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我和你,在一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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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前傳來甕聲甕氣的鼻音:“撞到鼻子,疼……”

“啊?”邊想傻眼。

“疼死了!”於錦樂又“嘶”地抽了一會兒氣,等那陣刺激的酸勁緩了過去,才抹著眼睛從他懷裏擡起頭,“走開,堵在這幹嘛呢!”

二人這姿勢一看就不對,前頭還鬧哄哄的整一年級的人在呢!後頭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冒出個遲到的老師來,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

他沒好氣地輕推了邊想一把,邊想從善如流地後退半步,見他面色不善,才舉高了雙手,慢吞吞地往後挪多一步。

“行行行,我退!我退!”他一邊說還一邊偷偷瞅著人看。

一個大男生,被人用肉身凡體撞到哭鼻子,想想都丟臉,於錦樂心累得很,也顧不得二人之前是怎麽樣一種狀態,趕蒼蠅似的揮手趕人。

自知理虧的邊想,“……”

都不知道是該怪自己鼻梁太挺還是怪人長了鋼筋鐵骨,於錦樂捂著鼻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好,邊想又賤兮兮地湊過去,擡起他下巴仔細瞧著,“我看看。”

鼻梁位置紅了一大片,所幸沒撞歪。

邊想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疼得哭了都……”他掏出紙巾擦掉於錦樂眼角的淚花,“疼成這樣——會不會有什麽問題?我們去醫院看看?”

酸疼的勁頭徹底過去,於錦樂掙開受鉗的下巴,冷漠地乜了他一眼:“醫院你家開的?動不動就跑醫院?”

“這不是怕你傷著了鼻子麽?”

“去醫院不用錢?還是你錢多?錢多你倒是給我呀!”

邊想:“……”

“為了那百兒幾十的跟我鬥了一個月氣,現在倒大方了?”邊想一服軟,於錦樂就強硬了起來,被莫名晾了這麽長的時間,他也有氣。

憑什麽?就許他邊小爺的蠍尾蜇人,不許他的牛角回擊了?

“這不一樣。”邊想耐著性子,試圖跟他講道理。

“一樣!”於錦樂卻只想拿什麽東西堵住他那張又想著叭叭叭的嘴,“哪兒不一樣了你說?”

“你這是受傷了——”

“你那還是差點沒書讀了呢!”於錦樂提高了音量。

突然就覺得繞不過去這坎兒了,不過男人嘛,適時低頭那叫審時度勢,更何況他對著於錦樂本就毫無原則可言,撐了一個多月的陰陽怪氣還不是因為於錦樂一副做錯了事心虛可欺的模樣?這會兒於錦樂強勢起來了,他可得趕緊夾起尾巴好好表現。

於是他雙手舉起作投降狀,“行行行,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一看就是毫無誠意的“面子工程”,於錦樂忽然就出奇憤怒了,“你根本就不知道!”

邊想:“……”

“邊想。”於錦樂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堅定地直視他,“我知道你在顧忌什麽,我也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但是你別忘了,我是個男人。”

邊想一怔,下意識脫口而出:“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嗎?”於錦樂又重覆了一遍,“我是個男人,就算沒你高、沒你壯,打架也沒你行——但我也是個男人,是個可以跟你並肩前行的男人,而不是需要你來呵護保護的嬌滴滴的小女生!”

邊想張了張嘴,卻反駁不了於錦樂的每一句話。

“有些事,你不說,我不說,但是至少大家心裏該有底,別真當人是傻逼了——”這些話其實並不在於錦樂的計劃中,這會兒脫口而出只能說是一時憤怒上頭沖昏了理智,可是說了就說了,他毫不露怯,甚至帶著一股勇往直前的氣勢,“什麽朋友會半夜不睡跑出來跟你蹲路邊傻樂?什麽兄弟會處心積慮偷偷摸摸地編一個教人一戳就穿的可笑謊言就為了顧及你所謂的顏面?你真當什麽男生會動不動就摟摟抱抱卿卿我我地粘著一塊兒?小姐妹嗎?下課去個洗手間還得手拉手組團的那種?”

將近一個月的這種莫名其妙的冷戰他是真受夠了。

他突然乏了力,無精打采地低下了頭,雙手抵著邊想胸膛,擺出推拒的姿態,“我不是要把我的自以為是強加給你,可是你至少……你至少——”

有心想為自己的行為爭辯,可於家夫婦對孩子教育方式的弊端在此時纖毫必現,長年累月的打擊教育將於錦樂打磨成一個習慣性否認自己、凡事未做先疑又個性自卑的人,而於媽媽強大控制欲又總不斷地將她所認為的“最好”施加到他身上,令他苦不堪言。

他恨透了這種生活,生平願望就是早日擺脫這種牢籠似的壓力,可在這件事上,他驀然發現,自己卻在朝著這個方向靠攏。

“我承認,瞞著你去找春姐是我考慮欠妥,我太過一廂情願,可是——”他像是在努力著把一個個的字從喉嚨裏擠出來,艱難萬分,“我就是想著為你做點兒什麽……”

人的逆反心理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就像他知道於媽媽會不斷地拿他畫畫分散學習上的註意力來說事完全是因為他的成績在鮀中確實很擺不上臺面一樣,他就是無法乖乖的服從指令放棄畫畫。有時候他甚至想,他或許真沒那麽喜歡畫畫,只不過是因為於媽媽的反對與嘲諷,才激起了他的叛逆性,讓他更加不管不顧地往那個方向使勁。

現在回過頭來想想,他也開始怕邊想會如他厭惡家裏對他的強行執拗那般,連帶對他心生反感。

“你說過我很好,可是我真不知道自己哪兒好,你看,我連想為你做點什麽,都能搞砸……”

所幸邊想自小的成長環境與他不同,邊家給了他太多自主明辨是非的機會,同一件事放在他們二人身上,往往能得到一個截然相反又兩相互補的答案。邊想沒從這事上得出什麽逆反心的結論,反而看著他難過成這樣,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邊想心道:我這都幹了什麽混賬事?!

他語無倫次地用拇指蹭著於錦樂幹澀的眼角,“是我錯,是我狗脾氣,我知道你這都是想幫我——”

邊想想起以前,總是三五句不離口的“哥罩著你”,“哥哥帶你玩兒”,可現在呢?現在他不過是連課餘時間那點兒支配權都得為生計而作出讓步和犧牲的可憐蟲。

落魄的時候遇到心愛的人是一場劫難——或許“心愛”言之過早,但至少,這份喜歡,容不得他懷有任何輕率的沖動。

因為格外珍而視之,所以躊躇不前。

於錦樂搖頭,“邊想,我大概能懂你的打算。”

“可我不是女生,也不是你的小弟,我用不著你寵著,也不需要你罩著,我肩能扛,腰能頂,憑什麽凡事你都要把我排在外?”

他說:“物質能代表一切嗎?我承認,我們為了生存,必然在物質方面耗費上大量的精力和時間,但,這真能代表所有嗎?”

於錦樂也不想自己像個言情劇女主角一樣把這些酸斷牙的腦殘臺詞放在嘴上,可如果現在不趁這個機會說開來,以後肯定還會不斷有類似的問題出現。

“是,物質成全你的優越生活和尊貴的面子,讓你足以理直氣壯地對任何一個人伸出你高高在上的手來施以援力——可你想過沒有?我不是你的附屬品,我也有我的擔當和責任,有我所重視、並且希望去守護的人和物,我要的是兩個人並肩前行,而不是一個將我視為易碎瓷器為我遮風庇雨的主人!”

他考慮欠失,做法不周,真就以為傻乎乎地捧上人之所急便是“愛”了。

一如邊想一廂情願埋頭苦幹,想要把最好的物質獻到他面前這般。

他們都想要對方得到最好,卻偏偏忽略了最重要的彼此的感受。

大概真是難得這麽井噴式的發洩,於錦樂竟有種不吐不快的暢然,他站在走廊下,身後就是綠意森然的花圃,一廊之隔的籃球場上還集著整個年級同學的喧嘩。

“我總是逃避,以我不在乎、我不喜歡為借口,在每一件事上總會自己留下一個隨時可以退卻的餘地,其實只是為了掩飾我自己的懦弱。你說得沒錯,我就是自卑,我心態很差,寧可事前就把自己置於‘失敗’的位置上,也不敢全力以赴去爭取,等到失敗來臨,我就自欺欺人地對自己說,‘看吧,這就是命,你就是這麽沒用的一個人’。”

他難得自我剖析,一字一句都吐露得艱難。

“我總是傾向於自我麻痹式的失敗,所以一直吝於坦誠,用著可笑的迂回來為自己掩飾,可現在,我發現這種逃避挺蠢的——”

籃球場上有個別班開始點名,他們卻在這一方圈地獨處。

“我喜歡你,邊想,我並不偉大,也不無私,人前人後虛與委蛇這一套我暫且尚未學到手,我所做種種事關與你,皆是出自於我這份見不得人的私心。”

自我抑制久了,難免要失控,他一直垂著頭不敢看邊想,窗紙捅破後會發生什麽事,他完全無法預見,邊想或許真的心裏有些個想法,但是這條道並不好走,他如果足夠理智的話,就該拂袖而去,從此二人分道揚鑣。

“如果有以後——我是說如果。”他艱難地道,“我還能為你做出更多,這百來塊錢的補課費又算什麽?”

到了這個田地,他幾乎已經是語無倫次了,瘋了魔的鬼迷心竅,內心矛盾得宛如煎熬,既存了私心想要一償得願,又怕從此誤了邊想。

氣氛陡然沈了下來,隱隱陷入尷尬的境地,邊想沒說話,他也不敢看他的反應,便又開始懦弱地想要逃避,他狼狽地撇過了頭,擡起手腕擦著下頜,試圖掩飾面上的慌亂,可舉起來了才發現指尖都在顫,掩耳盜鈴般地將指甲攥入掌心。

他已經竭力拉開了距離,可方寸之地畢竟有限,二人依舊近得可以感受到雙方的鼻息。

就在他悔不當初恨不得將剛才膽大包天脫口而出的那番話吞回去的時候,一聲意料之外的輕笑聲從頭頂傳來。

“膽子不小嘛!”

那聲音過於輕快,宛若幻聽,他肢體僵硬得可以媲美僵屍,頭往內側撇著仿佛還聽得到頸椎的“哢哢”作響。

“誒?你躲什麽?”

眼角餘光瞥見一只爪子伸來,於錦樂躲閃不及,下巴被捏了個正著,緊接著整個人被扳正了身形。

“你不是喜歡我啊?那為什麽不敢看著我?”

方才一時腎上腺飆升所激發出來的勇氣瞬間洩得個一幹二凈,眼下這種被架上高臺公然審判的羞恥感令他渾身發虛,潮紅從耳尖延伸出來,鋪滿了全臉又蔓延到脖子,最後收入薄薄的校服襯衫下,看起來憋屈極了。

“是不是騙我的?”邊想又說。

感覺到邊想的氣息漸近,他迅速閉上眼,試圖避開,奈何臉被鉗住,避無可避,只能原地憋成一只遍體通紅的小龍蝦。

邊想連讓他偏頭的機會都不給,貼上去徹底堵住他的退路,將他的手裹進自己掌心。他埋頭與他耳鬢廝磨,在他耳際說:“你再說一次,我就信你。”

於錦樂:“!!!”

大概有時候人總要滋生出點兒瘋勁,才能夠有勇於突破格局的沖動。

就在那一瞬間,邊想整個人真的就豁然開朗了。

管他什麽前路迢迢、管他什麽寒苦艱辛呢?有這麽一個現成的人,他願意陪著自己、替自己分擔,他還有什麽理由一味將他往外推?那不是傻子麽?

彼之蜜糖,吾之□□。

就像於錦樂剛才說的,不顧對方的意願而一味將自己的想法強加過去,不是好事。他們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有自己的愛憎惡恨,所以他至少該給彼此一個機會——至少讓於錦樂有一個選擇的機會。

“但是我說在前頭,我現在是真的挺困難的。”這點在未來挺長的一段時間裏,都將會是他最大的阻礙。

於錦樂似有不解:“困難又怎樣?我不用你養,也不會成為你的負擔,說得好像就你有家得養似的。”

“可是,我們還要過日子呢?”邊想之所以躊躇,大部分原因在於他想得遠,“過日子,就不是一兩天、一兩月,或是一兩年這麽簡單的事——我們要融入到對方的各方各面,晨起晚睡,每日三餐,小到買個牙膏牙刷,大到買房置業……”

補課費事件,算是給他們敲響的一個警鈴。邊想意識到,如果二人關系再進一步,諸如此類的甚至更多關乎生活方面的細枝末節,往往才是更為致命的。

生活不單是朝陽鳥啼、星夜蛙鳴,它的可怕之處就在於在日覆一日的波瀾不驚中鈍刀割肉般讓人陷入麻木絕望。

試想一下,如果有那麽一天,因為經濟壓力不負重擔,每天都要了那一毛三分錢而睚眥必報地一再算計,這種看不到頭的絕望最是能湮滅情感,他要是給不了於錦樂好的生活,又何苦要他來陪自己受罪這一遭?

這就是他意識到二人之間那千思萬慮的情感之後,猶豫不前唯一原因。

於錦樂卻想不得他那麽長遠,他老老實實地說:“還沒發生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會有什麽反應。”

邊想無奈,看來想讓這頭現實的金牛說點兒好話來哄人是別想了,於錦樂又接下去說:“預想與現實總會存在出入,我不願意敷衍你,萬一以後沒做到,你要怨我。”

居然還挺精的誒!

邊想只得換個說法:“萬事哀於貧窮,我以後萬一要心態不好,再遷怒於你呢?”

這次的冷戰說到底也算是遷怒之一,他那點兒所謂的尊嚴就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上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於錦樂認真想了想,“那我們打一架?”

想想他鉛球小王子的臂力。

邊想:“……”

他兀自笑了出聲,一副拿於錦樂沒轍的樣子。

“那以後,我們可以相互更加私自點。”他說,“為對方,再好都不為過,如果我又犯軸了,你就揍我,狠狠地,不用留情,揍得我媽都認不得我!”

於錦樂嘴角一抽。

“我也是走了彎路。”邊想握住他的手,將掌心撫平了貼在自己胸口,“我把自己的不如意都強加到方方面面,卻忘了身邊有人願意同我風雨同舟。我所忌諱的,你坦然接受;你所顧忌的,我也並不放在眼裏,既然這樣,那為什麽我們還要圍著個樁子相互繞圈子呢?”

於錦樂敏感、自卑,卻又堅持維護他,二人之前皆在躊躇,只不過各有借口,如今說開了,那又何妨說得更開一些?

“所以,你要不要試一下,跟我談個戀愛?”邊想捋直了他手指,將自己的手指逐一並入他指縫中,二人雙手交握。

於錦樂終於回頭看他,臉上的神情滿是震驚。

“邊想——”

關鍵時刻,有呼喊聲響起,前頭嘈雜不斷,他們二班終於是集齊了人,也開始點名了,張楚峰的聲音穿過大半個籃球場,遙遙傳來。

“……於錦樂——”

二人面面相覷。

邊想晃了晃落入自己手中的於錦樂的手,挑著眉看他,一副“你要拒絕了那咱倆就都別出去了”的神情。

於錦樂暈乎乎的,這事態走向實在很是玄幻。

籃球場上的點名很快跳過不在場的他倆繼續往下,邊想不屈不撓地逼近,“看來得出殺手鐧了。”

於錦樂還沒來得及反應何謂“殺手鐧”,邊想突然就俯首湊近了在他耳邊。

那把煙嗓經煙火的千百回薰燎,刻意壓低的時候震感十足,敲擊在他鼓膜上,一字一句皆如吟唱——

“Do you take Xiang Bian for your lawful wedded husband, to live to gether after God's ordinance, in the holy estate of matrimony Will you love, honorfort, and cherish him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saking all others, keeping only unto him for as long as you both shall live?”

可媲美大提琴的男低音渾厚而豐滿,將莊重威嚴的誓詞楞是念出了粘膩的癡纏意味,於錦樂只覺雙耳一聲“砰”,鳴聲陣陣,臉上好不容易褪下的紅潮如炸開的禮花,倏一下爬滿了露在空氣中的每一寸皮膚。

遙遠的回憶裏,他仿佛依稀也曾經聽過這一席誓詞……

——“說‘Yes,I do’。”

邊想在他耳邊循循善誘,跟記憶中的場景合二為一。

——“Yes……I do……”

得償所願的興奮與面紅耳赤的羞赧填滿了他胸壑,最後化為脫口而出的回答,也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

“邊想!於錦樂!”

一直沒找到人,張楚峰已瀕臨崩潰,他改叫為吼,幾欲失控。

班長這活兒著實不是人能幹的,也就完整地當了一學期班長而已,如今的他可謂身心俱疲,連帶心中不由得對連任了那麽多年的邊大班長生出幾分敬意。

“邊想!!!!”

“於錦樂!!!!”

“這兒呢!”就在他在抓狂邊沿岌岌可危時,這天外飛來的一聲簡直救他於水火——

張楚峰一轉身,就見邊想拉著於錦樂小跑而來。

“別喊了!我倆在一起!”

草木疏朗,扶桑花開,點點蜷縮的牽牛花蕊鋪展在藍天白雲下的綠幕上,少年們手牽著手,意氣風發地小跑著穿過人群,神采飛揚。

雨過天青,虹銷雨霽。

我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媽耶!!終於寫到他倆在一起了。。。心累!不折騰了,趕緊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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