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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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本該春年花開的時節,卻被百年一遇的寒潮給截了胡。從西伯利亞刮來的寒潮,澎湃洶湧,自北向南一路高歌推進,跨越重山澗水,來到鮀城的時候,已臨近元宵。

報紙上電視上鋪天蓋地地向人科普了一番厄爾尼諾和拉尼娜現象及成因,末了又萬變不離其宗地把環保理念宣揚了一遍。

在歷經兩個多月的調查和籌備後,邊振華案件終於也定下了庭審日期,作為粵省開年第一要案,在省城法院開庭。

那是兩個多月以來,邊想第一次見到老邊。

他筆挺地坐在旁聽席上,屁股就堪堪沾著座位邊沿踮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他已經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莊重一些了,可一動不動的坐姿還是透露了他的底氣不足。

冬陽畢竟不若夏季來得炙烈,他的膚色又白回來了一點兒,但少年臉部略顯稚嫩的線條在短短的兩個月間被磨礪出了鋒銳,坐在角落裏竟現出了不明顯的陰郁。他甚少穿正裝,括挺的西裝下壓著豎條暗紋襯衫,他沒有配領帶,襯衫解開了最上邊的扣子攤出了領口,利落的圓寸很好地顯出他五官日漸硬朗的英氣,連帶餘下的三分痞氣都被身上那件裁剪合體的煙草灰呢大衣給中和了。

以前老邊出遠門公幹或者進修的時候也沒少一兩個人不見人影,但那種不見跟如今的分離分明又是不一樣的。

隔著前方一群陌生所謂各界社會人士和新聞媒體,他的視線落在被告席的邊振華身上,喉嚨一陣發緊,甚至浮現了疑問。

那個兩鬢花白、身形槁枯的中年男子,是誰?

這才多久呢?他那個人到中年意氣風發的爸呢?怎麽就這模樣了?

認識他邊小爺的人都知道他出個門,光是配個衣服都得翻遍大半個衣櫥的事兒逼,再加上捏個發型配雙鞋選個配飾,人家女生化個煙熏妝的時間都不會比他的長多少,可又有誰能知道,他這股騷勁兒其實沒少是自小受了老邊影響,從親爹那邊傳染過來的?

他們家老邊是那種,即使休假在家泡茶看電視,也必須將自己拾掇得清爽講究的風雅中年大叔。邊想從有記憶開始,他爸在他面前就從未有過那種甩開膀子渾身汗臭的時候,即便日益增加的應酬讓他不可避免地凸出了啤酒肚,但利落幹凈依然是標配。

可如今,怎的就這副模樣了?許是今天開庭,他昨晚沒休息好,眼下的浮腫青色透出了憔悴的疲色,所幸眼神沒有飄忽不含頹喪,還是一如既往的沈著。

父子在庭上遙遙相望,邊想還是第一次那麽清晰刻骨地意識到,老邊不年輕了。

他極力穩住自己,力求保持住這種八風不動的狀態,唯獨膝蓋處抓皺的布料暴露了他的內心。

後悔嗎?

當初自己忿恨離家,回頭再一次見到老邊卻是眼下這種光景,如果有預知,他還會因為沈昀佳肚子裏的那個孩子而跟他吵架嗎?

答案是,不知道。

鮀城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邊振華案一審宣判,罪名是一個查一個準的貪汙受賄,兼以瀆職失責,以公謀私,數罪並罰,獲刑十五年又六個月,並沒收財產,悉數追繳所有贓款贓物。

庭後他得到了一個見老邊的機會。

四方見底的小房間內彌漫著一種蒼涼的冷肅,連帶從墻上小窗透進來的空氣都是沈甸甸的,邊想在桌後坐著,很快,法警帶著老邊從門外進來。

老邊手腳都上了拷,他一走動,鞋底磨著地板而發出“嗞啦嗞啦”的聲音,父子倆中間隔開了一張長桌,一時相看無言。

白得晃眼的燈管將老邊眼角額際的紋路照得分紋畢露,平常總是抹著發油梳得妥帖的頭發零散地垂落著,灰灰白白的使得他看起來很頹衰,他大概也是意識到自己此時的形象不過於狼狽,有點局促地伸手將前額落下來的散發撥到耳後。

外人可以齟齬他受賄貪汙,可以唾棄他玩忽職守,可以批判他以權謀私,但在邊想這裏,他就只代表了“父親”這麽一個堅實強大的後盾。沈重的鐵拷是國家人民對他在公職上失責的審判與懲罰,可在名為“父親”一職位上,邊想才是唯一的打分人。

世人對他種種關乎品質德行性格脾性難能可貴的評價,絕大部分是他從邊振華身上得到的傳承。都說為人父母是孩子的鏡子,邊振華日經月累,事必躬親,耗費了大量的精血才氣,用不倦的教誨與循循的□□,最終捏造出了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豁達健朗、責任堪當、樂觀心善、端方而不失氣節的一尊角色。

這尊角色,名字就叫“邊想”。

少年連挺直的背脊都透出一股不服輸的倔強,他把自己繃成了一把弓,卻不知道發酸的眼眶除了被死死壓住的水汽,還堆積了過多的情緒,那情緒凝聚在眼底,結出一抹刺眼的殷紅,甚至交握著放在桌上的雙手抑制不住的微顫,也早早洩露了他的心事。

“哎……”

時間過去了大半,邊振華先嘆了口氣,打破了滿室的安靜。

哪怕身形高大早已超越大部分南方成年男子,可骨子裏也還是一個連參與旁聽都得提交申請的未成年人。

邊振華笑笑,還是那副嚴父的配方,口氣自持而沈穩:“開學了吧?怎麽還跑過來了?”

誰知這一下就觸了雷,邊想驀地炸了。

“你還想誰過來?你二兒子嗎?”他惡狠狠地咬著後牙槽,“抱歉啊,這會兒還真只有我能來。”

這其間兩個多月來的遭遇確實讓他看起來更有大人範兒了一些——至少膽兒大了,敢在挨揍的邊沿試探,面對邊振華的時候不再鵪鶉似的躲閃——邊振華訝異於自家兒子的直接叫板,楞了一下馬上又笑了。

“還氣呢?”口氣揶揄又不失親昵。

邊想紅著眼睛瞪他,不接話。

“好了,這不是只見了你麽?你佳姨都沒見——都幾歲了,還爭寵呢?”雖然身份從雲端跌落谷底,但久別重逢再見兒子的喜悅讓邊振華放下了曾經端著不放的架子,他難得輕松了一回,那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在哄自家三歲大小的兒子。

“咱爺倆趁這個機會說說話。”留給他們的時間的時間有限,沒多少可以浪費在傷懷春秋上,邊振華決定挑著最掛心的來說。

“咱爺倆”這稱呼取悅了邊想,他臉上神色稍霽,調整了姿勢坐好。

“做了錯事,就當受罰——爺倆的,誰還不是前世欠來今生還的關系了,時間有限,就不說那些對不住對得住的話了,我們就來說說你——”出了這麽大的事,邊想不知道他爸這期間的心態是如何的跌宕起伏,甚至直到剛才他踏入這個小房間之前,也仍看得出局促不安,他剛才似乎是有所顧忌,可是這種顧忌又很快就消散了——因為邊振華從自家小崽子的言語神態間感受到的是掩飾在別扭之下的關切,而非怨恨與討伐。

他用他一貫以來的沈腔穩調,慢條斯理地說:“你人生最重要的這段成長,看來我是陪不到了。”

身後不遠處的法警站得一桿標桿似的,身體力行地示範了一番徹頭徹尾的“隱身”狀態。

手指摳進了掌心軟肉,邊想似是毫無覺察,定定地看著他。

邊振華沈吟了一會兒,重新發聲——便就言語驚人了,“如果你一個人的話,行不行?”

宛如當頭棒喝,任邊想怎麽去想,也沒料到一下會得到這種信息,他整個人很明顯地僵了一下,緊盯著邊振華聽他接下去繼續說。

不能否認,如是種種萬般無奈與忿恨,可這種始終是他最不願意去細想去面對的情況。

“我是說如果……如果你佳姨走了……”

這話像是突然觸及到什麽開關,邊想腦中某根弦驟然斷了,他冷笑了兩聲,打斷了邊振華的話,“想不到啊老邊,我還以為你這老婆是要跟你共甘共苦生死不離的,結果原來大難臨頭了還是只能各自飛。”

用以前的標準來說,他這種公然挑釁的言語可謂是十分“大逆不道”了,不過此時邊振華也沒拘著這些不放,雙手交握放在身前,那姿勢跟邊想的一模一樣,二人以長桌為界,形成了鏡面似的相對而視。

人總在驀然的醒悟間會過分的寬容,邊振華居然能從兒子這番毫不留情的嘲諷中砸吧出來一種名為“心疼”的東西。

“家裏這會兒是掏空了的,指不定還得背上不少債,你還小,一個人在鮀城我也不放心,要不你還是回泉城去吧。”

跟自己相視而坐的邊想,眉宇間有著明顯的克制與隱忍,這讓他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兒子在這短短期間的快速成長,他不再一味地下達指令命令他,而是試著去商量,“你跟你二叔回泉城,給你找個學校,他家在小縣城裏也不方便,得找間住宿制的高中,周末有時間了再去看看爺爺,泉城那套房子是記在你爺爺名下的,平常也不住人,你要願意,住那邊也行。”

“你的學籍在鮀城,高考還是要回來的,到時候報名記得回來,來回跑是麻煩了些,多少也會影響到狀態,但總比你一個人在這邊一直待到高考強。”

邊二叔今天也來了,就坐在邊想隔壁,但邊想一心記掛著被告席上的老邊,就照面時候匆匆打了個招呼。

邊想:“你這是在跟我商量?還是已經幫我做好打算了?”

按照老邊以往的尿性,都是畫了個圈後才肯任他撒蹄子野,就像是規整他的成績,又如三兩句下定論把他丟去了軍營軍訓,亦或者是給他排了密密麻麻的各種在校歷練——不問是非情由,該走什麽方向,老邊總是提前就定好的,邊想自己能掌控的,就只是奔跑的方式、速度與姿態了——只要最終能抵達,就算他是滾著到了終點,他爸也不會管他。

所以他很難去想象一下能自己拿到大方向的決定權。

老邊一嗮,他沒有尋常在押犯人的那種苦大仇深,也沒有唯唯諾諾的,他像是看淡了一切,帶著鏈銬坐在這件局促的小屋中也無法遮掩他的風輕雲淡。

他眼下表現出來的,跟閑暇時間在自家書房提著毛筆寫大字、或是坐在檀木茶幾上慢悠悠地滴著功夫茶並沒有多大的區別。

很大程度上,邊想的豁達就是來自於邊振華這種長年的耳濡目染。

“就是個提議——”他拇指相互摩挲著,認真地看著兒子,“當然你也可以繼續留在鮀城,但你要明白,如果留在這裏,你連二叔爺爺他們沒可能幫上你什麽,你唯一的倚靠只能是自己。”

一直以來,他都是有目的性地培養邊想的獨立思考與處世能力,他原以為自己能再帶上一段時間,卻不料來到這裏就得戛然而止了。

“人生是你的,選擇權在你手上。”

他像是在抓緊時間,在有限的時間裏對兒子進行新的成人世界的洗禮,“爸這一出事,你的前路必然艱辛,可我希望你始終記得,眼界決定出路,很多東西在短時間無法用金錢來量化,如果可以,盡可能地站在格局外來看問題,別跟爸一樣,走著走著就隨波逐流了。”

“這個世界求同存異,你可以不讚同,但絕不能懷惡,相比起金錢權勢,人際圈關系網才是最寶貴的,囂張過市不可取,忍辱負重不自輕,不要因為一時的意氣兒丟了大份兒。”

兒子是他從小看到大的,邊想心裏頭那點兒小心思都被他看得透透的,“小孩子才分對錯,成年人權衡利弊,大是大非之外,你要爭取到最大的助力,盡可能不要被情緒左右。”

他言裏言外就沒提及一次半次的沈昀佳,仿佛早已將她從邊想往後的人生中剔除掉。

以前總以為前路漫漫,有足夠充裕的時間來教導兒子,或許是過往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抱著過於僥幸的心理,意外降臨的時候總是顯得令人措手不及,邊振華巴不得在這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內把過去幾十年的人生所得一股腦兒地塞進兒子腦裏。

爭取來的會面時間很短,大部分都花在了邊想身上,直到最後才聊上了關於沈昀佳的。

“至於你佳姨,如果她要走,你也不用攔著——”

邊想又重新就這個話題打斷了他,“一出事她就走?什麽玩意兒!”

縱然這段時間對沈昀佳沒有好眼色,可她那種帶著討好的小心翼翼,讓他以後大概也會這樣一直下去,他甚至早已將她放在了“每天不得不面對卻又不想面對”的一個矛盾角色上。

他以為只有他對她相努而視、以為只有他高考之後離家拋開她的可能,卻不曾想到她有先行離去的一天。

“她——”老邊看著很為難——他也確實很為難,哪怕是哐當入獄了也態度坦然的男人,面對這種問題也只能言語頓塞,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對一個十八歲不到的男孩子講這事,“她這孩子本來就懷得不是時候——”

他三言兩語匆匆帶過,原來這個意外到來的小生命,已經不是第一個了,就在半年前邊想被丟進營地訓練的那個暑假,也就是沈昀佳暈倒在家休養的那段時間,她就是因為孕後人流出血異常而致昏迷,只不過當時邊想被打發去了部隊,等他訓完了回家,基本都看不出端倪了。雖然日常生活看不出問題,但她元氣大傷也確實還未補回來,如今時隔半年又再度懷上,又屆高齡產婦,身體機能恢覆速度放緩,如若再進一次手術室,就怕她真會受不住而留下永久性傷患,為了母體安危,這次醫生的建議是保留孩子。

邊振華上次就說過,再有意外就把孩子留下,所以他幾乎不經掙紮就做了決定,反而是沈昀佳,顧忌著邊想而遲遲不應,最終還是邊振華連同醫生一起說服了她。

也就是說,邊想“爭寵”爭錯了對象,他不是在跟沈昀佳或是她肚子裏的那個小孩子爭,而是在跟沈昀佳的生死爭。

邊想臉上的表情可謂精彩萬分,像是突然失去了表達的能力,他微嚅著顫了顫幹得起了皮的嘴唇,半晌過去,才撐起手肘把臉埋進掌心,深深地吸了口氣,指間淡淡的煙草味見縫插針地順著鼻息鉆進五臟六腑。

許是從前的日子給了他太多的一帆風順,沒有經歷過挫折與打擊的小孩兒,情感總是格外的外放而熱烈,他是個感情充沛飽滿的人,在人群中他像是會發光,總是吸引著旁人的目光。他從來都自我感覺良好,哪怕是插科打諢裝傻賣瘋也是秉著張弛有度的自信,如今乍然領略到自己的愚蠢,當下只覺不知所謂。

“爸——”

邊想腦子裏一團糟,他神情茫然地看著邊振華,邊振華卻沒有再多的時間去為兒子捋順情緒了,法警提醒時間將到,離別在即,他只來得及再看多兒子幾眼,將心中尚且萬千言語壓下,帶著遺憾與愧疚,在法制與道德的枷鎖中開始了他的鐵窗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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