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捉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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鮀中的矮墻只有連著五中巷的那一段,也是最方便溜號的位置,當初王志超跟邊想他們就是從那兒“走私”小籠包腸粉蝦餃進校的。課間操時間,教導處被邊大佬逃課帶動起來的監察事業正進行得如火如荼。邊大佬最近逃課逃出經驗,自然曉得提前觀察一二才能溜得順利,他跑到二樓時就確認過了,矮墻邊上今天輪值的是馬殺雞,此殺神早已脫離了正常師尊範疇,不管抓儀容儀表還是抓遲到早退從來都是不遺餘力,在某次猛追某高三生一路從校門口沖上七樓直到逮著人全校出名後,就一直獨占“鮀中惹不起人物”的魁首位置無人撼動。

一看到是馬殺雞在線,邊想腦子裏就開始飛快地閃過各種方案路線,他是真有事想以最快的速度出去,完全耗不起時間,而非像刺頭那樣以挑釁師威為目的去正面跟學校起沖突。

他略一思索,下到一樓的時間也短短攏出了路線,他沒往矮墻方向走,而是調轉方向上了天橋,往馬路對面的田徑場跑。

田徑場也有個大鐵門,除了體育組的老師們,門房常年就駐了個上了年紀的鰥夫老頭兒,算是保衛組的半個編,平日裏還賣賣飲料小零嘴什麽的多少賺點兒外快。田徑場中間就是足球場,邊想以前一周裏幾乎有一半時間泡在這兒,完了沒少呼朋喚友地拉著一幫人來老頭兒的小賣部買飲料,跟老頭兒關系混得還不錯,有時候玩得晚了,懶得繞天橋回教學區離開,老頭兒也會放他們從這邊的大門走。

但現在還是上課時間,大門口裝有閉路監控,他下了天橋就往跳遠沙坑跑——那裏也是一堵矮墻。

三十秒後,邊想出現在矮墻外。

他左右看了一眼馬路來車,然後飛快跑到路中間,利索地跨過護欄,拎著鑰匙圈晃得整串大大小小的鑰匙嘩嘩響,一輛白色三菱越野車就停在路邊車位上,他開門上車啟動開車,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果然是個逃課的熟練工。

他駕著方向盤麻利兒地倒出車位,剛把校服外套扯下來丟去後座,手機就響了。

車子上了路,在馬路上轟出了尾氣,同時接通手機。

“出來了沒?”那邊也是在催,怕他最近被學校盯得狠了,一時間跑不出來。

“路上了。”他踩下油門,越野車飄出了一道漂亮的曲線,“五分鐘能到。”

“行,盯緊了,等你呢!”對方爽快地給了他個準信。

五分鐘不到,白色三菱越野一個急剎,“嘎”一下在老城區一處拆遷臨時安置區前停住,邊想跳下車就開始撒腿飛奔,循著陰暗的小巷裏往內跑,兩邊都是低矮的臨建,各種破爛家具雜物廢品積壓在角落裏,堵得原本就窄小的巷子寸步難行,碩大的灰老鼠光天化日絲毫不畏人,大搖大擺地出來四處躥。

兩邊的矮窗上,掛得密密麻麻的衣物遮天蔽地地擋去了原本就微弱不堪的日光,滴滴答答的洗衣水和著別的不明來源的液體,像醜陋的爬蟲一樣扭扭曲曲地蜿蜒了一地,墻角青一塊黃一塊不明物質散落,散發著陣陣惡臭。

邊想小心地跨過那些不明校服外套脫掉後他上身就剩下一件夏裝T恤,一陣陰森的穿堂風從暗巷裏襲來,手臂上就遍地開花地起了滿滿的一臂雞皮疙瘩。

突然一扇單薄的木板門“嘎吱”一聲從裏頭打開,滿臉溝壑的老人拖著一雙瘸腿,那道挺不起的腰仿佛被不負重荷的生活壓制而成的弓柄,隱忍而痛苦,她慢慢地從屋裏挪了出來,端著半盆汙濁的洗菜水,微微顫顫地往門外的那條不知是下水道還是臭溝渠的小水溝倒掉。

邊想路過的時候,筆挺的身影背光而來,她像是反應慢了好幾拍的生銹機器人,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滾動了半天才調好焦,潛意識裏該疑問為什麽會有這麽一個格格不入的男孩子出現在這裏,可又因為思維混沌跟不上而在面上浮現出一種幾近於空白的茫然。

她手裏的洗菜水晃得更厲害了。

邊想伸出手,穩住老人手裏那個斑駁的塑料洗菜盆,緊接著反手輕輕一托,就幫著把水倒掉了。

“靠!都什麽時候了還學雷鋒啊!”頭頂上傳來魏西淮一聲輕啐,“快點了別墨跡!這邊上來!”

他從開放式的走廊探出半個身子,指著旁邊那條狹小陰暗的小樓道。

臨時樓梯用簡易的木板拼接而出,人踩上去便是一陣鴨公嗓似的的嘎嘎吱吱,好像隨時要坍塌粉碎。這片老城區的改造進行了很多年,原來的房屋密度太大,產權又分散,光是賠償就是個大問題,加上資金不足貸款難批,整個工程進度被拖得很慢,幾年下來就跟沒動過一樣。

寸步不進的麻木比窮還可怕,但凡稍微有點想法有點能耐或是有點骨氣的都不願意窩在這裏蹉跎歲月坐吃等死,紛紛早早覓了發展門道往外遷走,剩下一眾老的老殘的殘,以及不思進取常年等著那點兒微薄的救助金過日子的特困戶和下崗家庭,在這裏,能見著這個城市裏對底層的各種形形色色人物。

臨時安置區就像一只盤踞在老城區的大蜘蛛,又像一塊百撕不撓的牛皮鮮,醜陋又觸目驚心。

——邊想在第三次踢翻了樓道裏的破紙皮箱後,終於磕磕碰碰地與魏西淮接上了頭。

“怎麽今天是你自己過來?”這貨可是高三畢業班,還能說逃課就逃課?

“老頭子回來了,我得低調一些,只讓大鵬跟來了。”魏西淮指著走廊最裏面的那道銹跡斑斑的鐵門道,“就是這家,大鵬一早看到張小虎進屋後就沒出來過。”

兩人一起往沿著走廊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走廊邊角堆著各種大大小小的紙箱鐵架,還有一兩戶人家門口架勢齊全地擺著鍋鏟瓢盆,煤氣爐和煤氣瓶就那樣大喇喇地臨著易燃易爆物品擱在那兒。

二樓跟樓下其實沒區別,一排過去三四戶人家,除了張小虎家像要掩飾什麽似的大門緊閉外,其他幾戶要麽大門開敞要麽鐵門虛掩,都處於開放狀態。邊想經過時往其中一家大門裏瞄了眼,破舊的紙箱、竹筐、幹癟的易拉罐和缺胳膊少腿的破爛家具占去了大部分空間,並未看到有人走動——也是,這種地方的人家,家底情況簡直一目了然,小偷都懶得費勁上門翻垃圾。

邊振華出事後,魏西淮給邊想帶來的消息裏,陳文桐參與走私活動就是導火線,這看起來似乎沒什麽問題——小舅子頂風涉案,姐夫全力包庇,碰上巡察組重點辦案,這一垮可是一點兒也不冤。

可這些,在真正了解當事人的人眼底,又是如此的荒謬:以陳文桐那種能讓人一眼就看清幾斤幾兩的人,說他橫行霸市還是給他面子的說法了,此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狐假虎威人慫又膽小,打個架惹了禍已經被邊振華丟進去蹲了幾個月了,現在哪裏還敢有膽子去摻和這些?

說好了幫邊想,既然邊想不信陳文桐有這個能耐,魏西淮自然也就不予餘力地幫著他往下查,他老子身份擺在那,說特別牛逼吧頂不上,就是低層這邊不缺人手,魏西淮自小又在營地裏長大,跟那些兵混得開,在伍的退役的需要時一個高呼,不可謂不效率。

結果就這一查,還真就給揪出來點東西了。

“去年中秋過後,陳文桐就經常跟這個張小虎混在一起了,張小虎這個人吧,就一社會上老油條,別的什麽能力都沒有,就是一張嘴特別厲害,撒潑耍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靠嘴在五八區在混飯吃的那種。”

陳文桐此人最大的特點就是捧高踩低,他自有一股二代的自矜,有自己的固定圈子,像張小虎這種,他別說是看,就連瞄都不帶瞄一眼的,可正是這個張小虎,居然在去年中秋後到陳文桐出事前的這段時間裏,無數次人被人見著他倆勾肩搭背頻繁地混跡於五八區。

“陳文桐出事後,這個張小虎在五八區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你看這片區的情況就知道他家是什麽樣兒的景況了,上有二老下有倆孩子,還有個老婆也是無業沒工作的,一家子的擔都壓他肩上,他一日不開工算他真有事,有什麽理由能一跑跑那麽多天?”

兩人沒靠多近,陳小虎家就傳來一陣吵鬧,這種破房子頂多也就擋擋風,並沒有多少隔音效果。

“錢?!這家裏現在什麽樣你自己心裏還沒有個數嗎!”一把尖銳的女聲驟然響起,“你多久沒拿錢回來了?現在還敢回家要?!你把這個家當什麽了?當酒店是吧?高興了回來住住,不高興了一兩個月不歸!現在回來了又開口就要錢?”

“我這不是迫不得已嘛!”裏頭的男聲明顯的示弱,“這段時間我得避避,避過去了我們就不用再窩在這兒了……”

“張小虎!”女聲又是一陣拔尖,“你當我傻的是吧?!老娘從十幾歲跟你到現在,你這話幾乎年年說月月說!結果呢?現在多少年過去了!我們不還都窩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我還指望你這個蠢貨?”

他們用的是潮閩地區的本地話,加上情緒激動語速飛快,邊想和魏西淮兩個外來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勉強聽得進去。

女人的話似乎引爆了男人的怒氣,只聽見男聲發出一聲嘶吼,一陣巨大動靜轟然而發,乒乒乓乓中有重物落地聲也有玻璃炸裂的哐當聲,緊接著孩子受到驚嚇的啼哭也摻雜了進來。

女人發出歇斯底裏的尖叫:“張小虎你他媽敢兇老娘!?老娘跟你拼了!”

緊接著又是一陣掀桌倒櫃的的巨響。

“你說!你是不是外面養了狐貍精了!”

女人的尖叫聲,男人的辯駁聲,小孩的大哭,老人的勸解,各種糟心的聲音攪在一起扭成了令人心煩意燥的鬼哭神嚎,大概是吵鬧得狠了,引來樓下不知道哪戶人家的抗議,拿著棍子往上捅,頓時臨時安置房二樓的地方開始抖,邊想和魏西淮扶墻站著都怕整個建築體要被震塌。

“撲領母!【註】吵什麽吵!房子要塌了!”樓下有人汲著拖鞋出來沖二樓罵罵咧咧。

邊想被吵得頭疼,跟魏西淮一起退到那戶主人不在的屋門口,借著缺了一腳搖搖欲墜的五鬥櫃半遮半掩起自己。

“張小虎這人自稱掮客,其實就是個一邊帶粉一邊給人各種牽針引線的小角色,雖然上不得臺面,但勝在於五八區混得夠久,下三路的三教九流沒人比他更熟了,他的人際關系很雜,這才是重點。”

“所以陳文桐很有可能是通過他跟那些人搭上線的?”

“也不盡然——”魏西淮點燃了煙,咬在唇裏朝陳小虎家的方向微微一擡下巴。

裏面那女人罵人罵得上頭,竟是一副不屈不撓的架勢,透過隔音效果為零的薄門板,男人服軟的求饒聲也隨之傳出。

魏西淮一副“不用我多說了吧”的表情。

邊想心下了然,“他連老婆都怕成這樣,攀不上太高的線。”

像陳文桐那種做慣了大少爺的人,又怎麽可能肯跟一些小嘍羅打交代?

“等著吧。”魏西淮咬著濾嘴含糊不清地說,“都守了那麽多天了,等他出來逮住了問清楚就是。”

作者有話要說:

【註】撲領母,潮汕話,草泥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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