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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時光往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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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一開始就進行得不順利,邊想意興闌珊,晃蕩著在街頭小攤打了個盒飯吃完就回家了。

吸溜著鼻水,鼻頭嗦得紅紅的,“回家得翻點感冒藥吃了。”他想。

胃口好壞如今對於他而言是個奢侈的附加選項,為了維持身體機能的最基本能量,他再啃不下去,也得閉著眼用大腦下令身體強制性性地執行著“吃飯”這項指令。

放學後兩小時不到的跑路,卻比一整天在學校上課還要耗神,可同時,很多細節性的問題也就此浮現,有些不是他考慮得不周全,而是基於他對基本社會生活知識的匱乏而無法去預料到的問題。

譬如說他跟以前一樣,考慮問題時下意識地只考慮了“需求”,卻不知以他原先的生活水準,這需求本身就已超越了大部分人的水平。

又譬如,他對“一個人在鮀城生活”那種過於輕慢的小覷……

他心事重重,沒去註意家門口的樓道燈亮著,指尖勾著鑰匙圈哐當當地響,一直到開了門,被滿屋燈火通明閃了眼,才驀地楞住。

屋內飄著飯香,玄關處整齊端放著他的拖鞋和一雙女式皮鞋,走近了,能看到客廳裏人影浮動——

沈昀佳在客廳裏,地上三三兩兩地敞著箱子,分文類別地規整裝著各種零碎的雜物,聽見聲響回過頭來時,手裏還拿著一個相框,那裏面的邊振華軍裝整齊,姿態挺拔如松,劍眉星目正當意氣風華時。

邊想盯著相框,腦子發空。

“回來啦?”

她頭發往後松松地綰著,鬢邊落下零散的幾縷,光是坐在那裏,就透著一股溫婉的味道來,孕期不足九十天的身子尚未顯懷,但言行舉止間儼然已多了幾□□為人母的溫慈感。

視線移開,邊想把扶著玄關口站著,沒吱聲。

她把手裏的相框放進箱子裏,撐著扶手慢慢站起身,“吃飯了嗎?廚房裏有飯,我去給你熱一下?”

她回來幹什麽?收拾行李嗎?

邊想心裏亂成一團,也很慌,可他又極盡全力地自我克制著。

這讓他的神情看起來特別僵硬。

他腦子宛如被執行了格式化指令的硬盤,空空如也。

“小想?”

沈昀佳敏銳地覺察到邊想此刻的沈默少了以往的尖銳恨意,反倒是多了掩蓋不在的驚詫與質疑,她倒沒多想,總歸以後這家就剩下他倆了,就算修覆不回以往的情誼,敵意能少一點也是好的。

每日三餐,噓寒問暖,這些都是她孕後乃至邊振華出事後一直致力於努力維持著的“家庭常態”——哪怕在邊想“不受管教”、早出晚歸、執意逃課的那段時間,不管他受不受,家裏永遠都備著一日三餐,轉季也不忘冬衣厚,若非身子狀況不允許,她還會跟以前那樣守著他晚歸。

可人一旦生出了偏見,便是再也容不下其他。她的這一系列舉動,都無一不被邊想列入“心機”的行列,因此落在她這頭的,就只剩下了難堪。

鑒於此,沈昀佳以為他這會兒也尚在怪責自己——懷孕違約的人是她,在這一點上她是心虛的,所以一直底氣不足。

一如以往地沒得到回應,可看起來邊想似乎真的收斂起了那滔天的敵意,少年的眼神中像是雜糅了各種浮動的情緒,直率毫不掩飾,她被盯得有點無所適從。

“我吃過了。”這是邊想這段時間以來跟她好好說的第一句話。

她猛地回頭,怕是自己的幻聽。

邊想倉促地收回視線,埋頭換上拖鞋不看她。

“我下午剛到。”她抓不準邊想現在的狀態,便只能自己撿著點兒話來說了,“在省城那邊遇到我哥了,家裏人有點擔心,我就陪著他聊多了一陣,順便歇了一晚才回來,打了你手機想告訴你,可沒接通。”

哪裏是沒接通,分明是邊想看到是她的來電故意“錯過”的;到了後來,大概也是因為停機了,就真沒再響過了。

他本就不想聽到她的辭別,覺得這麽兩相默契地散掉就是最好,一直到到現在,他都認為她是回來收東西的。

直到她說:“我們得找地方搬了,你自己房間裏的東西,是我幫你收拾還是你自己收拾?”

邊想瞳孔一縮,脫口而出,“什麽意思?”

沈昀佳以為他不知道公屋歸還的事,“這屋是單位宿舍房嘛,本來就不是我們的,現在你爸沒在單位了,自然就得歸還了呀!”

“這我知道。”他打斷了她,眼睛緊盯著她,“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來收拾東西的?”

沈昀佳糊塗了,她確實正在“收拾東西”,怎麽又“不是來收拾東西”了呢?

少年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神情是有多熱切多殷盼,而正是因為那不可自制的鄭重,才讓沈昀佳在電光火石間捕獲了那一閃而過的認知,她很快笑了,“我是在收拾東西呀,我們還得搬家呢。”

原先有些拘謹的不安頓時消散殆盡,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啊”了一聲。

“我還沒問你,你是想繼續留在鮀城完成剩下的高中課程,還是回泉城?”她說,“如果你想回泉城,那我們也可以回去。”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看著他,試著開口猜測,“我想,你應該會想留在鮀城?”

震驚尤不足以形容邊想此時的心境,他半張著嘴,想說點什麽,偏腦子空白成一片,於是下意識地合起嘴,但這一收起又覺得該表示點什麽,這一張一合間偏又說不出個所以為然來時,就顯得特別蠢。

這個女人……

他以為她就是個鋒芒不露的聰明女人,卻不料在這個時候她會做出這種選擇。

明明有更好的退路,卻選擇留下。

就算她對老邊感情摯臻不悔,可老邊這一進去,十多年的光陰,她還能有什麽盼頭?

她從他的躊躇不安中看出隱匿在他內心深處的疑問,笑著坐了回去,垂首撫著平坦的小腹,“我這個人呀,一條道走到黑,輕易便回不了頭咯,娘家人這回是真不理我了。”

她擡眼看著邊想,笑意分毫不減,“小想你怕不怕?不怕的話,咱娘倆,還有這小娃娃,從此的命就綁一塊啦!”

女人溫柔的笑意像是盈滿而溢的一汪泉眼,浟湙瀲灩,普一冒出,便潺潺地將邊想那疲憊不堪的疲累沖刷了一遍又一遍,也是在這一時刻,他豁然開朗,前所未有地心融神會。

一柄名為“心甘情願”的神武利器,將破開此去萬重千山的歷歷困苦,催生出人心最堅韌的護盾,於踽踽寸步中逆風前行。

一切皆因“我願意”。

她比邊振華、比邊想所預計的,還要了不起。

他一下就吐出了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那股濁氣,渾身筋脈好像瞬間被打通了似的暢快敞亮。

有了沈昀佳在,多了個可以商量的人,那種狀態截然不同,像是火車上了軌,突然就有了方向,把那點兒迷茫都驅散了,他的規劃總算脫離了天方夜譚和異想天開,有了實質的飛躍。

對於他留在鮀城的計劃,沈昀佳沒有任何異議,她也不願意離開粵省,到一個遠離邊振華千裏之外的地方去。

邊振華之前為了上調走關系花了不少錢,法院勒令追繳的錢數目產生了缺口對不上數,欠缺的金額依然是得不上。

一個是身懷有孕的家庭主婦,一個是未滿十八的未成年。

這筆債務不啻於泰山壓頂。

他們花了兩天時間,把家裏現有的電器家具和一些零碎的東西整理了出來,除去一些私人用品,家具家電等可以賣二手的賣二手,報紙廢品也打包了拉去回收店稱斤賣了,攢著的錢能填多少債坑就先填上,沈昀佳還有一些剩下來的金飾,她的想法是,在全無收入的當下,至少還能留著生活用。

“先安置好了,其他的問題等再說了。”

這是他們目前共同的想法。

可房子還是找得不順利。

倒也不是說沒便宜的房子,往西邊老城區走,或者往城中村找,便宜的租房多了去了,可問題是下不去手。

她的想法跟邊想之前想的一樣,想在鮀中附近找,方便邊想上下學。

“那一圈裏根本就沒便宜的!”邊想說。

沈昀佳堅持,“我明天再找幾家中介問問。”

他們在選址上爭論不休,邊想認為住遠點也沒關系,每天早點出門就是,沈昀佳卻以安全和高三課業緊張為由,堅決反對。

便捷與金錢實在兩難全,這個世界上大多的糾結,源於貧窮。

這種緊巴巴的生活,對兩人來說都太陌生了,養尊處優的前書記夫人和嬌生慣養的二代小少爺,哪裏又想過會有為了幾百塊而猶豫反覆的一天?

新學期第一期板報工作收尾的時候,正是周六下午,除了高三補課外,其他樓層就只有零星的一些同樣為了學校任務不得不過來加班加點趕工作的學生。

於錦樂把工具收好了逐一歸位,洗完了水彩顏料盤後還得兩把從年級辦公室借來的大三角尺得送回去。

走廊上沒人,辦公室的門敞著沒關,一眼就能看到裏頭的人和物。衣角沾了粉筆灰,他用一只手勾著三角尺,一邊低頭拍衣服,剛走到辦公室門口,被一道人影堵住了去路。

“周末還有任務呀?”來人正是沈昀佳。

女人溫婉的調調不變,笑起來帶出的和煦分文不減,曾經在於家聲色淚下的失態早已不見蹤影,雖然明顯看出了消瘦,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於錦樂站好跟她打了聲招呼,規規矩矩地喊了聲“阿姨”。

沈昀佳笑笑,沒再多說什麽就辭別離開了。

春姐在辦公室裏,他進門的時候喊了一聲“老師”。

六樓的辦公室裏只有三班的班主任是數學老師,他進去後就直奔三班班主任的位置,把尺子掛在後面的墻壁的釘子上。

“錦樂。”春姐喊住了他。

春姐沒在自己位置上坐著,非平常上課時間,她也放松了許多,剛才為了招待沈昀佳,特地在會客桌前擺上了茶具泡上了茶,電水壺的水咕咚咕咚地翻滾著,從蓋子上方的排氣孔冒出了白色水蒸氣,於錦樂在桌前站定,她就指著椅子說,“坐。”

被叫來辦公室的幾次回憶並不怎麽美好,於錦樂思索著春姐剛跟沈昀佳見過面,心裏暗忖這怕不是又是邊想出了什麽事。

剛沸騰起來的開水淋進了茶盅,頓時熱氣四散。

“邊想家的事,到這裏算是到一段落了。”

今天的雲層有點厚,窗外天色發沈,他微側過臉,聽著樓下馬路的車水馬龍聲,春姐的聲音便傳了過來,“他家長剛過來,算是給了我一顆定心丸,我看邊想這星期的狀態也還行,總算是松了口氣。”

於錦樂不知道該回應些什麽,就靜靜地坐著。

邊想是回來了,可是對於錦樂來說,遠無法像春姐說的那樣,松一口氣。

他們的關系,在歷經了寒假時期的頂峰後,在這一刻,驟然冰到谷底。

倒也不是說二人之間起了爭執。

就是一種直覺,心照不宣的疏遠。

於錦樂生性內斂,以往兩人互動都是邊想在帶主節奏,於錦樂只要負責應和捧場就好,可這學期回來後,邊想整個人消沈了起來,性子也沈寂了許多,若無似有地拉開了倆人之間的距離。

於錦樂對於這種疏遠很敏感,幾乎在開學第一天跟邊想的交流就覺察到了。

邊振華庭審並宣判的事是上了新聞的,十五年半的刑判,邊想的心情可想而知,可於錦樂還是抓不準邊想現在的疏遠到底是因為心情,還是因為……

他看出了什麽……

於錦樂本就不甚外向的性子,自信不足,動搖不定,加上青春期對自身性取向的質疑,決定了他勢必在面對邊想的時候唯唯諾諾躊躇不前,幾乎是邊想前進個十步才換來他巍顫顫的一小步,可小步走多了形成慣性停不住,便得意忘形了。

他還記得沖動之下沖著邊想而去的那句,我想你。

那已經是他生平最為豁命的舉動了,話一出口,他就緊張得兩耳轟鳴頭腦發熱,全然忘了邊想的反應,如今回想起來,真會嚇著人也是活該。

春姐繼續侃侃而談。

“他家現在不容易,親戚朋友都在外地,孤兒寡母無依無靠,你跟他關系好,盡量幫著點。”

於錦樂“嗯”了一聲,暗忖著他倒是想幫,可前提也得是邊想沒被他嚇跑。

接著又聽見春姐嘆了口氣,說,“是真不容易,他爸不在,他繼母身體又不好,現在還得搬家,連房子都難找。”

於錦樂沒忍住,“房子?”

“是呀,他們那房子是公家房,限期內就得歸還單位,得重新找房子租了。”

然後春姐又唏噓了一陣邊家母子倆找租房的不易,大概是剛跟沈昀佳聊出來的。

在春姐難得帶了標點符號的談話中暗自揣摩了半天,好不容易挨到回家,走到樓下,就見那個話題主角的某人正撅著屁股蹲在停車場角落裏不知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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