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我和你,在一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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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的校園唯聞蟬鳴,不見人聲,走廊外側的小花圃裏草木葳蕤,通道陰影蔓延開去,出到廊下便被明晃晃的夏陽切成了涇渭分明的瑯瑯金黃,少年逆光席地而坐,整個身影被金燦燦的陽光磨出了參差不齊的鋸齒。

於錦樂腦中瞬間疾風驟雨掃空了一片,整個人呈現出一個空茫的狀態,他甚至連表情管理都失了控,眼角神經性地抽搐了幾下。

他慌張地用掌心貼住眼角撫平那幾欲失控的抽搐,心裏亂糟糟地想:他來多久了?聽到他跟春姐談話了?聽了多少?辦公室門關著,應該是沒聽到多少……?

他連細想都不敢,懷著一絲僥幸心理,捏緊書包帶幾步上前。

邊想看起來有些茫然,動作慢半拍地回過了頭,視線卻沒在點上。

於錦樂心裏一個“咯噔”。

然而邊想什麽話都沒說,起身拍掉褲子上的塵土,下巴朝前輕輕一擡,“走吧!”

他越過於錦樂往樓梯下走,二人肩膀相擦而過,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朝著於錦樂看上一眼。

完了!

於錦樂面色發青,喉結上上下下地滾動著,像是一個生銹的齒輪剮磨在喉嚨處,刮得一股鈍鈍的生疼,他不知道邊想來了多久、聽到了多少,但邊想的眼神讓他心生恐懼。

他不明白怎麽就變成這樣了,明明揣著莫大的善意,心無旁騖,就單純地想為他做點兒什麽、分擔點什麽,既沒有見不得人的陰謀,也不是得罪人的勾當——可還是壞事了!

邊小爺是多麽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又怎會允許別人將同情的情緒加諸到他身上呢?

有一次他倆去理發,店還是那家店,人也還是那些人,就連光顧的顧客,也依舊是以前跟邊家同在政法小區裏的那些個街坊鄰居。那些人用眼底的憐憫幻化為箭,一根又一根直沖沖地紮到了邊想身上。當時坐下不到三分鐘,邊想就拉著他走人了,寧可在公園邊隨便找一家流動攤位花五塊錢剃了個頭,也不願意去接受那幫人的眼神洗禮。

而那張尚且剩有不少餘額、以此刻邊家母子的經濟狀況來說絕對不菲的會員卡,最終也躺進了路邊的垃圾箱裏。

這些都是他跟著邊想的親身經歷,他也早就知道的,不然怎麽還會遮遮掩掩地私下進行呢?

可他果然是真的愚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僅沒能幫上忙,惹怒了邊想,又將自己架上了火上烤,春姐真要聯系了他家裏,以後別說暗地裏幫著邊想,他怕是會更加被他媽往死裏盯死了動彈不得。

“邊想!”於錦樂從後頭追上去,伸手去拉邊想,邊想卻像是有所預知一樣,恰秒精確地往相反方向一避,躲過了於錦樂的觸碰。

“剛到你家店裏,安安說你還沒回。”邊想看也不看他,大步地往前走,“本來想過來載你,現在突然得先走,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吃飯了。”

邊想越走越快,攥著大烏鯊遙控鑰匙的手被硌得發白,於錦樂在後面小步跑著跟上,有心想要解釋點什麽,卻無從開口,嘴巴張了又合,只咽下了滿肚的空氣。

他像是做錯事的小孩兒,在後頭亦步亦趨地,沒敢出聲,只是盯著他剃得貼了頭皮的青茬子後腦勺看。

傻子都看得出,邊想生氣了。

他沒有氣敗急壞,也沒大聲斥責,像悶了口酸澀,一聲不吭地走在前頭,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一個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給於錦樂——這遠比面對他的大聲責怪還要糟糕,因為於錦樂完全無法對他進行有效的預判。

六月的艷陽炙烤著整個校園,只偶爾還有一兩個午間留校的學生匆匆跑過。

於錦樂不敢就這樣放邊想走,“你聽我解釋!”

“錦樂!”邊想突然厲聲喝住了他,於錦樂渾身一震,連帶手也縮了回去。他無數次從邊想口中聽到“樂樂”、“小魚兒”等等之類的親昵小名,如今第一次聽到他這麽正兒八經地叫他名字,卻是以這種令他心驚的口氣。

“你回去!”少年的背梁筆直筆直的,他倔強地直視前方,堅決不回頭,“不要跟上來了——現在回去!”

他將拳頭攥得咯咯響,仿佛用盡了全力在控制自己。辦公室門外的所見所聞,如今的他完全沒有辦法故作不知地好聲好氣。

於錦樂大氣都不敢出,這是邊想第一次對著他發怒。

“回去——”邊想又重覆了一遍,然後突然口氣就軟了下來,“——懂我意思嗎?錦樂,我叫你回去。”

於錦樂忙不疊地點頭,又記起邊想看不到,慌慌張張地說,“聽到了聽到了!我馬上回去!”

邊想閉了閉眼,胸口反覆起伏,深呼吸了幾趟後才抑制著心中的亂躥的氣說,“你自己回去,我還有事。”

話落,他拔腿就走,大烏鯊啟動後沒有半分多餘的停留,離去時完全不帶半點兒猶豫,只留給了於錦樂一個沈默的背影。

年輕人最大的幼稚,是急於表現自己的成熟。

在那個時候,邊想對“面子”有著非同一般的執著。

在他還是邊局長、邊書記家小公子的時候,毫無偶像包袱地當著全校的面扮醜扮衰哄人大笑不在話下,回頭換上那些價值不菲的行頭,轉身一變又是他考究又體面的邊小爺,無人敢質疑他;而現在呢?在他蹲守路邊奔波於一日三餐時,卻丁點兒都不敢在親密的人面前露怯,只能靠著那點兒強撐起來的“骨氣”,來成就自己的自欺欺人。

他有他的驕傲,但對於如此窘迫的境地的人來說,這點兒驕傲就純粹是令人發笑的矯情。

就如同理發時候遇上那幫舊街坊,他們嘆息他的不容易,惋惜他小小年紀就要撐起整個家,又憐憫邊家的中落。

他恨透了這種層裹在“善意的憐憫”下的嘲諷。

前路再難,他咬咬牙,挺一挺,也就過去了,這個時間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憐憫,那些個無足輕重的人也就罷,可偏偏他視若珍貴的那個人也懷著那種可笑憐憫的心思來待他。

瞞著他幫他找房子,又瞞著他替他交補課費,是不是他沒發現,下次就是學費了?

那支吾的口氣春姐聽不出來,他可是清楚得很,這些分明都是於錦樂自己的想法,而不是他口口聲聲說的父母有意相助。

難怪他對兼職一事遮遮掩掩,熬紅了眼睛也不敢在他面前多說幾分!

這算什麽?看不起他能養活自己撐住整個家嗎?

千百種思緒在心間沸騰翻滾,憤怒與羞恨被強化加持,咆哮著挾卷上千萬般的壓力與不如意,以濁浪排空氣勢沖垮了本就強弩之末的他。

他們的高二生涯,就在一人憤而不洩、另一人的後悔壓抑中,正式結束於蟬語延綿的七月上旬。

收了課,放了假,除卻各自的小團體,大部分人在開學之前都不會見到了,這個暑假對於他們來說還要更特別一些——下學期到來,他們便要按照選科各奔東西,每天早晚相對的面孔也將換上一批。

他們私底下稱之為“小畢業”。

所以在回校取成績單那天,好些人都帶了相機過來,為最後集結留下了合影。

整個教室鬧哄哄的,還在等通知下去籃球場合影,班長張楚峰去辦公室找春姐,又忙著到處抓各科科任老師,這班長做事還是有欠周整,前一晚沒有通知到位,以致於這會兒還在各科任辦公室裏抓瞎。課代表們落跑不及,被逮著幫忙攔截科任老師去了。

教室裏亂糟糟的,哪怕這個暑假只有一個月不到的時間,也依舊是令人期待的。

趁著時間的空檔,陳苗苗把板報組的人一個個喊到教室後面,就著最後一期的板報為背景,“哢擦”一聲為所有組員留下了最後一張完整的合影。這些人平常沒少嫌棄著板報組的工作耗時耗力,遇到學校大檢查逼得急了更是哀鴻遍野地嗷嗷叫,扔工具丟畫筆的都有,但終究還是這麽同一幫人,完完整整地堅持了兩年時間。

“真是非常感謝大家對小組工作的理解和支持!這兩年來大家的辛苦和努力都有目共睹,也在拿下了不少學校的優秀評獎,這當中少不了所有人的齊心配合,我知道很多人都是課餘時間挪著湊著午休、周末這些放假時間過來加班加點,下學期就再難這麽齊人了,趁著這個機會——”小姑娘本來想端著小組長的名頭來一通感謝演講,可說著說著眼眶突然就紅了,“我們……我們……我、我就是非常感謝大家……”

她回過身去抹了兩下眼睛,氣氛被帶出了離別的愁緒,幾個女生過去給她遞上了紙巾,拍著她後背安慰著。

某位粗神經男組員搞不懂女生們這個時間點湧出的莫名傷懷春秋,摸著頭傻乎乎地說:“別這樣啊組長,就是分班而已,又不是見不著面了。”

成功收獲多枚來自女同學的充滿嫌棄的白眼。

大抵天下男女的認知差異,是從出生落地之時就被決定好了。

“我們幾個術科的都在歷史班還能天天見,你們這些政治物理化學的可就算了吧!”女生們都抱團,王菁菁撇了撇嘴說,“到時候大家樓上樓下的,走廊上見了能打個招呼都算了不起了。”

負責文案的一名男生支支吾吾地出了列,“不、不會的。”

王菁菁就站在他前面,他似乎緊張過了頭,額頭上冒出了汗,“菁、菁菁,我們找一天吃個飯——”

他頻頻擡手推著一點沒下滑的鏡架,少年人靦腆而羞澀,只這麽一句話,已足夠面上的紅潮從耳根蔓延到脖子下。

王菁菁不明所以,“吃飯做什麽?”

其他幾個知他底細的男生們搭著他的肩膀幫著鬧了起來,“對對對!宣委大人!要吃飯!咱就該組個聚會吃個飯唱歌K!”

王菁菁揣著狐疑的眼神從這群沒個正形的大男生身上挨個掃了一圈。

有人誇張地舉臂高喊,“我們板報組情比金堅,可不是說散就散的!”

下面有女生默默補了句,“黃金是軟的,一點也不堅。”

那男生一噎,頓時接不下去了。

一幫人笑得停不住,話題被歪,女生們的多愁善感一下被攪了個清光,陳苗苗吸著鼻子走過來對於錦樂說,“樂樂啊,我跟我姐說好了,暑假我們再接點畫稿,開學後就不接了。”

板報組的人都在瞎鬧,於錦樂就在一旁看著,時不時跟著笑上兩聲,餘光掃過教室前面第三排位置,他點了點頭,應道:“嗯。”

張楚峰幾步跨上了講臺,招呼大家抓緊時間下樓。

“我們先下去!”

班裏的人陸續出了教室,走廊上還擠著其他同樣下樓的其他班,像是支流匯入了人海,沸騰的嘩鬧聲不絕於耳。

於錦樂再三猶豫,擡腳走了兩步,邊想卻已經起身走出了教室。

他呆了呆,堵在通道出說不出話來,陳苗苗推了他一下,“怎麽傻站著?走誒!”

壓下了心頭湧上來的酸澀,他幾乎是失魂落魄胡亂點了個頭,“我去拿書包。”

原來疏遠如此簡單。

不用競相爭執,也不需要矛盾吵鬧,只要一方切斷溝通渠道,另一方又自暴自棄心生怠倦。

邊想這狗脾氣,高興時候怎麽哄你他都樂意,可那得是在他給出的底線內,當初翁琳找他鬧小脾氣,他懶得應付都能晾著人家女孩兒好長一段時間,更別說現在的情況遠不止是鬧小脾氣那麽簡單。

於錦樂懂他。

他那些看似待人和煦的體貼周到,說到底都是限制在某一個圈定範圍裏頭的,他就絕不是一個能委屈到自己的人,底線之上,隨便你怎麽鬧,他都照單全收;可一旦過了界,那就不是輕易能罷休的事了。

曾經翁琳踩了界,邊想都能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更何況完全沒有可比性的自己?

這期間於錦樂簡直頭發都要揪光了,既要應付考前覆習還要擔憂春姐找上家門,雙面煎熬不過如此了。

他倒是想將滿腔的委屈盡數咽下,可實在抵不住邊想的無視,便就這般自暴自棄了起來,連帶放棄了任何解釋與辯解。

二人就這樣不鹹不淡地處著,被架上火烤也不過如此了。

真有那麽一種真心餵到了狗嘴裏的感覺。

他不明白,明明就只是想為對方做點兒什麽,可整到了最後卻兩相為難的境地:一邊得罪了的邊想,另一邊還要為春姐隨時找上他家裏驗證而心驚膽戰,所幸最後學校通知下來,給申請了助學基金的學生們直接減免了補課費。

如果早知這個結果,他——

於錦樂走在人群裏,周遭的一切或說說笑仿佛跟他隔了層膜,又回到了初進鮀中那種煢煢孑立的寂寥。

——可拉倒吧!這中間根本就不存在“如果”!就算提前知道了邊想會生氣,但凡有能為他分擔的可能,他也依然還是會這麽做,只不過是會做得更加隱蔽一點、不被發現罷了……誰叫他就是那頭撞了南墻都不回頭的死犟死犟的金牛呢?

教學樓裏很快清空,以往他們一擡頭就可見著六七樓畢業班教室那一排排低埋著的人頭,如今也空蕩了下來,上一屆高三畢業,今後就是他們這屆準高三的天下了。

老師們還沒到齊,高二級十個班的人集結在教學樓後面的籃球場上,就跟鬧哄哄的羊群似的,到處都是抓人留影的人,邊想被人堵在了籃球架下,這小半年間的種種郁結始終掩蓋不去他過去幾年積累下來的人氣。

十七八歲青春郎當的年華,最是美好花季時。一班的人跑到二班,二班的人又摻進了三班的,整個年級裏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聚在了籃球場上,這人一齊啊,就容易鬧,你說哎呀高三可總算擺脫了我呀,我也嫌棄說終於可以不用再念最討厭的物理科……

大家都在笑,笑著鬧著,就有人嗚咽了。

六七月的畢業季,是一個煽情的季節。

象征著“離散”的合影散發出來的哀愁離緒漸漸在人群裏感染開來,來到這個點兒上,大家懷念的都只剩下以往的種種美好,哪裏還想得起曾經的芥蒂?邊想被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擁著,他從初二轉來鮀中,在這個學校待了幾年,就任了多久的班長,他工作盡心,同學關系和諧,經常“跨界”操作支援其他班幹,又沒少頂著領導、老師的壓力暗地裏為大家謀下福利。所有過去的種種作為,並未曾被遺落,反而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噴薄而出,放眼望去,周身遠近、班內班外,沖著他喊“班長”的人比比皆是。

邊想個子高,在人群中間很顯眼,王菁菁鉆了過來,抓著他衣袖示意他低頭:“班長,你真的特別特別特別好!班級工作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如果不是有你在,我們很多人根本不會去接手,跟著你幹我們都很開心,大家都特別喜歡你!”她也是同樣申請補助的那批人,更對這種生活必須求助於人的眾多無奈,“你可千萬要加油啊!我們都會好的!”

文娛委員陳瑜雨跟在後面,她個頭嬌小,邊想稍微一站直她就跳著都夠不著了,趁著這會兒挨著王菁菁的話往下說:“班長,我們真的都很喜歡你,前路迢迢,我們都是趕路人,生活之餘我們的種種不善,都將經由光陰的流河洗滌,融為填補人生的行行閱歷,請將它們看作是歷練與打磨,我們終將發光!你要挺住,我們都支持你!”

文學大咖就連即時發言都顯得如此不沾凡氣,相比之下,體育委員就傻逼得讓邊想想打人了。

李欽攀上他肩膀,把他的頭摁了下來,在他耳邊獅子咆哮:“你可是窮得只剩下夢想的人了,兄弟!不要慫,就是幹!幹他媽的!”

夏陽之下,花圃裏的牽牛花懶洋洋地蜷起了半蕊,見證了這一場青春的盛會。

生活之餘我們的種種不善,都將經由光陰的流河洗滌,融為豐富人生的行行閱歷,請將它們看作是歷練與打磨,我們終將發光。

But I, being poor, have only my dreams……

邊想仰頭望去,陽光明媚,一道長長的飛機尾跡將晴空分割為兩片,就像他那斷了層的少年期,前半段的順遂,與後半段的起落。

他瞇起了眼,心中的郁結似乎被這一場無頭緒的鬧哄沖散一空。

一茬又一茬的人人拉著他合照留影,相機哢嚓哢嚓接連地響,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在多少鏡頭下落下了影像,有人搭著他,有人挽著他,還有王志超那種掛到他身上的……他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或者更早,身邊擠著一群小夥伴,永不知倦。

突然,他心有頓感,在人群中猛地擡頭四下張望,不遠處某道身影孑然而立,與這紛鬧的人潮格格不入,仿佛隔了一個次元。

他心頭一縮,眼底滿滿的盡是那人站在人潮彼岸的滿目滄寂。

二人隔空遙遙相望,卻見於錦樂一個倉促的回頭,拔腿就跑,邊想一噎,心裏暗罵自己這都是做了什麽混賬事!?看一眼都能把人給嚇跑!

他飛快撥開人群,疾步追上。

如果他都能原諒這些無知者的冒犯,又如何舍得去怪責這個真心切意將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呢?

所幸他身高腿長步子大,終於在走廊拐角追上人,於錦樂被扣住了小臂還想跑,邊想幹脆快跑幾步向前,一個反身堵到前頭。

於錦樂就躲閃不及,整個人就這麽順著慣性撞進了他懷裏,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他沖勢不減,鼻梁直沖邊想胸口而去,平坦的胸口硬邦邦的一片,毫無緩沖可言,當下一股酸勁擊中天靈蓋,他捂著鼻子蹲地上去了!

邊想以為把人欺負哭了,嚇得魂都要飛,單手一拉將人扯入了懷裏,為防他跑,另一只手又緊接著扣住於錦樂的腰,轉進了走廊內側。

“你跑什麽!”他喘著氣,低下頭看於錦樂。

拐角粗實的柱子擋去了他倆的身影,邊想把人堵在墻邊咄咄逼人,於錦樂用僅剩下那只尚且自由的手一邊揉著鼻子一邊擡起了臉,雙眼水霧朦朧,眼角蔓出氤氳的酡紅!

邊想:“!!!”

“你別哭、別哭!”他結結巴巴,“我欺負了你,是我混蛋、我沒腦!千萬般都是我錯,你別哭!你不哭,叫我怎麽都行!”

於錦樂鼻子酸得快要掉,滿腦子的懵逼尚且反應不過來這當面認錯檢討是怎麽回事,邊想見他捂著臉不說話,以為他不想理自己,當下膝蓋一軟就想給他跪下。

“錦樂!樂樂!小魚兒!”他捏著於錦樂的手放到胸口,撲通撲通的全是心驚,“是我混賬,我死要面子瞎矯情!把你的關心當狗肺,我的腦子被狗吃了!你別哭——不不不”他又速度改口,“你哭也成!打我兇我都成,可哭完打完兇完就是別不理我!我真的錯了!”

於錦樂倒是想說話,可是鼻子是真撞得狠了,通紅了一片的眼角還掛著生理性淚水,不受控制嘩嘩直往外冒,邊想嚇得夠嗆,手忙腳亂,剛抹掉又有新的冒出來,怎麽擦都擦不完,他簡直恨死自己了,怎麽就把人給欺負成這模樣了!

要不是時機不對,於錦樂倒是想笑,可這嘴角才剛提起來點兒,又被酸疼酸疼的抽痛給壓平了回去。

“樂樂……?”邊想試探地看著他。

於錦樂倒抽著氣忍了半天,直沖腦門的那股酸勁風卷殘雲似的把腦子裏那點兒理智啪嗒啪嗒給涮得一幹二凈,他背抵方柱,腦袋瓜子一個耷拉,抵住邊想胸前。

這就是個願意接受認錯的好信號了,邊想總算消停了點兒不再逼著人嗶嗶,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上於錦樂後頸,哄小孩兒似的捏了捏,“你別不理我……”

擔心受怕了好半天,才聽到胸前傳來甕聲甕氣的鼻音:“撞到鼻子,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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