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凡路(二)——快些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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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正式選科表的那天上午,邊想請了假,陪沈昀佳去醫院產檢了。

月份漸足,沈昀佳的肚子越大,邊想就越是緊張得無以覆加,不知道那些當爹的人是什麽樣的心態,反正他這個當大哥的是半點都不省心,成天盯著沈昀佳那肚子看,就跟看著個吹氣到極限的氣球,總有錯覺下一秒就要炸裂,從裏頭蹦出只猴子來。

他絲毫不敢輕怠,連家務都搶著做,掃地拖地洗衣晾衣,要不是廚藝實在見不得人,他能將廚房都給承包起來,他不怕臟不怕累,唯獨就怕磕著了老邊的媳婦兒那圓滾滾的肚皮。

但凡他想對人好,那便是傾足了十二分心的周到,沒人想到如今扶著沈昀佳怕她磕著、護著沈昀佳怕她碰著的他,在大半年前還對這個生命抱著無以覆加的惡意,巴不得它從這世上消失。

邊想人沒到校,選科申請表可不能不交,他提前拿給了於錦樂,二人的表格疊好了放在一起,等著班長過來收。

X科上邊想果然沒選政治,改為物理了,說是以後應該不會走他爸的路子了,便就在擅長理科中來選。經此一回,曾經的長遠規劃落了空,他現在似乎也沒再抱有什麽所謂的理想,就如他說的,選了物理,專業選擇會多一些,完全適用於尚且迷茫不知後路的他。

於錦樂也跟著選了物理。

也不算完全的盲目跟隨,也是看中了物理科在大學專業上的可選擇性多,再不濟,還有個英語II——鮀中一般都會鼓勵所有考生們再加多一門英語II,以作為X科的候補。

下課時間,班長沿著過道下來一桌桌收過去,於錦樂把兩張表格抖開了遞上,張楚峰低頭看了一眼,笑著說:“你倆感情真好,選科都選一樣。”

於錦樂撐起下巴,指間的筆滑溜地轉過一圈,“啊,物理選擇多一些,政治班和物理班不都是最多人選的麽。”

現屆高三一共十二個班,物理跟政治就占去了九個,剩下三班集齊了生、化、史、地這幾些,當中選地理生物的甚至還湊不足一個組。

“到時候老同學應該不少。”

選科分班一般不會打散了重新編班,就十班那群奧賽班的學神們得按照選科打散了分配到各班去,實行年級性的平衡。

張弘寬在隔壁湊過來,嘖了一聲,“喲,物理?”

緊接著怪腔怪調地掐了一句粵語,“勁喔你!”【你厲害。】

於錦樂就是受不了他這種陰陽怪氣,總覺得他話裏言外無不帶著尖銳的諷刺。說一個成績排名倒數的人厲害,任誰聽了都不會覺得是在誇人。

同樣的二大熱門選科,選物理的大部分是年級裏那些排得上號的人物,光是奧數班起碼就得有半數過去,尋常小蝦米輕易不敢跟風。

之前填模擬志向時,他倆同桌就沒怎麽交流過,一來張弘寬沒怎麽將於錦樂放在眼裏,二來自然是於錦樂有意避開。張弘寬還以為於錦樂會政治歷史二選一,結果他悄不吱聲就選了物理,除了意外,更多的是有點嗤之以鼻在裏頭。

跟著一群學霸選物理,不是自不量力是什麽?

張楚峰後知後覺地接道,“都是物理和政治最多人。“

於錦樂看了一眼張弘寬丟給張楚峰的選科表,上頭果然端端正正地填著“政治”二字。

意料之內的事,如果邊想不是家裏頭出了事,他跟張弘寬其實算是同路人了,不過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於錦樂暗自慶幸報了物理,不然一直到高三畢業前,他都得跟張弘寬綁到一塊兒去了——還會跟邊想分開……

那個場景真是想想都心累!

自邊想家裏出事以來,現在班上跟邊想走得近的,就剩下於錦樂一人了。張弘寬不用說,是縮得最快的,王志超跟李欽則好一點,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會主動過來喊邊想打球踢球,倒是現在邊想自己會視心情來選擇或去或拒。

他像是在自己面前支起了一道網,把周圍人際關系裏的繁枝冗葉給薅了一遍,進入他網內範圍的,他愈加掏心掏肺;至於被隔濾出去的那些,是沒再值當他去耗上幾分的註意力了。

邊想在短短的時間內迅速學會了人情世故的“分門別類”,他表面看上去還像是以前那麽豁達開朗,可仔細計較起來,那分明又是涇渭分明的親疏有別。

天蠍座的愛憎分明,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對了。”張楚峰拍了拍他肩膀,“春姐喊你放學後去一趟辦公室。”

“好。”於錦樂點頭應下。

前面的座位整整空了一個上午,產檢是直接找的熟識的醫生,用不了那麽長得時間,於錦樂約莫著邊想大概又是掐著時間出去載客了——

是的,他知道邊想在開摩的載客營生,不是多光彩的活兒,因此也極力避開熟人出沒的地方。

這事說來也巧。

某個周日下午,他帶著倆小崽子去奶奶家,老人家疼孫子,坐下不久就往他口袋裏塞了十塊錢給他當零花,倆崽子見了,非鬧著要吃冰棍,他便左右手一邊一個牽著往前邊士多店去了。

士多店門口擺著四個大冰櫃,雀巢五羊和路雪一溜兒排過去,倆崽子一見就脫了僵,可惜親哥規定一人只能挑一個,於是他倆只能踮起腳扒著玻璃門挨個兒糾結了一趟。趁著他們掛在冰櫃邊吵著甜筒好還是冰棍強的空檔,於錦樂在士多店櫃臺前邊跟鄰居婆婆打招呼順便等著付錢。

鄰居婆婆笑瞇瞇地問了他在那兒讀書,聽到鮀中大名後就翹起大拇指,“還是樂樂爭氣!我們家小孫兒要有你一半聽話就好咯!”

在婆婆眼裏,他也是“別人家的孩子”。

但於錦樂卻只是羞赧,他的自信早被於媽媽的“自謙”與“棍棒”中日漸消磨成了齏粉,半點兒底氣全無地呵呵笑著,不敢說自己是擇校進去的。

這時婆婆又話鋒一轉,指著外頭正拉客的一輛摩的說,“你瞧外頭那小夥子,年紀輕輕也不好好讀書,非逮著眼前那幾塊錢過不去,這摩的難道還能開一輩子不成?要是我孫兒那樣,我非打斷他腿喲!”

於錦樂當時就還笑著,順著婆婆的指去的方向朝店門口看去,楞住。

那小夥子確實年紀輕輕——比他還小上五、六個月呢!

大烏鯊上的年輕小夥兒,個兒長腿腳也長,一表人才的,卻在路邊跟一中年婦女討價還價:“姐姐,現在油價貴,天氣齁熱的,你這麽一趟出來辛苦,曬久了對皮膚也不好,不如早點兒到家了早一分休息,這多一塊錢就當好心賞給我買瓶水喝著解暑唄?”

二人不過相隔幾步之遙,邊想收完錢回頭,他下意識飛快閃進了櫃臺後,還順帶把倆小崽子給拎了進去。

未覺異樣的士多店婆婆笑呵呵地看著他們,“安安和遙遙都這麽大了,快來給婆婆瞧瞧……”

那時於錦樂還不信邊想會跑去摩的,在特地跑了幾趟KFC找人、又經幾番試探過後,才確認了邊想真的跑摩的去了——

談不上當時心裏的感覺。

兩家人現在住得近,於媽媽跟沈昀佳來往得多了,於錦樂多少聽她提過一些邊家母子的現況,知道他們現在不如以往的舒坦,但邊想從來沒在他面前提及,他便沒往深裏想,如今親眼所見,由不得他不震驚。

邊想說過他如今只想賺錢,三餐不愁,穿衣無憂,他聽時還根本沒料到他已然到了為著溫飽跑遍了大街小巷開摩的載客的地步——

他的邊想,已不再是那個課餘閑暇時候只一心一意凈琢磨著是穿T恤青春活力帥還是穿襯衫高冷禁欲酷的無憂少年郎了!

放學後他故意拖了十分鐘,待得人差不多都走光了之後,才拎著書包去往辦公室走。

辦公室裏只有春姐一個人,還在整理著手頭上的分班表格,於錦樂一來,她就把東西收到一邊,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牛皮信封,放在桌子上推向於錦樂。

事實上,正是這一個信封,前陣子還在他書架上的詞典裏夾著。

“老師。”他在桌前站定。

春姐點點頭,指著信封說,“這個怎麽回事?”

於錦樂一早突然拿著這信封過來,說是家裏想幫邊想交的暑期補課費,知道這倆孩子感情好是一回事,可作為班主任,她弄把事情都弄清楚來。

於錦樂下頜微微動了動,咬住嘴裏軟肉,手指輕輕一縮,刮在褲子側縫線上,“上周六下午過來學校出板報,不小心聽到你們在談助學基金的事。”

“所以呢?”春姐一雙眼睛緊盯著他。

“助學基金臨時調整了補助範圍。”也就是說邊想的補課費沒了著落。

就連原本已經確認過的款項,現在全部作了廢。

事實上,基金會這次也確實辦得太難看了,助學基金項目臨時更換了負責人,管理層怎麽博弈互鬥是上頭的事,不該殃及下頭這些學生,可偏新舊交替兩班人馬不對付,舊的落了勢,新的急於立威,把臨近的項目表決都推了個遍,故而很多助學金沒能順利撥款下來。

為此上周末學校緊急召開了班主任會議商討這事,這些本沒必要讓學生知道,但才過了周末二天,今天一大早的於錦樂就捏了個信封過來說是家裏幫邊想交的補課費,春姐當然要追究清楚。

他果然是知道了。

“這事暫時還沒公布後續的處理方案,你急什麽?”果然是小孩兒,學校急的是教學器材、園內翻新、設備配備那些大筆進出賬的主要項目,補課費這種小支出,整個年級算下來才多少學生?就算實在無法,級裏老師們主動幫著攤一下,也能給填上。

但於錦樂是真不懂,他只知道如果不解決,哪怕只是這點兒大家都沒放在眼裏的補課費,就會壓到邊想肩上。一想到那人在烈日下一趟覆一趟地來回跑著,為了一塊錢跟人賣乖討好,於錦樂心裏抽疼得簡直要死去。

怎麽能那樣呢?他心想,烈日之下,合該球場上汗水淋漓的肆意飛揚才是屬於邊想的,透心涼的冰凍礦泉水兜頭淋下都澆之不熄那股從他身上散發開來的暢意痛快,而不是那個為了三餐溫飽而反覆掙紮在炎夏酷暑下的困頓少年——

他那麽好,怎能落得為銅臭俗物所困呢?

“也不是多大的數目,就是我家裏覺得能幫一把。”

春姐嘆了口氣,“這事上周末才通知下來的,學校解決方案都沒出來,申請人都不知道,所以不是你父母了解到的,而是你自己說的吧?”

數目是不大,有心幫忙的人主動開口是一回事,但這消息還沒公開,小孩兒自己沒有收入,分明是特地去跟父母要來的。

他咬著下唇,又很快松了開來,在上面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是我回家說的,知道這事沒公布,邊想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我媽說這事還得再麻煩老師您幫多一次。”

這錢是他的稿費,家裏不讓他畫畫,知道了少不了又要給他扣上一頂“不務正業”的帽子,他媽光是念叨都能把他念死,他壓根兒不敢讓家裏知道。找春姐扯這種一個電話就能露餡的謊言他也挺糾結的,但別無選擇,只能盡量跟春姐說穩了,避免她找上家長。

於是他又說,“老師,當初邊想他家在找房子,我媽就幫著留意了,之前兩家不熟,最後還是你給幫著傳遞的消息,現在我們兩家走得近了,鄰裏街坊的,我爸媽把邊想家的情況看在眼裏,我爸是粗人,那點錢賺得不容易,借人錢賭借人錢玩的沒有,但幫著扶持一個學生還是沒問題的。”

他提起租房這事,就是在暗示春姐這事同樣不能聲張。

當時邊家母子為找適合的房子四處奔波時,是於錦樂主動找上她,借了她這個班主任的嘴來搭線的。

他口才有限,為了使春姐放下疑心,這番話七分假裏搓揉進了三分真,把他爹平常資助他幾個堂兄表兄讀書上學說過的話給換了個主謂賓又都給套進去了,春姐聯想起當時於錦樂提供的租房信息確實幫著邊家母子解決了一個燃眉之急,不由得臉色稍緩。

年輕人把顏面看得重,這倒是可以理解,接受長輩的幫助也比接受同齡人的要更容易接受些,這道理春姐也懂。

“你想過沒有。”可年輕人做事風風火火,貴在真心,卻難免考慮不周,“整個年級不止他一人申請這項補助,如果這頭你家幫他出了,回頭他又從別人口中得知補助失效的消息,不就拆穿了嗎?到時候他要真問到我這兒來,我是不可能幫你瞞著的。”

春姐可以幫著瞞下一時,卻無法在敗露後還繼續說瞎話,這事往好裏說是善意的謊言,往壞裏講就是她一個班主任私收學生錢財了!她在社會浸淫了多年,凡事不得不多想幾面心存警惕。

於錦樂沈默著,知道再提讓春姐幫著瞞下去,春姐肯定會起疑,一時只能一言不發地呆站在原地。

這種時候,他真是恨死了自己這張笨嘴。

“這樣吧——”春姐也沒為難他,小孩兒一片赤忱的熱心,她怎麽著也該護一護,“錢你先拿回去,這邊等看學校的處理結果應該這幾天就會下來,到時候怎麽處理我私底下再找你。”

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或者找你家長,上次口頭傳達租房的事是傳達,但這次涉及到款項錢財,性質不比從前,辦得不妥帖,我這老師都得受處分。”

於錦樂頭都大了,頭皮一陣陣往外突突地跳,果然撒一個謊就得用更多的謊言來圓話,如果春姐真找上他家去,他個人幫邊想的那點兒私心真是藏都藏不住了!

可事到如今,他什麽也做不了,真要把話收回,那只會引起春姐更大的質疑,遂只能應下,把信封收回,再懨懨地向春姐道了別。

他郁悶得無以覆加,喪得要命,生平第一次生出想要快些長大成人的迫切來。

快一點長大——再快一點就好了,長大後,就不用連為邊想做這點兒事都得被人反覆地拿來質疑與驗真了。

辦公室正對著樓梯口,門一打開,外頭空氣微燥,迎面撲來,逆光處浮塵飛舞,有人背著門口坐在樓梯最頂的臺階上。人影是熟悉的,卻也是陌生的,日覆一日的戶外辛勞將肩線迅速拉出了一個結實可靠的寬度,只是那道背脊些微佝僂,像是被生活的不如意壓出了妥協的彎弧。

於錦樂一下止了步。

作者有話要說:

說明一下,他們的高考政策背景是2000年左右的廣東,當時實行的3+X+大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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