同”的那一刻,還寄望過在某一天會被雷劈著驚醒突然走回“正道”。

他的自卑心有多重,就連帶對他跟邊想的這段關系有多患得患失。

跟邊想在一起,無疑是雀躍歡喜的,可這種歡喜之下層層疊著他的不為人知的不安與罪惡。

邊想不像他,在這之前,有過女朋友,甚至從來視線都在女孩子身上,可現在卻走上了這道,是他把人給帶邪帶偏了的。

他還在一邊糾結個沒完,吳澤飛莊爾東回家也只是懨懨地擡手特別沒誠意地揮了兩下。

邊想冷眼看著他沒說話。

“真的去啊?”他趴在矮桌上,小聲地問。

邊想吃完了腸粉,把裝著泡沫飯盒的垃圾袋一勒,移開了視線,“去吧。”

於錦樂還想爭取,“我——”

“錦樂!”邊想突然表情一收,眉頭微蹙,磨著後牙槽說,“我想你去。”

於錦樂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了對方的不快。他歪著頭看了邊想好一會兒,似乎有點不大明白對方為什麽突然就沈下臉色了。

“好。”他兩腿並攏,雙手整齊地放在膝蓋上,巴巴地看著邊想。

他忌憚這種關系公諸於世,可更不願意邊想為此不快。

“乖。”邊想帶著鼻音輕輕哼了一聲,伸手隨意往他頭頂一撥,“看哥哥帶你談戀愛。”

作者有話要說:

【註:】菜頭:白蘿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