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時光往覆(一)

關燈
像是完結了一個任務,邊想當晚就回了鮀城。

再不情願,他爸這事就算是到一段落了,後續攤子遺留不少,還等著他去一件件去解決,他是半夜三更摸黑進的家門,燈都來不及開就累得在地板上癱成了一條鹹魚——廢掉的那一品。

月色冷冷淩淩地掛在窗臺上,照亮了疲色難掩的少年。

書房門敞開著,黑魆魆的門洞裏像是連接了神秘時空的隧道入口,閉上眼,仿佛能感受到虛飄中有影子晃現。

他看到他爸掐滅了手中的煙,將學生手冊往他身上一扔,喝道:“收心沒?沒收我替你收,把東西收拾收拾,這個寒假哪兒都別去了,回老家老實待著,什麽時候把功課補上了,什麽時候再來跟我談條件。”

沈昀佳端著壇子肉從廚房裏出來,忙不疊地輕斥,“先吃飯,有什麽不能留著等吃完飯說?小想過來幫忙拿碗筷,別理你爸!”

……

光華流轉,人聚離散,昨日和美溫脈,如今滿室荒寂。

屋還是那間屋,不過人不全了,便就倏地變了樣,陌生極了。

他睜著眼,大腦放空了躺著,冰涼的絲絲寒氣從身下透過層層衣物,一點一滴地滲進體內,乍然的松懈並沒有給他帶來舒坦,相反,奔波了一天卻未曾進食半分的腸胃在這時幾近痙攣地抽動了兩下,少年似是疼得狠了,雙腿慢慢曲了起來,在關乎父親下半輩子命運的審判之刃落下時都沒彎下半分的脊背驟然就塌了,他在冷硬的地板上蜷成一團,像是捂著痛到抽搐不已的胃部,又像只是單純地想抱緊自己。

一趟五個多鐘頭的長途車而已,還不至於真榨幹了一個正值精力最充沛的少年,但他整個人整個人卻呈現出一種幾近於極致的疲,那種疲是巨大的悲傷從心底滋生到蜂湧而出時噴薄而出沖破克制而匯聚結成的一張巨網,將他捆得動彈不得。

他是獨自買了票回來的。

離開法院時,他看到了沈昀佳。

當時她就站在法院前庭的樓梯上,跟一個男人說話,邊想跟那男人有過一面之緣。

在沈家,沈昀佳的大哥。

庭審時候,沈大哥就坐在沈昀佳隔壁,他爸說得沒錯,說到底都是自家孩子,血親羈絆擺在那兒,哪裏是說斷就能斷得幹凈的?這次邊振華出了事,可不就是一個大好的勸歸機會?

邊振華那番解釋意在解開邊想對沈昀佳的心結,也暗示自己對她這會兒的離去欣然接受。沈昀佳在年華大好的燦爛時期義無返顧地跟了自己,如今她身懷有孕,身為丈夫的自己卻落拓至此,肚裏那孩子即便出生了,他非但無法履行身為父親的職責與關愛,還得顧慮以後孩子成長期間必然要面對的問題——一個眾所周知的不甚光彩的父親。

與其如此,那不妨趁這個機會,放彼此一個解脫。

那是對大家都好的處理方式,即便這其間邊想會是最難熬的那個。

“我的兒呀,獨自一人,你怕不怕?”他是這麽問邊想的。

有邊振華的話打了底,這兩人間會有一場什麽樣的對話早就在意料之中,可實際看到跟預知假設還是有一定區別的,邊想以為自己夠平靜了,可當這一幕如預料中一般真實展現時,他竟平白生出了茫然與無措。

沈昀佳走了,弟弟也可能不會有了,那他依然是老邊的獨子,沒人能來跟他搶老邊……

雖然兜了一個特別難看的圈子,但明明事情的發展已經隱隱朝著他原先所期盼的方向走了,他為什麽卻還輕松不起來呢?

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姿態來迎接那個預設的結果,他只來得及匆匆收住步子,借著墻柱的掩護閃進了陰影中。

那兩兄妹眉眼間有著幾成相像的味道,正神色認真地談著點什麽,邊想明明就只跟他倆相隔那麽短短的幾步距離,可他們談話聲音的波長偏像是超出了他所能接收到的閾值,除了一張一合的嘴型,他竟半個字都收不進耳。

——他挫敗地抵著墻,最終轉了個方向,獨自跑了。

就這樣吧,他想,這樣心知肚明的別離,總比愁苦大恨的指責好。

他就這樣和著衣,迷迷糊糊地在地上過了一夜,夜裏溫度愈發地低,他把呢外套脫了搭身上還是冷,哧溜著鼻涕又打了噴嚏,半睡半醒間,仿佛依稀還能聽到他家老邊和佳姨又嗔又怒的“男女混雙”,一個訓斥一個責怪,合作無間,沖著他就是一頓叨:仗著年輕胡來,風邪入體以後老了有他受的。

……

天剛蒙亮,他就睜開了眼,在地上癱了一夜的後果就是渾身酸痛,他起身後摁著頸椎晃晃腦袋,進了廁所洗漱後就換衣服下了樓,重拾起荒廢了好一陣的早鍛。

鮀中教學樓正上方的大時鐘指針剛走了個一百五十度的鈍角,最後一口包子正好就著豆漿咽進食道,他正好跟拎著執勤紅箍走到校門的馬殺雞打了個照面。

邊想還任班長的時候,就沒少跑學校各大小部門,就連訓導處的大boss馬殺雞也是他日常溝通的領導之一,他今天穿了禮儀服的全套,襯衫潔白,外套筆直,自認為儀容儀表端正整潔都到了每一處皺褶上了,就沒有能被沒馬殺雞挑刺兒的地方,當下不躲不避,中氣十足地沖著她就是一聲“老師好”。

結果因為襯衫領子沒翻好,被逮著有模有樣地訓了幾句。

高度只及他胸口的馬殺雞面對面親自給他壓好領角,板著臉甕聲甕氣地說,“爭氣點兒,只有傻子會放棄自己,我們鮀中不出傻子。”

他一楞,又隨即迅速一笑,馬殺雞撩起眼皮給了他一眼,又回頭忙自己的去了。

他今天才來上課,落了幾天功課,邊家的事不是秘密,春姐沒在這時候催他,他也不慌,待辦的事情列了一項又一項,該幹嘛幹嘛,補假條領書本抄課程表,空了還能幫著新班長把新學期要提交的工作報告給捋了一遍。

上學期末大概是真讓人操碎了心,春姐沒再直接找他談心灌雞湯了,當天默默增加了課堂巡場的頻率,不著痕跡地在他身上額外投入了多幾分的註意。

他似乎毫無所覺。

落下的課不多,他找學委借來筆記,抄得飛快,整一天的下課時間都忙著寫個不停,今天有物理課,還是老胡在帶,小老頭兒進了門見著他就沖著吹胡子瞪眼,他嘻嘻一笑,討好地喊了聲,“老師好久不見!”

寒潮漸過,氣溫回暖,一班五十多人門窗戶緊閉地悶在教室裏,二氧化碳濃度降不下去,人都忙著昏昏欲睡了哪裏還顧得上學期伊始的壯志淩雲,有人忍不住推開了窗戶,涼意便鉆了進來,及時驅散了瞌睡蟲。

邊想還趴著埋頭苦抄,清涕在重力作用下搖搖欲墜地掛在鼻頭,他頭也不擡地戳戳前桌女同學的後背,要來了兩張紙巾往自個兒鼻孔一塞,總算堵住了決堤。

寒流肆虐的時候沒放倒他,回溫了卻逃不過。

感冒只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

紅色封面的學生手冊外加一沓期末試卷出現在他視線裏,他擡頭,於錦樂就站在他桌前,身子微微前傾,食中二指並攏,杵著那疊紙質資料對他說,“物歸原主。”

邊想鼻孔裏還塞著紙巾,張大嘴半天就“啊”了一聲當是應了,模樣挺傻的。

兩人對視不到三秒,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什麽似的驀地收回視線,氣氛突然就尷尬了起來,於錦樂還維持著那個動作,他憋了半天就憋出來一聲,“謝謝啊!”

腦子和身體最近都是超負荷在運轉,根本沒有多餘的空間去想其他,他像是精分成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一個還在為老邊的事奔波求證,另一個則端坐於象牙塔中心無旁騖,一直到這會兒跟於錦樂對上,那雙黝黑的眼中像是層層裹裹地蘊藏著濃重的情意。

那仿佛斷了節的記憶驟然續上,巨大的信息量翻滾著奔騰上來,邊想只覺腦子裏“嗡”一下,提前體會了一把腦梗塞的滋味。

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大概是有點兒忐忑,又帶著點兒好奇,想要一窺究竟這種與眾不同的隱秘情感,甚至還帶著秘不可宣的暗喜,一想到這個人能夠與“喜歡”一詞等同起來,內心就忍不住“噗噗噗”地冒出泡泡來。

邊想鼻孔裏塞著紙巾,倔強地堅持著表面那點兒快要不夠看的淡定,其實心裏面早已化出千萬個小人,你來我往地踩著心房和心室那塊軟肉,上上下下地蹦了好多個來回。

他還在思索著該擺出什麽樣的姿態來面對於錦樂,誰想下一秒就被甩了個冷酷無情的後腦勺——

於錦樂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東西送到了轉身就走。

邊想:“……”

教室門口站著陳苗苗一行人,待於錦樂過去,他們這才走開了。

兀自窺探到的這一角晦澀情感,邊想還沒來得及分出更多的註意力,就匆匆被生活拉入了不得不正視的一攤子瑣事上去。

不管他願不願意,人類需求規律不可違,生理需求淩駕於其他任何需求之上,跟飽暖歸屬相比起來,這點兒少年心事根本不夠看,不是說它無足輕重,相反,正是因為過於慎而重之,導致現階段的他根本無暇也無資格去顧及。

老邊提供的建議,他沒想采用,沒意思。

一來他二叔家並不寬裕,邊振華最風光的時候並而沒有給到他們什麽助力,現在他要過去,也絕非簡單的多一張口多擺一副碗筷的問題;再者他就這麽一個人回去,不也間接暴露了沈昀佳離開的事?

或許別人遲早會知道她的離去,但至少,能避開這個時間點。

邊振華向他解釋了沈昀佳肚子裏孩子的緣由,說不矛盾是假,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拿出怎樣的態度來面對沈昀佳和她肚子裏的那個孩子。敵意伊始於對父愛的獨占欲與承諾被違的憤怒,可如今邊家落得此般境況,他還能如何計較?倒是邊振華的解說令他生出一種十分違和的罪惡感,在這種罪惡感的驅使之下,他發現自己竟然在考慮後續的時候,會將沈昀佳一並考慮了進來。

他考慮了很多,對未來的狀況也預想出了諸多形式,最終選擇留在鮀城,至少,把高中讀完了。

剩下最後的一年半而已,去哪兒不是去呢?

老邊得往粵北那地頭去,如無意外,會在那邊度過他往後的十五年半時間,身為獨子,他肯定不會走遠,以後最理想的狀態就是,他考省城的大學,省城交通便利,位置居中,往粵省哪邊走都方便。

既然決定暫時留在鮀城,當務之急就是找落腳處。

現在住著的房子是公家宿舍,判決前老邊是“嫌疑人”,還能給他們暫且住著,可判決下來後就不一樣了,這公家房,是要還回去的。

說得容易,事情是列了出來,可待到真正上手操作了,方知自己的無知。

正月還沒過,不到六點的時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揣著兜裏有限的現金,站在馬路邊發楞,白天得上課,找租房的事只能放學後進行,可時間到了,他卻連該上哪兒找租房信息都不知道。

萬事不過心、花錢不犯愁,每天只需要計較著哪件衣服配哪款鞋佩哪塊表的邊小爺,又何曾想過會有一天得站在馬路邊為自己的居住問題犯愁?

電線桿上貼著房屋租賃的小紙條,公車站廣告牌上有馬克筆寫著的“租房聯系XXXXXX”,就連報紙中縫一堆治療腳氣皮鮮的小廣告中也見縫插針地夾著零星的租房信息,他看得雲裏霧裏,看這個覺得是騙子,看那個又像大忽悠,還有那些散布在街井市坊裏的小中介,他又哪裏接觸過?

他的想法很簡單,就近在學校周圍隨便找個房源,一室一廳,精簡裝修,安靜敞亮,基本家電齊全,能拎包入住,但當他最終選了一家稍有門面的房產中介並推開那扇門後,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這個“隨便”的是真一點都不隨便。

鮀中、五中、八中三校交匯地帶,市重點和區重點的中學都在這兒占了位兒,是鮀城市區中學密度最大的區域,門前主幹道穿過,交通便利往來通暢,附近還配備有農貿市場、小商品街和小食街,多少家庭為此不肯挪遷去新區新房。

這裏說是市區中心最繁華的都不為過。

想在這麽一塊地兒找個房子租,又怎會是一個囊中羞澀的孤身少年所能承擔的?他屁事不懂,連“押一付三”這種條款都是第一次聽聞,又哪裏還曉得更多的細節?

看得上眼的房源,一室一廳的簡裝小戶型,一年起租,月租一千,押一付三,再抽月租的一半作為中介費,光是這邁出來的第一步,就是四千五,在鮀城城鎮居民人均月收入尚且不到兩千的當下,也可謂價格驚人了,更遑他一個全無收入的未成年人。

一句話,他拿不出這筆錢。

曾經的他端坐在巍峨安穩的豪華巨輪之上,生活的種種磨難對他而言就像船底的海浪,一水兒被噸位驚人的船體嘩啦啦地排開,本以為乘風破浪一日千裏,卻不曾想原來這巨輪原來名為“泰坦尼克”,命中註定得要沖著冰山而去的那一艘,最後船毀人亡,唯餘他孤零零的一人面對之前從沒放進眼裏的繁碎雜碎。

他以為在歷經了邊振華的一系列變故之後已經成熟到足夠去面對生活的一切考驗,卻沒料到這種瑣碎的點滴才是千裏行者鞋裏的那顆砂礫。

撐起笑臉,他在中介探究的眼神中退了出來。

緩緩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喉結上下滾動,指節痙攣性地抽了兩抽,像是為了掩飾什麽,又擡起右手抹了一把鼻子,哧溜地把鼻水吸回去,然後垂下來握住左手手腕。

今天沒戴表出來,唯有松松懸著的串珠硌得他掌心發熱,他就是純粹想在手裏頭握著點什麽好讓心裏踏實點。同樣的位置,曾經日不重覆換著花樣地顯擺著各種珍品名表,那位不知名的檢察院同志不也說過麽?就他那一屜的手表,換來一間精品戶型都綽綽有餘了!

他在路邊站了一會兒,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掏出手機,調出了姜維的電話。

原先計劃著為以後生活留著的底,就算是在知道自己要獨自搬出來都沒想過要去動的那點存款,現在實在沒辦法了,還是得提前取出來。

拇指在撥出鍵上懸了半天,這一按下去後,就意味著他真的一點底都沒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用力地合起又睜開,像是要甩開紛擾一般晃了一下腦袋,大拇指這才往綠色的撥號鍵上摁了下去。

他在心裏做了很多建樹,也把要說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才將手機挪到耳邊,做好了拒絕姜維無條件轉錢給他的準備,卻冷不防聽到話筒裏頭傳來冰冷的機械女聲——

“您的手機已欠費,請及時充值……”

本就是咬著牙硬下的決心瞬間就轟然倒塌了下來,他肩膀陡然一垮,緩緩垂下了手,手機在掌心裏攥得發燙,熟悉的無力感再度侵襲,整個人隱隱發昏。

如果可以,他想,自己得有個地方可以靠一靠。

馬路上交錯而過的大燈晃得眼睛生疼,他慢吞吞地拖著步子,出神地想:這些到底算是什麽事兒呢?怎麽就這麽難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